雪漫军营岁华新

作者：王文华

绿皮火车“哐当”声穿越三千里山川，将1992年的春运与我的四川乡音，一同抛进哈尔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车窗外，蜀地的青黛远山早已化作茫茫雪原，刚走出站台，凛冽的寒风就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得脸颊生疼——这是与四川湿冷截然不同的干冽，裹着雪粒子钻进领口，让我下意识裹紧了军装外套。接兵班长拍着我的肩膀笑：“四川来的小老弟，这东北的年，可得好好适应喽！”

曾以为，青春是肆意张扬的奔赴；直到戎装加身，才懂有一种成长，是藏起锋芒，守护一方。

军营坐落在哈市城郊，瓦房被厚厚的积雪压出圆润的弧度，屋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初到连队的日子，最让我新奇的是“冰火两重天”的生活：屋外呵气成霜，钢笔水都能冻住；屋里却暖烘烘的，暖气片烧得滚烫，穿件单衣也会冒汗。第一次在营房洗澡，看到东北战友们坦荡地在大澡堂里搓澡，我这个习惯了夏天天天在小河里洗澡的四川人反倒拘谨起来，被搓澡战友打趣：“南方小子就是脸皮薄，这大冷天的，就得这么痛痛快快搓一遍才暖和！”

小年过后，军营里的年味渐渐浓了。炊事班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锅碗瓢盆的交响曲老远就能听见。我们班被派去帮厨，东北战友剁肉馅的力道能震得案板发颤，我则悄悄从行李包里摸出带来的干辣椒面，想给清汤寡水的菜肴添点家乡味。司务长见了直乐：“行啊小四川，这辣椒我收下了，年三十给大家整个‘川味东北菜’！” 于是，酸菜炖粉条里多了几分麻辣，猪肉炖粉条添了些许鲜香，南北风味在铁锅里碰撞出奇妙的滋味。

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跟着班长扫雪除冰。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凝成霜花。休息时，东北战友教我打雪仗、滚雪球，冻得手指通红也舍不得停。下午贴春联，红纸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我们用冻得发僵的手抹浆糊，把“保家卫国守边疆”的对联贴在营房门口，班长说：“这春联一贴，年味儿就立住了，咱当兵的，守着家国就是守着年。”

年夜饭的食堂热闹非凡，几张方桌拼成长长的宴席，红烧肉、黄焖鸡、糖醋鱼摆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小瓶啤酒。最让我惊喜的是，炊事班真的端上了一盘撒满辣椒面的回锅肉，熟悉的香味瞬间勾起乡愁，眼泪差点掉在碗里。班长看出我的心思，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想家了吧？咱五湖四海聚在这儿，就是一家人，这军营就是咱的家！” 战友们纷纷举杯，东北话、四川话、山东话、蒙古话交织在一起，碰杯声在食堂里久久回荡。

饭后包饺子是军营过年的重头戏。没有擀面杖，我们就用酒瓶代替；没有面板，就把桌子擦干净当案板。我这个四川娃子从没包过饺子，捏出来的剂子不是露馅就是歪歪扭扭，像一个个皱着眉的小元宝。东北老兵手把手教我，先把皮摊在手心，放馅要适中，捏边要严实。渐渐熟练后，我也能包出像样的饺子了，还调皮地把几个饺子捏成四川抄手的模样，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包好的饺子被端到屋外，雪地里的竹匾成了天然冰箱，冻得硬邦邦的，下锅煮的时候个个饱满鲜香。

守岁时，连队组织了联欢会。战友们各显神通，有表演武术的，有唱军歌的。零点的钟声敲响时，营区上空响起清脆的鞭炮声，我们穿着军大衣站在雪地里，望着漫天飞雪，不约而同地举起右手敬礼——敬祖国，敬家乡，敬身边并肩作战的兄弟。

大年初一清晨，我轮到岗哨值班。握着钢枪站在哨位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庞，远处的村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望着南方的方向，想起家里的腊肉香肠，想起母亲包的汤圆，想起临走时父亲说的“好男儿志在四方”。雪落在军帽上，化成水珠顺着帽檐滑落，我忽然明白，所谓团圆，不仅是家人围坐，更是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宁。

晨雾中的队列，星光下的岗哨，汗水浸透的迷彩，磨出薄茧的手掌，都是岁月刻下的勋章。没有花前月下的温婉，却有并肩作战的滚烫；没有随心所欲的自在，却有使命在肩的坦荡。

春节过后，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干辣椒和腊肉，还有家中父母和哥姐的信：“在部队要好好干，家里一切都好，你守着国家，我们就放心。”我把腊肉分给战友们，大家围着炭火烤得滋滋作响，辣香混合着肉香，在军营里弥漫开来。东北的雪还没化，但我心里早已暖意融融——这片冰天雪地的军营，用纪律与温情，给了我一个终生难忘的春节；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用真诚与热血，让我在异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许多年后，每当想起那个哈尔滨的春节，耳边总会响起雪地里的笑声，鼻尖会萦绕着饺子与回锅肉的香气。那是青春里最滚烫的记忆，是军营岁月里最温暖的馈赠——它让我懂得，所谓坚守，是把乡愁藏在心底，把责任扛在肩上；所谓团圆，是与战友并肩，守护山河无恙。雪漫军营的那个冬天，不仅淬炼了我的意志，更让我明白，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心中有家国，有情谊，便是人间好时节。

多少个日夜，在寒风中坚守，在酷暑中锤炼，也曾有过疲惫，有过牵挂，却从未有过后悔。这身军装，承载的是责任，是信仰，是少年意气里最坚定的选择，是此生岁月中最耀眼的荣光。

若有来生，仍愿执戈卫疆，以青春赴使命，以热血铸忠诚，戎装不负韶华，初心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