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去够,摸了个空。
睁开眼,旁边已经没人了。被子掀开一角,手摸过去,凉的。
赵斌又走了。
我躺了三秒钟,听见客厅里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周六,雷打不动的加班,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女儿果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五岁的孩子,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淘米下锅,打开冰箱拿鸡蛋,余光扫到橱柜上贴着的那张纸——周六菜单:早饭:小米粥、煎蛋、拌黄瓜。午饭:西红柿牛腩、清炒时蔬、米饭。晚饭:如果赵斌回来吃,就多做两个菜,不回来就热中午的剩饭。
这张纸是婆婆贴的。三年前她来我家住了一个月,走之前列了这么一张“家庭作息表”,从周一到周日,早中晚饭做什么,什么时间打扫卫生,什么时间洗衣服,什么时间带孩子出去玩,写得清清楚楚。
她说:“晓燕啊,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妈给你们列个表,照着做就行,省得手忙脚乱的。”
我当时笑了笑,说谢谢妈。
然后照着做了三年。
锅里的水开了,小米咕嘟咕嘟翻滚着。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泡泡,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七点半,果果醒了。
“妈妈——”
我擦了擦手,去屋里抱她。小家伙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窝在我怀里蹭了蹭。
“爸爸呢?”
“爸爸加班去了。”
“又加班啊。”果果撅了撅嘴,“爸爸怎么老是加班。”
我没接话,抱着她去洗漱。
早饭吃到一半,果果突然抬头问:“妈妈,耳环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耳环?就是戴在耳朵上的首饰啊,怎么了?”
“爸爸车里有耳环。”果果低头继续喝粥,“我昨天看见的,在座位缝里。”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耳环?”
“就是亮晶晶的,小小的。”果果比划着,“我还以为是糖纸呢,想抠出来,抠不出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果果,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啊,你让我在车里等的时候,我在后面玩,低头就看见了。”
昨天是周五,我下班接果果放学,顺路去超市买菜。果果说累,不想进去,我就让她在车里等着,车窗开了条缝。前后也就十分钟。
就这十分钟,她看见了那个耳环。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是说:“吃饭吧,一会儿送你去奶奶家。”
果果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我看着她的头顶,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沉。
二
把果果送到婆婆家,我开车去了赵斌公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求证,也许是撞运气,也许只是想看一眼——他是不是真的在加班。
公司在城东,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我在地下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好,坐电梯上到十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没什么人。我走到他们公司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灯亮着,有几个工位上坐着人,但不是赵斌。我仔细看了看,没看见他。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没人,我直接往里走。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抬头看我:“您好,请问找谁?”
“赵斌。”
“赵斌?”他愣了一下,“赵斌今天没来啊。”
我看着他。
“他今天请假了,”眼镜男说,“昨天就跟我说了,今天有事不来。您是他……”
“他爱人。”
眼镜男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哦,嫂子啊,赵哥今天确实没来,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说,“谢谢。”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有点模糊,看不太清。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赵斌没去加班,他去哪儿了?请假的理由是“有事”,什么事?车里的耳环是谁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这半年来,赵斌回家越来越晚。说是加班,有时候十点、十一点才回来。我给他热饭,他吃了就睡,话都没几句。
想起上个月,他买了条新领带。我问多少钱,他说两百多,打折的。可我看见标签上印着“新品”两个字,根本没打折。
想起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亲爱的,今天谢谢你。”发信人是个女的,头像是朵花,名字叫“小雅”。
我放下手机,什么都没问。
后来那条微信被他删了。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车开到家楼下,我熄了火,坐在车里发呆。
突然想起果果说的那个耳环。
我打开后排的车门,趴下去,往座位缝里看。光线不好,什么也看不清。我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进去。
找了半天,没找到。
也许果果看错了。也许是以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许……
我安慰着自己,但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
下午去接果果的时候,婆婆把我拉到一边。
“晓燕,”她压低声音,“斌子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他说是加班。”
“加班加班,”婆婆皱眉,“也不能老加班啊。你问问他,怎么回事?一个月回来吃不了几顿饭,像什么话。”
“嗯。”
“还有你,”婆婆看着我,“你也得管管他。男人不能老在外面跑,你得把他拴住。”
我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叹了口气:“行了,赶紧回去吧。果果明天还来不?”
“来。”
“那行,我给她做好吃的。”
回家的路上,果果在后座叽叽喳喳说着在奶奶家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耳环。
晚上,赵斌九点多回来的。
我正在哄果果睡觉,听见门响,然后听见他在客厅开电视的声音。
等果果睡着,我出去。
他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手指划着屏幕。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我在他对面坐下。
“赵斌。”
“嗯?”
“你今天加班加的什么?”
他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项目的事,忙了一天。”
“你们公司今天有人加班吗?”
“有啊,好几个人呢。”
我看着他的脸。他眼睛盯着手机,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我去你公司了。”我说。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今天下午,我去你公司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同事说你今天请假,没去。”
他慢慢放下手机,坐起来,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晓燕,”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困了,先睡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
“晓燕!”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关上了卧室门。
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动静——他起身走动,去厨房倒水,又坐回沙发。电视关了,手机也不响了。隔着一扇门,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在那边坐立不安。
可我不想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旁边没人。
走出卧室,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赵斌的字迹:
“晓燕,我去妈那边有点事,中午回来。昨晚的事,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我看了纸条三秒钟,然后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果果醒了,我给她穿衣服、洗漱、做早饭。一切照常,只是心里那个窟窿,好像又大了一点。
中午,赵斌没回来。下午两点,他发了条微信:“妈这边有点事,走不开,晚点回。”
我没回。
三点多,果果午睡醒了,吵着要出去玩。我带她去小区里的儿童乐园,她在滑梯上爬上爬下,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发呆。
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赵斌的爱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斌的同事,叫周雅。”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有些事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周雅。
那个微信名叫“小雅”的。
“什么事?”
“关于赵斌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您应该知道。”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
“我现在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咖啡厅,您方便过来吗?”
我看了看果果。她正跟一个小孩一起堆沙子,玩得高兴。
“十分钟。”
我把果果托给旁边认识的宝妈照看一会儿,往小区门口走。
咖啡厅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冷飕飕的。我推门进去,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您好,我是周雅。”
我坐下,没说话。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挺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酒窝。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不是打量情敌,更像是打量一个不太相关的人。
“您喝点什么?”她问。
“不用,你说吧。”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我跟赵斌在一起一年了。”她说。
我攥紧了桌沿。
“他跟我说,你们感情不好,早就想离婚了,是为了孩子才凑合过的。”她继续说,“他说你管他管得严,不给他自由,他在家过得憋屈。”
我没说话。
“我本来不想来找您的,”她说,“但是他最近……他最近说要跟我断了,说舍不得孩子,说对不起您。我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抬眼盯着我,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花了我的钱,睡了我的人,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来找我的目的了。
不是忏悔,不是道歉,是来摊牌的。
“你想怎样?”我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这里有他跟我在一起的所有证据。照片,视频,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她说,“我怀孕了,他的孩子。”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吗?”
“知道。”她笑了笑,“昨天我跟他说了,他说让我打掉。凭什么?这孩子是他的,他得负责。”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赵斌搂着她,在一家餐厅里,两个人笑着看镜头。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再往后翻,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亲爱的,想你了。”
“下班我去接你。”
“今晚住我这儿吧,别回去了。”
“她打电话问了吗?你怎么说的?”
“说加班,她信了。”
一张一张,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
我合上文件夹,放回桌上。
“你想要什么?”
“钱。”她说,“五十万,我打掉孩子,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回来。他要是不给,我就把这些东西发给你们公司所有人,发给他爸妈,发给你爸妈。”
我看着她的脸。年轻,漂亮,眼睛里全是算计。
“这是他欠我的。”她说,“这一年,我给他洗衣做饭,陪他睡觉,等他离婚。结果呢?结果他说对不起老婆孩子?那我算什么?我活该被他白睡?”
我站起身。
“我会转告他。”
“您等一下。”她叫住我,“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直接找您公婆了。您婆婆那个脾气,我打听过,知道这事会怎么样,您比我清楚。”
我回头看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挑衅。
我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四
我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我突然想起来,果果还在儿童乐园。
我快步赶过去。那个帮忙照看的宝妈还在,果果坐在她旁边,正在吃一根棒棒糖。
“阿姨,我妈来了!”果果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抱住她。
“阿姨,谢谢您。”我抬头对那个宝妈说。
“没事没事,孩子乖得很。”她笑了笑,带着自家孩子走了。
我抱着果果,往家走。
“妈妈,你怎么哭了?”果果仰头看我。
我抬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没事,风大,迷眼睛了。”
果果哦了一声,继续吃棒棒糖。
回到家,赵斌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门,站起来。
“晓燕……”
我把果果送回房间,打开电视让她看动画片,然后关上门出来。
“她来找我了。”我说。
赵斌的脸色变了。
“她叫周雅,你同事,你跟她在一起一年了。”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怀孕了,你的。”
赵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要五十万,不给就把证据发给你们公司,发给你爸妈,发给我爸妈。”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心里没有一丝波动。跟三年前那个人跪下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想要了。
“晓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抓着我的裤腿,“我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伤害你……”
“一时糊涂?”我低头看着他,“一年,是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生孩子,我在你家当牛做马三年。”我说,“你就这么报答我?”
“晓燕……”
“起来吧。”我说,“别跪着了。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其他的。”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我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想怎么办?”我问。
“我……我不知道……”
“那五十万,你有吗?”
他摇摇头。
“你爸妈有吗?”
他还是摇头。
“那就让她发吧。”我说,“让她把那些东西发给你们公司,发给你爸妈,发给我爸妈。反正丢人的是你,不是我。”
“晓燕!”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我看着他,“是我让她怀孕的?是我骗她一年不离婚的?赵斌,你搞清楚,这事是你自己作的,不是我害的。”
他的脸色惨白。
“但是……”他嗫嚅着,“公司那边……要是发了,我工作就没了……”
“那是你的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渐渐浮起一种奇怪的神色。
“晓燕,”他说,“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
我没说话。
“从昨天开始,你就不对劲。”他说,“你去我公司,你不听我解释,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说,“但果果知道。”
他愣了一下:“果果?”
“果果在你车里发现了耳环。”我说,“周雅的耳环吧?”
他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加班是假的,我知道你换了新沐浴露是因为她喜欢那个味道,我知道你那些晚归的夜里在干什么。我只是不想问,不想知道,不想面对。”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现在,人家找上门了。”我说,“你自己解决吧。解决完了,我们再谈离婚的事。”
我站起来,走进果果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嚎啕大哭。
五
那天晚上,赵斌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没出去,也没睡。抱着果果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戒了三年的烟又捡起来了。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他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几个字飘进来——“不行”“再商量”“你别冲动”。
应该是打给周雅的。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开门出去了。
我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客厅里传来他打呼噜的声音——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连被子都没盖。
我起来,做早饭,叫果果起床。
出门的时候,他还睡着。
我把果果送到婆婆家,然后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王,四十来岁,女的,看起来挺干练。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证据有吗?”
“对方手里有,我没有。”
“那你先生出轨的事,你能证明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微信记录看过就没了,照片也没拍,唯一能证明的就是对方手里的那些东西。”我说,“但她不会给我。”
王律师点点头:“这样的话,离婚没问题,但想让他净身出户,很难。法律上没有净身出户这个说法,除非他能自愿放弃财产。”
“那房子呢?”
“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
“对。”
“那就一人一半。”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要一半。”我说,“我想要全部。”
王律师看着我。
“房子是我跟他一起买的,贷款是我跟他一起还的。”我说,“我在他家做牛做马三年,他拿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我不应该多拿点吗?”
王律师沉吟了一下:“道理上是的,但法律上很难。除非你能证明他把夫妻共同财产花在了那个女人身上,这些钱你可以追回来。”
“转账记录?”
“对。银行流水,微信转账记录,支付宝记录,都可以。”
我想起周雅给我看的那个文件夹里,好像有转账记录的截图。
“那些东西在对方手里。”
王律师点点头:“那就得想办法拿到。”
“怎么拿?”
她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你先生去要,比你去要容易。”
我明白了。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想了很久。
下午去接果果的时候,婆婆又把我拉到一边。
“晓燕,斌子这两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
“他昨天来我这儿,脸色不对,问什么都不说。”婆婆盯着我,“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回事?”
我看着婆婆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每一道皱纹都熟悉。她念叨我,挑剔我,指挥我,但她也帮我看孩子,给我做饭,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我开口,“您儿子在外面有人了。”
婆婆愣住了。
“什么?”
“他出轨一年了,那个女的怀孕了,昨天来找我要钱。”我说,“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
婆婆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你说什么……”
“我没骗您。”我说,“果果在他车里发现了那个女人的耳环,我去他公司,同事说他请假没来。那个女的拿着照片来找我,要五十万,不给就把证据发到公司去。”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晓燕,”她抓住我的胳膊,手在发抖,“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找律师了。”
“离婚?”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慢慢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妈,果果我先带走了。”我说,“您要是想见孙子,随时来。”
我转身去接果果。
回家的路上,果果在后座问:“妈妈,奶奶为什么哭了?”
“奶奶有点不舒服。”
“哦。”果果想了想,“那我们明天还去奶奶家吗?”
“去。”
“那奶奶会好起来吗?”
“会。”
果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玩手里的玩具。
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的脸,心里想,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等她长大了,这些事她还会记得吗?
六
回到家,赵斌不在。
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处理那件事,晚点回。”
我看了看,扔到一边。
给果果做饭,陪她玩,哄她睡觉。一切照常,只是那个窟窿,好像越来越大,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晚上九点多,赵斌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惫,眼眶发青,胡子拉碴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她打了欠条,三十万,分期还。”
“三十万?”
“她同意了,把那些东西都删了。”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如释重负。
“钱从哪儿来?”
“我借了一些,剩下的分期还。”他低着头,“可能要还很久。”
“那房子呢?”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我说,“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你拿我们的钱去还你的债?”
“晓燕……”
“你想过没有,这三十万里有我的一半?”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盒子。
“赵斌,”我说,“我们离婚吧。”
身后传来一阵沉默。
然后是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我知道。”
“房子卖了,一人一半。果果跟我,你每月给抚养费。”
“我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垮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三年前相亲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穿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挺靠谱的。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晓燕,”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湿湿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卧室。
七
离婚手续办了两个月。
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存款分了,也是一人一半。赵斌欠的那三十万,属于个人债务,跟我没关系。
果果跟我,他每月给两千抚养费,给到十八岁。
婆婆来送了好几次东西。吃的,用的,给孩子买的衣服。每次来都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最后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晓燕,是我们家对不起你。斌子那孩子,我没教好。”
我说:“妈,不怪您。”
她听了,眼泪就下来了。
搬家那天,刘姐来帮忙。东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新房子是个小两居,离公司不远,采光挺好。
果果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看看这,摸摸那,兴奋得不行。
“妈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对,我们的新家。”
“爸爸不来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果果,爸爸妈妈分开了。以后你跟妈妈住,爸爸会来看你。”
果果歪着头想了想:“就像小明的爸爸妈妈那样?”
“对,就像那样。”
她点点头,继续跑着玩了。
刘姐在旁边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没事。”
她拍拍我的肩:“有事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听着果果在隔壁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离婚了。
真的离婚了。
三年,就这么结束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我盯着那道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八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
工作照常,生活照常,只是少了一个人。早上不用早起做饭——果果在幼儿园吃早饭。晚上不用等人回家吃饭——我跟果果两个人,想吃啥做啥。
周末带果果出去玩。公园、动物园、科技馆,以前没时间去的,现在都去了个遍。
婆婆偶尔来看果果,带些吃的玩的。赵斌也来,一个月两次,接果果出去玩半天。每次来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把果果接走,到点送回来,话也不多。
有一次他送果果回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说:“晓燕,我……”
“什么事?”
“没什么。”他低下头,“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没多想。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刘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知道吗?赵斌那个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他那个情人,周雅,去公司闹了。说他欠钱不还,还说他骗婚骗感情,闹得挺大的。公司把他开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听说借了不少钱,债主到处找他。”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赵斌消失了。欠了一屁股债,被公司开除,情人反目,家人失望。一个月前他还站在我家门口,说“你照顾好自己”。
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声音沙哑:“晓燕,斌子……斌子找你了没?”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婆婆说:“他走了。留下一封信,说去外地打工还债,让别找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燕,”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对不起你,我们家对不起你……”
“妈,”我说,“您别这么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坐到她旁边,陪她一起看。
九
又过了大半年。
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笔转账,两万块。备注写着:“抚养费,补以前的。”
我盯着那个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转账人叫“赵志强”,我不认识。
过了几天,又收到一笔,三千。备注:“这个月的。”
我打电话给婆婆。
“妈,赵斌是不是给果果打钱了?”
婆婆沉默了一下,说:“他找到工作了,在广东那边。说每个月给果果打钱,让我别告诉你。”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晓燕,他是对不起你,但孩子是他的,他心里有数……”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果果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画本:“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
我接过来看。画上是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的,一个矮个子的,中间一个小人。高个子的是爸爸,矮个子的是妈妈,中间的是果果。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着一个大太阳。
“好看吗?”
“好看。”我说。
果果满意地拿回画本,继续跑去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十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果果上小学了,会自己穿衣服了,会自己写作业了,会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说:“爸爸在外面打工,挣钱给你花。”
她说:“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爸爸挣够了钱,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说:“那我想爸爸了怎么办?”
我抱抱她:“想爸爸了就给他打电话。”
她开心地跑去拿手机。
我看着她拨通电话,听见她喊“爸爸”,听见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听见她说“妈妈也想你”。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满屋都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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