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我送走了我爹
我得承认,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怕过夏天。
每到六月,槐花一开,空气里那股子甜腻腻的味道飘出来,我心里就犯堵。别人都说这花香,我闻着,总觉得里头掺着那股子烧纸的烟味儿和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
我叫林海,可能你没听过我的名字。但要是把时间拨回到2002年,在那个鲁西北的小村子里,我的事儿,能让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儿念叨好几年。不是因为考得多好,是因为,惨,太他妈惨了。
有人给我起外号,叫“最惨高考生”。
惨吗?惨。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跟讲笑话似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年,我身上掉下来的不是肉,是魂儿。
我原先有个特别完整的家。我爸在唐山上班,国企,每个月回来一趟。那时候的我,每到月底,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蹲在村口的站牌底下等着。看着那辆班车从远处的尘土里钻出来,我爸一下车,第一件事儿就是把我抱起来,拿他那满是胡子茬的脸扎我,扎得我哇哇叫,他在那儿哈哈大笑。
我妈就在灶房里忙活,烟囱里冒着烟,锅里炖着我最爱吃的。
我还有个哥,比我大几岁,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但有好吃的紧着我,有人欺负我,他袖子一撸就往上冲。
那时候的日子,穷是穷,但屋檐下头那盏灯,永远是热乎的。
可热乎这东西,散起来也快。
我十岁那年,我妈突然拉着我的手,眼眶红得吓人,跟我说:“海海,我不是你亲妈。你爸要带你去找你亲妈了。”
我当时就傻了。啥叫不是亲妈?我吃了你十年做的饭,穿了你十年做的鞋,你咋就不是我妈了?
我不信。我问我爸,我爸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一句话不说,抱起我就塞进了汽车。
那一年,我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跟一个陌生的阿姨住在一起。我爸说,那才是我亲妈。可我叫不出口。我心里想的,全是村子里那个在灶台前头忙活的影子。
我恨那个阿姨,恨得牙痒痒。我往她新大衣上剪洞,故意把她收拾好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我爸打我,我就忍着,下次还接着干。
我以为我是在给我妈出气。可我不知道,我妈,也就是我的养母,那一年,日子才是真的难。
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拉扯着我哥。农村里头,没个男人,屋顶漏了都得自己爬上去糊泥。可她硬是一声不吭,咬着牙供我哥念书。她从来不让家里的事儿传到我耳朵里,怕我分心,怕我惦记。
她总是托人带话给我:好好念书,妈等你回来。
可我没等到回去见她,先等到的,是我爸出事的消息。
那一年,我爸因为家里这些烂事儿,精神恍惚,在厂里出了意外,人当场就没了。
我记得我被带到停尸房,看见我爸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再也不拿胡子茬扎我了。我扑上去,嚎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干了,到最后只剩下干呕。那一刻我才明白,啥叫绝望。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当年是因为和那个阿姨有了事儿,才离的婚。我恨他,恨他毁了我们的家。可我又想他,想得发疯。一闭眼就是他把我扛在肩上,带我满村跑的样子。那种又爱又恨的滋味,像拿锯子在心上拉,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我爸走后,我又跟着那个阿姨住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我妈,我真正的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眼泪唰就下来了。她抱着我,抱得死紧,说:“海海,妈来接你回家。”
那个阿姨还想留我,说城里教育好,对孩子将来好。我妈就一句话,哭着说的:“让我把我儿子带走吧,他已经没有爸了,不能再没有妈……”
那一刻,我才知道,啥叫妈。
我以为回了家,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可老天爷不长眼,他就是见不得你过舒坦了。
高二那年,我哥病了。
一开始就是老喊累,干活没力气。我妈以为是累的,给他煮俩鸡蛋补补。后来有一天,我哥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
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尿毒症。
晴天霹雳。
我妈没哭,至少没当着我的面哭。她把家里的粮食卖了,把猪卖了,把能借的亲戚全借了个遍,开始带着我哥跑医院。
我那时候在学校寄宿,一个月回家一趟。每次回家,都感觉我妈又瘦了一圈,眼窝又深了一分。我问她,她总说没事儿,让我安心念书,考上大学,就是对得起她了。
我哥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还冲我笑,说:“老二,好好考,给咱家争口气。”
我攥着拳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高三那年,学习紧得喘不过气。我拼了命地学,不是因为我爱学习,是因为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想到我哥,想到我妈,想到那个眼看就要塌了的家。
我以为,只要我考得好,只要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妈就能高兴,我哥就能好起来。
可老天爷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调整调整,准备迎接大考。
我心里头慌得不行,总觉得有事儿。骑自行车往家赶,还没进村,就看见我家门口围着一堆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
拨开人群,冲进院子,就看见我妈跪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旁边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是我哥。
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我妈说,我哥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我,说别告诉老二,让他好好考试。他怕影响我。
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我跪在我哥旁边,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就那么看着。我想叫他,叫哥,可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妈也没睡。我们就那么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天亮。
我妈说:“海海,明天还得考试。你去睡会儿。”
我说:“妈,我不想考了。”
我妈抬手,给了我一个嘴巴子。不疼,但她从来没打过我。
她说:“你哥拿命给你换来的清净,你不考?你对得起谁?”
第二天,我去考试了。
走在路上,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全是事儿,又好像啥都没有。
考完第一场,我从考场出来。还没站稳,村里一个叔就跑过来,一把拽住我,脸煞白:“海……海海,快,快回家,你爸……你爸也没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爸?我爸不是早没了吗?
不对,他说的是……是我亲爸?是那个跟我和妈过了十年日子,又把我带走的那个爸?
我脑子嗡嗡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后来我才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我妈,我养母,那个被我爸抛弃了十年,一个人拉扯大我哥的女人,在我爸出事儿之后,居然去伺候他了。
那个阿姨在我爸死后,跑得无影无踪。我爸躺在床上,没人管。我妈听说之后,二话不说,就去了。
村里人都说她傻,说那个男人当年对不起她,她咋还往上贴?
我妈说:“他是海海的亲爸,是孩子的爹。我不能让孩子以后连个上坟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
她伺候了我爸一年多,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我爸躺在床上,看着这个被他伤透了的女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跟我妈说对不起,说了无数遍。我妈说:“过去的就别提了,把身子养好。”
可终究没养好。
就在我高考前一天,我爸也走了。
我妈没让人告诉我。她知道第二天要考试。她一个人,在灵堂里跪了一夜,给我爸守灵。
等我考完第一场,回到家,我爸已经入土了。
我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后来有人问我,那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忘了。真的忘了。我就记得我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脑子里全是我爸用胡子茬扎我的样子,是我哥躺在床上冲我笑的样子,是我妈跪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考完的。我只知道,考完最后一科,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看见我妈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干瘦,蜡黄,眼神呆呆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我妈摸着我的头,说:“海海,就剩咱娘俩了。”
我没吭声。眼泪流了一脸。
那一年,我十八岁。别人十八岁是花季,我的十八岁,送走了亲哥,送走了亲爸,看着一夜白头的妈。
后来我常想,人这辈子,到底图啥?
图钱?我爸当年要不是为了那点破事儿,能抛妻弃子,最后孤零零走?
图名?村里人唏嘘两句“最惨高考生”,转头该吃吃该喝喝,惨是你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
我图啥?我就图我妈能多活几年,让我有机会孝敬孝敬她。
那个家,破得不能再破了,可有我妈在,就还是个家。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怕六月,怕槐花香。但我再也不怨了。
我爸临走前,拉着我妈的手掉眼泪,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妈和我。我妈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得往下走。
那天,我把脑袋从我妈膝盖上抬起来,跟她说:“妈,我陪你,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我妈笑了,那是那一年,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就这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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