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漫长跋涉中会回望的灯火

1948年，我的祖父去世，此时父亲刚从上海回到北京复读高三。

父亲是祖父的幼子，加上喜欢读书，和同样书读得好的祖父的长女我的姑姑尤深得祖父爱宠。

祖父走得突然，父亲回忆说，他是在家人“小弟，爹爹走了”的告知声中得知自己父亲的离开的——这对三年前失去了生母的父亲和他的哥哥姐姐们来说，倍感伤痛。

祖父的第三房太太、也是我亲祖母相处和睦的父亲的养母，对我亲祖母1945年去世前“一定要对这四个孩子好”的嘱托做出了郑重承诺。

按照人之常情，父亲的生母和养母之间关系再好，其间也会充满了微妙的难以言传，何况我的亲祖母是祖父的第五房太太，来到萨家的时间晚于我的养祖母。祖父离世后，养祖母是否真能兑现她对我亲祖母的承诺是非常考验她的心肠的。

我爸爸大三时。北京香山。1954年。拍摄者是我妈妈

至养祖母1989年103岁谢世，她老人家经受住了漫长的44年的考验，不仅“对这四个孩子好”，对日益扩大的家庭的所有成员而言都是温暖的归处。她不仅需要面对四位养子女，还要面对陆陆续续走进这个大家庭的女婿、儿媳们以及两个孙子、三个孙女和5个外孙女。四个孩子没有因为亲生父母的缺席而比别家的孩子少了什么，父亲和他的哥哥姐姐们始终能强烈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关爱，这样的感情伴随了他们及他们下一代的整个人生。

祖母和在北京的她的二位孙女、一位孙子和五位外孙女。大约1960年前后

1948年祖父离世时，祖母没有哭天抢地，她把悲痛默默收藏在心底。她说：真正的大悲往往是庄严和安静的。别离时的肃穆比呼天抢地捶胸顿足更为神圣得体，也是对先人的至尊致敬。

那年，我的姑姑已经大学毕业且经济独立，养祖母给与她的多是精神上的鼓励和陪伴。对于身边已经于50年代初成家的养子一家，养祖母或情感温暖或经济支持，自己省吃俭用，绝不亏待儿孙。我的姑妈1947年已经出嫁，养祖母从未把她视为“泼出去的水”。姑妈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和自己的娘说（我的亲祖母被四个子女称为“好娘”）。

我的本毓姑妈

我父母1955年开始相识相爱，养祖母对幼子当年的女友后来的我母亲抱以极大的热忱和欢迎。她不仅对大学时远离家乡的我母亲嘘寒问暖，还在我父母情定之时送给母亲一包翡翠和玉料，可见她对我父母感情的认可。

祖母和恋爱中的我父母合影于北京香山

祖母对母亲如待亲生女儿一般，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常见的婆媳不和与龃龉。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祖母常常和“我们萨家的老媳妇”说道说道；父母之间闹别扭，祖母从来都是批评儿子力挺儿媳。

我小时候胖成了一团，有点不好看，爸爸喜欢用沪语叫我“萨囡囡”。北京罗贤胡同家的院子

母亲曾多次对我说过：就冲你奶奶对我那么好的份上，我也要对你爸爸好，何况你爸爸本身还那么优秀！母亲对养祖母的认可绝非源于那一包早已在“文革”抄家时遗失的翡翠玉料，而是养祖母身上具备妈妈最为看重的至高至善至真至美的品性以及她老人家处事不惊、善解人意、戒急用忍、行稳致远的管理大家庭的能力。

我妈妈大三时。北京。1956年

1966年“文革”爆发，祖母的首饰财物多被抄走，生活陷入窘境。父母从自己总共141.8元的月工资中，按月寄给上海的外婆30元，北京的祖母30元，天津的老姑妈20元。父母用剩余的61.80元维持一家四口一个月的开销，用行动诠释饮水思源，感恩反哺的含义。

祖母抱着胖嘟嘟的我显然有些吃力。罗贤胡同家的院子。北京

1979年，大姑姑在美国去世的消息传回北京，这猝不及防的讯息让已经93岁的祖母无比痛惜。之后每当向我提到大姑姑的去世，祖母都会用她常年斜插在冬天的斜襟棉袄夹层里和夏天的对襟衬衫钮扣间的雪白的巾子默默地擦拭滚滚流下的泪水，伴随着的是低声而克制的啜泣——因为逝者是她视如亲生的长女。

我的本慧姑姑。

祖母的孙子孙女外孙女们都知道，自己不耐烦拆解的缠绕的毛衣毛线可以请奶奶（外婆）代劳，最想吃的黄油夹层饼到奶奶（外婆）床边的点心桶里找，心里的烦心事和奶奶（外婆）说一定会轻松不少，父母不在身边没有钱又想吃冰棍和麦芽糖，奶奶（外婆）的淡蓝色拉链钱包里永远有好多五分钱的钢镚，不用请示，拿去用就好。

姑父、姑妈和他们的五个女儿。北京

对我和弟弟这两个不在北京的孙辈，祖母竭尽所能的照顾，她把对远在内蒙的幼子的牵挂思念转移到了我们姐弟身上，我们从未感觉到过祖母的疏忽和大意。

祖母和高中时的我在二里沟家的楼门前。北京。1977年

我在北京读大学时周末常回祖母家，她会把非常好吃的奶油点心给我留好让我解馋；知道我嗜爱巧克力，于是在我周末回来之前，祖母吩咐家人买回来的散装“义利”牌巧克力一定在罐头瓶里等着我。

“义利”牌巧克力我现在还会买点放在家里，吃的不是味道是回忆

祖母会在我有空的任何时候和我聊萨家的故事，脉络和细节可辨清晰。在祖母不疾不徐的步伐里，在她夹带着上海、天津、广东口音的殷殷叙说里，在她对我的竭尽所能的关爱里，我感受到的是她老人家的温润如玉，恬静坦然，共情理解和宽厚仁义。

大二时的我和两位体育女兵的合影。北京。1979年

从广州再上海再天津再北京，祖母要么住花园洋房，要么住独立四合院，她性情恬静淡雅，遇事波澜不惊。她一生都活得不动声色又坚韧不拔，有些另类但无懈可击。她的处事不惊斯文淡定是我们一大家人关于她的永恒记忆。

“文革”时，家里的大北屋被人强行占去，祖母只能和伯伯一家五口挤在约30平米的本供佣人住的偏房。和“北屋”见面时，祖母从无指桑骂槐，一派凛然庄严。她老人家清楚，政治运动是时代悲剧，对个体发起攻击不仅无济于事，还败坏了家族的颜面和自己做人的规矩。

祖母从不在人前炫耀夫君曾经的辉煌，更不抬自己的子孙贬别人的子女。她深知每个孩子都是父母天字第一号的独特的宝贝，疼爱别人的孩子也是在造福自己。祖母从不在两个儿媳之间是非八卦，一视同仁又求同存异。

不是很全的全家福。北京。1972年

1988年夏天的北京，父亲探望祖母后离开去乘电梯，我则留在祖母身边。祖母不顾父亲劝阻坚持颤巍巍地跟出家门外，努力探出身子一直目送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里全是不舍和牵挂。他们不是亲生胜似亲生，那天在祖母面前的父亲又是那个沐浴在似海母爱中的少年。我是这浓浓的母爱画面唯一的见证者，这个画面被我永远定格在了心底深处难以磨灭。

晚年时的祖母和我的伯伯、姑妈的合影。北京

祖母在世103年，世间百态人心明暗均了然于胸，活得通达释然。她这一生似乎就是为做萨家所有人的母亲、婆婆、岳母、祖母和外祖母而来，心无旁骛，鞠躬尽瘁。她获得了家里每个人由衷的敬重和喜爱，以至于在她已经辞世37年后的今天，只要我们忆及她老人家，每个人都会由衷地说：“从未见过比奶奶（外婆）更好的老人。”

耄耋之年的祖母拍摄于北京三里屯

生活中总是充满了巧合：我爸爸从18岁起和自己的养母相处了整整41年，我妈妈从6岁起和自己的养母也相处了整整41年。两位养母见证了自己养子、养女的读书考学、成家立业这些人生的重大事件。对儿媳和对儿子一样好，对女婿比对女儿绝不差，两位养母用智慧和博爱让大家庭的生活充溢着欢笑和谐。

如今有文凭的人很多，但不等于有文化的人也多了。水涨未必船高，有些仅以文凭为帆的船，并未开创出借海扬帆的壮观。为了心中的名与利，早已把文人应有的独立清冷和斯文优雅抛之脑后了。

如今伪装有品位的人也不少，或在衣着上用功，或在举止上用力。殊不知，品位是一种内功，需要阅读、悟性、修养和沉淀，伪装不了。

祖母只有高小文化，她用自己的一生很好地示范了什么叫博爱践诺，什么是品位格调。

少了姑姑和妈妈的全家福。北京。1968年

在空前的物质利益极其考验人性的今天，我越来越对血缘关系的可靠纯粹抱持怀疑。即便没有利益元素掺杂其间，非农耕文明环境下的血缘关系也只是众多社会关系的一种，不可高估，不能考验。

在张爱玲苍凉孤冷的人生底色上，宋淇、邝文美夫妇是最暖心亮眼的一笔。这段关系深刻地揭示了：即使是最崇尚孤独、与世疏离的天才，其心灵深处依然渴望着一种基于极高智性理解、绝对人格信任与无限生命托付的联结。这种联结不一定非得基于血缘纽带，不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却无疑让她那段漫长的、充满寒意的跋涉，拥有了可以回望的灯火与值得安放的归处。

请相信，世上足以让你托付生命、施以绝对人格信任的就是你的亲人，无关血缘。2026年除夕将至，和我们并无血缘关系的敬爱的祖母您不曾走远，天上人间，我们约好在2026年春节，话叙，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