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坛晨钟（二十八）——流行文化既是甘露又是毒药

林逸鹏作品

圣山-迷幻的未来1

纸本水墨

69×69cm

2025

【本期英文链接｜This issue's English version link：The Morning Bell of the Art World (28) — Popular Culture is Both Nectar and Poison.pdf】

编者按

林逸鹏2012年发起极具开创性、目标明确的《重塑东方美》艺术活动，于2012年、2013年、2014年在南京、上海、广州等地共举办并参加了3届大型画展和学术研讨会，在全国范围内共邀请了十几位现代中国画家参加展览，其中有刘国松、仇德树、杜大恺、卢禹舜、刘庆和、张桂铭、张培成、沈勤等著名画家，在美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沉潜10年后，林逸鹏带领以他的研究生为主体的年轻艺术家群体，于2025年元旦，开启线上《重塑东方美》艺术活动。这个充满活力、年轻的艺术团队，通过网络平台展示各种不同形式的线下艺术活动，还对林逸鹏进行了系列采访。

Lin Yipeng

林逸鹏

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曾任研究生教学部主任，南京师范大学徐悲鸿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代表作：水墨画《圣山》系列、《云南印象——热带雨林的故事》系列

2001年，发表论文《废纸论》

核心观点：收藏当代人传统型的书画作品等于收藏废纸！

2012年，发表论文《中国画的新精神》

核心观点：中华民族对善与和平的理解和追求就是未来中国画的新的艺术精神！

2013年，举办大型《林逸鹏当代水墨画展》 吴冠中艺术馆、江苏省美术馆

2012年至今，在全国范围内策划并参加3届《重塑东方美》画展

“流行文化

是一把双刃剑

它既是艺术创作的甘露

也是艺术创作的毒药

如何取舍

取决于艺术家的

天赋、智慧与良知”

——林逸鹏

流行文化与艺术创作

问：林老师，您好！在第二十六期，您谈论了传统文化与艺术创作的关系。这一期我想回到我们当下的现实生活中，请您谈论一下流行文化与艺术创作之间的关系。

答：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相比较传统文化，对流行文化的解读更为困难。因为有时间的过滤和文化积淀，传统文化的内涵和外延相对清晰，人们对它有一定的共识。而流行文化的内涵和外延并不明确，还没有形成共识，人们还在争论之中，也有称之为大众文化等。它是以动态的方式参与我们的生活，是正在进行时，人们正不停地创造着流行文化，对它的认识可以用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来形容。流行文化的含量丰富庞大，作为一管之见，我以个人的眼光谈论它与艺术创作的关系。

刘国松作品

韵律之流

纸本水墨

134.8×77.5cm

1964

在古代社会，社会结构相对稳定、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文化信息的横向传递交流极为不便，平时生活中体现文化存在的形式，主要是自上而下统治者的指令，精英阶层对下层社会的文化训导，还有一些积淀下来的民俗文化，不具有现代意义上的流行文化。流行文化伴随着工业革命和高科技来到我们的生活中，报纸、电视、电影、电台、时装、广告等，以及我们天天随身携带的手机等传媒媒介，文化的横向交流爆发式增长，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全方位影响着现代人的生活，成为人们精神生活的重要来源。流行文化与经济活动紧密相关，以获取利益作为最重要的目标。也可以在其中植入价值导向，成为软性的统治手段之一。流行文化与人们的精神生活紧紧地融合在一起，其中有大量低俗的成分，但也时常伴有文化经典。

徐悲鸿作品

泰戈尔像

纸本设色

51×50cm

1940

从艺术创作的角度看，流行文化主要来源于当下现实生活中人们共同的创造，几乎触及现实生活的所有方面，它充满鲜活的生命力，从正面去理解，它对艺术创作可以产生以下几个方面的价值。

1.流行文化可以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一个真实客观的文化语境。流行文化衍生于人们当下客观生存的需要，无论其是否符合理想的文化理念，它都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为艺术创作提供了一个原生态的语境，有利于艺术家对当代生活进行深刻真实的考察，这是艺术创作极为重要的一环。

2.流行文化为艺术创作获得当代性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流行文化中所反映出来的各种问题都具有当下的性质，艺术创作需要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度思考和表达。只要艺术家的思想足够深刻，判断足够准确，就能很自然地使作品赋予当代的性质，具有颠覆传统的可能性，创造出与时代同步甚至引领时代的艺术作品。因此，也可以说流行文化是当代艺术创作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源头之一。

3.与流行文化同步诞生的视觉资源，能够为艺术创作提供创造性的灵感。科技的高速发展，新产品不断问世，导致流行文化传递的视觉内容（如电影、广告等作品中的图像符号）往往具有时尚性，这种时尚性经过艺术创作的融合与转换，使艺术创作的形式富有创造性。

4.流行文化拓展了艺术创作的方法。流行文化是全民创作的结果，汇聚了全民丰富多彩的智慧，其创作手法层出不穷，变幻莫测，并且具有广泛的认可度。可以给艺术家在创作时提供材料运用和技术性的启发，有助于创造出与当下生活共情的方法或技巧。

5.流行文化涉及领域广泛，拓宽了艺术家的视野和提高了分析问题的能力。由于高科技的飞速发展，流行文化具有跨区域、跨种族、世界性、普世性的特点，代际更替快速。艺术家仔细观察和研究纷繁复杂的流行文化，更深层次地看清现实生活中的各个层面，提高认识事物本质的能力，从而增强了在纷繁复杂的当代社会中的生存能力，这种生存能力又赋能到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形成一种良性的循环。

马蒂斯作品

王者之悲

剪贴画

292×386cm

1952

流行文化

是一把双刃剑

问：您认为流行文化对艺术创作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但是，在流行文化短暂的历史中，它常常被认为是高雅文化的对立面，给人们的感觉比较浅薄时髦，您能谈谈流行文化对艺术创作负面的影响吗？

答：对艺术创作而言，流行文化有它正面的价值，但是，它的两面性是显而易见的，绝不能低估它负面价值的危害性。

首先，唯利是图是流行文化与生俱来的负资产。流行文化的生存逻辑是为追求利益而诞生，围绕利益而运转，最终的结果可以用一句老话来形容它并不为过：“浑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冒着铜臭气”。马泰·卡林内斯库认为“真正的艺术家不得不抛弃那些完全拿金钱标准看待审美问题的受众。”¹但是，当人们没有审美能力去评判艺术品的时候，艺术品的价格就是唯一评判尺码，令人沮丧的是审美能力的培养并非易事，现实中的人们大多也只能对艺术品的价格感兴趣。艺术品的质量高低与拍卖行情本质上毫无关联，拍卖行的行情除了展示商业销售的险恶狡诈，还记录了人们对艺术的认知程度，而这认知程度常常是一场荒诞剧。艺术创作有它内在的神圣性、正义性和纯洁性，这些品质与铜臭气势不两立。这就非常残酷地考验每一个艺术家是否能够坚守艺术的内在品质，否则，将对艺术创作带来致命的伤害。

蒙克作品

呐喊

蛋彩蜡笔绘于木板

91×73.5cm

1893

其次，艺术创作必须与流行文化的浅薄与浮躁，以及来自不洁的政治目的和趋利的资本操控保持警觉和距离。流行文化中有许多属于被法兰克福学派所批判的文化工业产品，它们失去了创作的独立性，成为麻醉剂和廉价娱乐品，是制度与资本根据需要严格配置投放给大众的预制菜。因此，艺术家要追求真理，保持独立人格，不被权力和资本左右成为道具。遵循艺术创作的内在轨迹，超越生活表象，揭示隐蔽其中的真相，在创作中用批判的眼光审视生活，例如安迪·沃霍尔的《玛丽莲·梦露》头像作品并非替玛丽莲·梦露做广告，而是揭示那个时代商业与文化工业关系的真相。艺术家要有很强的鉴赏能力。在流行文化中有许多披着艺术外衣的媚俗艺术，它们是“有意迎合大众口味的文化”²，是艺术的破坏者，如果艺术家出于利益的考虑而欣赏、追随此类货色，将是艺术的灾难。

再次，当今流行文化最重要的载体莫过于手机，它的功能几乎渗透到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手机不离身已是人们的生活常态。只要愿意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主播，用各种方式追求流量，吸人眼球，对着这个巴掌大的屏幕加上一张不停发声的嘴，就可以成为一个容纳百货的商场，万物皆商品，人人皆销售，进入了名副其实的眼球经济时代。艺术作品依靠人们对艺术残留的一些美好印象洗刷干净，像一棵小白菜一样拥挤地排列在五颜六色的商品之中。高科技快速消解人们以往的游戏规则，游戏规则的消解，又反噬生成规则的理念。艺术高大上的处世理念，在趋利下形成万物皆民主的残酷现实中被扒光吊打时，艺术家如何依然保持艺术创作内在的神圣性？是用“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进行自我安慰式的欺骗，还是在灯红酒绿中乐不思蜀？

吴冠中作品

白桦林

纸本水墨

68×138cm

1997

流行文化是一把双刃剑。它既是艺术创作的甘露，也是艺术创作的毒药，如何取舍取决于艺术家的天赋、智慧与良知。

林逸鹏作品

圣山-昼夜交替

纸本水墨

180×97cm

2024

¹[美]马泰·卡林内斯库著，周宪、许钧主编：《现代性的五副面孔——现代主义、先锋派、颓废、媚俗艺术、后现代主义》，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年，第244页。

²[英]约翰·斯道雷著，杨竹山、郭发勇、周辉译：《文化理论与通俗文化导论（第二版）》，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8页。

本期执行团队：杨通 王竞 封凯舒 张洁高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