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最闷的那场雨夜,周砚只是去女同学家装一台录像机。
屋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外却像一直站着第三个人。
楼道灯忽亮忽灭,旧录像里反复拍到同一件雨衣、同一只带疤的手,连嘴型都在说“开门”。
当门把被缓缓压下、门锁里传来那声“咔嗒”,周砚才意识到
——许宁把他叫来,根本不只是为了修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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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午四点半,城南“新声家电”刚拉下一半卷帘门,热气还贴在街面。周砚蹲在门槛边收工具箱,电烙铁味和线皮味熏得人发黏。老板在里头点货,喊他明早七点来装天线。
他拎着工具走到巷口,修鞋铺阿姨朝他招手:“周砚,女同学找你。”
周砚接过公用电话,先听见一阵杂音,才是许宁压低的声音:“你现在能来吗?我家录像机接不上,黑屏。”
“你爸妈呢?”
“都去外地进货了,就我一个。你会接线,来一趟吧。”
她那边风声很大,像站在路口打的电话。周砚抬头看天,太阳还毒,远处云已经发灰。他说“行,你在家等着”,挂断就往旧棉纺宿舍那边走。
许宁家在老居民楼四层。楼道窄,声控灯忽亮忽暗,像快坏了。周砚抬手还没敲门,门先开了一条缝。许宁站在门后,额前有汗,手按着门把,像一直在听外头动静。
“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先看了眼楼道才把门关上。
客厅不大,电扇吱呀呀转着,二十一寸彩电摆在木柜上。茶几上提前放了两只玻璃杯,一只泡了茶,一只空着,旁边压着一卷未拆封录像带。周砚看了一眼,没多问,蹲下把录像机拖出来。
“亲戚转给我家的,说八成新。”许宁站在他背后,“我试了三次,只有雪花。”
周砚把黄白红AV视频线一根根分开,黄接视频,白红接声道,又把被乱插弯掉的天线铜芯掰直,顺手调电视制式。许宁一直站在窗边,手指攥着窗帘边,攥紧又松开。
“遥控器给我。”周砚伸手。
许宁递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马上缩回去。周砚抬眼,她没看他,只盯着门口方向。
画面终于出来时,先是一层灰白雪花,接着有了色块。周砚刚要说“好了”,窗外忽然一暗,天像被人一下拉了帘子。闷雷滚过楼顶,第一阵暴雨砸下来,打在防盗窗上噼啪作响。
楼道灯被脚步声激亮了一下,透过门缝映进一条白光,三秒又灭。过会儿又亮、又灭,像有人在外面停停走走。
许宁走过去把门链挂上,连第二道插销也推上。她回身给周砚倒了杯凉白开:“你先别急着走,雨太大,楼道又黑,等会儿再下去。”
“我还得回店里拿东西。”
“最多等一阵。”她声音很轻,“等雨小一点。”
周砚觉得她今天每句话都在留人。他低头继续校机器,顺手拿起那卷新带:“要不要试放?”
许宁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先调稳定吧。”
周砚把带子放回去,瞥见茶几底下还塞着两卷旧带,标签发黄。正要弯腰,门外“咚”地一声,像鞋跟磕到铁栏。两人同时抬头。声控灯应声亮起,门缝里一块白光照到许宁小腿,又慢慢暗下去。
“可能是楼上住户。”周砚说。
许宁没接话,只把窗帘拉严。屋里更暗,电视蓝光落在她脸上,显得她脸色发白。她忽然问:“你暑假是不是天天在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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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
“晚上也常走这边吗?”
“偶尔送配件会绕过来。”周砚听出她在绕话,“你是不是碰上事了?”
许宁张了张嘴,没说。她把那卷新带抓在手里,塑封膜被捏得咯吱一响。外头雷又响了一次,雨更密,楼道灯这回亮得久,像有人站在门口没动。周砚下意识看向门,手摸到工具箱里的试电笔。
几秒后,灯灭了,只剩雨声。
“你别紧张。”周砚把语气放平,“我把机器调好就走。”
“我不是怕机器。”许宁顿了顿,眼神落在他手上,“你在这儿,我心里踏实。”
这句话一落,客厅忽然更静。周砚把视线挪回屏幕,耳根却一点点发热。他固定AV视频口,按下播放测试,音箱先冒出电流杂音,接着跳出一段模糊画面。
他刚要调跟踪,画面突然稳了一秒——不是节目,也不是空台,是楼道监看角度。镜头正对着这栋老楼的楼梯口,雨水从窗缝往里灌,声控灯一闪一闪。四楼拐角站着个穿深色雨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停了两秒,慢慢朝四楼走。
许宁“啊”了一声,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周砚猛地按停,画面跳回雪花。两个人都没动,只听见彼此呼吸。
一道闪电劈下来,客厅被照得雪亮,下一秒雷声炸开。许宁本能地往前一步,抓住周砚胳膊,指尖冰凉,力道却很紧。她离得很近,发梢的潮气蹭到他肩边。周砚能感觉到她呼吸有点乱,胸口起伏隔着薄衣料碰在他手臂上。
门外这时传来很轻的摩擦声,像湿鞋底在门口缓缓挪过。楼道灯应声亮起,又灭。周砚喉结动了一下,想问“你到底在怕谁”,话到嘴边又压回去。他听见门板那头雨水顺着台阶往下冲,偶尔夹着一两下不像雨点的轻响,像有人拿指节碰过门又很快收手。许宁的手还扣在他胳膊上,掌心全是凉汗。
客厅只剩电视蓝光和暴雨声。许宁没松手,抬眼看他,声音几乎贴着他耳边:
“周砚,今晚先别走,好吗?”
2
雨是一下子砸下来的,先是窗框轻轻发颤,接着整面玻璃被雨点拍得发白。周砚刚把黄白红三根线重新插稳,电视里那道斜斜的雪花忽然一跳,闪出半秒楼道画面:潮湿墙皮、半截扶手、声控灯晃了一下就黑了。
“串台了。”周砚下意识蹲回电视柜前,伸手去拔AV视频线,“我再重接一遍,可能是接口氧化。”
许宁没接这句话。她先回头看门,快步过去,把门链“咔哒”一声扣上,又把最下面那道老式插销也推死,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它真锁住了。做完这些,她才低声说:“你接吧,我不吵你。”
屋里只开着客厅一盏偏黄的小灯,风扇转得慢,叶片上积灰被风吹得打圈。周砚拿起螺丝刀,拆下录像机后盖,手背蹭到机壳时有点烫。他做惯了家电活,动作不大,手很稳,许宁却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呼吸轻轻落在他后颈,热热的。她没说话,手里攥着窗帘边,指节一直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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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雷声翻过去一层,整栋楼“嗡”地暗了一下,灯没灭,只是亮度骤降。楼道里传来小孩哭声,很快被雨声盖住。许宁把一条干毛巾递到他肩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衣服都湿了,先擦擦。”
周砚抬手接过,毛巾上有洗衣粉的淡香和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他“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许宁转身去厨房,回来时端了个搪瓷杯,杯口冒白气:“喝点热水,别着凉。”
周砚接杯子时,她的指尖碰到他虎口,轻轻一缩,又没完全躲开。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谁也没先抬头。电视机里还在滋滋响,雨点像一把豆子不停砸窗台,屋子却莫名静得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外面太黑,你先别走。”许宁又说了一遍,这回更慢,像把每个字都压在喉咙里。
周砚把杯子放回茶几,抬眼看她:“等雨小一点我就回去,不会太晚。你别紧张,机器修好就行。”
许宁点头,眼神却没放松,像一直在听门外。她靠近电视柜蹲下,帮他扶着后盖,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擦过周砚手臂,带一点潮气。周砚往旁边让了让,耳根还是不受控地热起来。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照接口,边照边皱眉。机壳内侧有明显撬痕,固定卡扣有两处断了,螺丝也不是原装,长短混着用。磁头表面发乌,边缘磨得发亮,像反复跑过很多盘旧带,不像新机。
周砚把手电关掉,声音也低了:“这台不是新买的。至少拆过两次,磁头磨损挺重。”
许宁手一抖,后盖差点磕到地砖。她立刻把东西扶住,眼睛却没有看机器,只盯着周砚:“你能不能……先让它正常放出来?别的明天再说。”
“能是能。”周砚看了她一眼,“但你不是说刚买回来的吗?”
“我妈说是新的。”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提前背过,“可能店里拿错了。”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拖椅子的刺响,木腿磨地,拉得很长,像有人故意一下一下往门边拖。两个人同时抬头。紧接着,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门缝下压进来一条白线,又在两秒后彻底熄掉。黑暗里只剩急雨和排水管的咕噜声。
周砚站起身,想去猫眼看一眼。许宁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他手腕,抓得很紧:“别开门。”
她手心是凉的,掌心却全是汗。周砚被她拽住,只好停在门边。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轻微发抖,肩膀贴着他手臂,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热度一点点传过来。屋里风扇还在转,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动,眼睛却一直盯着门把手。
“可能是邻居。”周砚压低声音安慰她,“这种天,谁都要下楼看电闸。”
“不是。”许宁摇头,喉咙发紧,“刚才那脚步,停在我们门口了。”
说完这句,她松开周砚,又像怕他真去开门,转身把玄关的小木柜往门后推了半尺。柜脚摩擦地砖,发出闷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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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动作太大,抬眼看他,眼底一圈潮红:“你别笑我,我今天一直觉得不对劲。从下午开始,就有人在楼下抬头看我家窗户。”
周砚没笑。他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茶几边缘,往前一步把木柜扶正,声音尽量放平:“我不走。先把机器弄好,再看要不要打电话给居委会值班室。”
许宁低低“嗯”了一声,离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站。雷光从窗外闪过,她侧脸被照得很白,睫毛上像沾了水,呼吸一下轻一下重。那一瞬间,周砚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遍遍留他——不只是怕黑,也是在等一个能陪她把这扇门守到天亮的人。
周砚转身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又把录像机重新上电。屏幕先是蓝底,再跳成雪花。十几秒后,画面终于稳住,却不是频道节目,而是一段灰暗录像:固定机位对着这栋楼的楼梯拐角,时间码在右下角一闪一闪。镜头里没有人,只有声控灯亮灭的节奏,和现在门外几乎一样。
周砚盯着屏幕,后颈起了一层细汗。他刚要把带子退出来,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步,像鞋底在积水里转了半圈。接着,金属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缓缓压了下去。
门链绷紧,发出细细一声响。
那只手没有马上松开,门把手停在最低处,整整两秒。
然后,才一点一点,慢慢回弹。
3
门把手那一下压得很实,金属簧片“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人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试探。周砚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许宁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书柜,碰得玻璃门轻轻一颤。
门外没再敲,只有雨砸在楼道窗框上的闷响。声控灯刚亮了一秒,又灭了,门缝里那条灰白的光线跟着断掉。两个人谁都没出声,等了十几秒,外头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慢慢远了。
周砚这才把呼吸放下来,压低声音:“你家门链扣着,钥匙也在里面,外面就算有人也进不来。先把机器弄清楚。”
许宁点头,手却还抓着门链不松,指节发白。她把客厅灯关到只剩一盏台灯,橘黄的光落在电视柜上,雨夜里的屋子像缩成了一小块。周砚蹲回地上,把电视音量旋到最小,几乎只剩电流底噪,随后把录像机往外拖了半截。
后盖螺丝有两颗不是原配,十字槽都磨平了。他用指甲一抠,边缝里掉出一小段黑胶布。再往里看,AV视频线之外,还有一组细线从机身尾部拐出去,沿着踢脚线钻进书桌后面,最后接到窗边一个拇指大的黑盒子上。
“这不是普通接法。”周砚抬头看她,“谁动过机器?”
许宁没有立刻回答,先去厨房端了杯热水给他。她蹲下时头发垂到肩前,洗发水味道混着潮气,很轻。周砚接杯子的手碰到她指尖,凉得像刚碰过冰水。她低声说:“你先看完,再问我行吗?”
周砚嗯了一声,把黑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块简陋的分配板,标着IN和MON两个口。IN接天线,MON接录像机辅助输入,明显是“监看”线路。再联想到桌上那卷没拆封的带子,他心里一下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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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不会装。”他把螺丝刀放下,声音也压得更低,“你是故意叫我来。”
窗外雷声滚过去,屋里灯泡闪了一下。许宁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边,目光一直盯着门口,像怕那只门把手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爸去年装的,说他俩常出门,留个眼。以前只录小偷,后来我就没看过。昨晚我听见门外有人,今天白天倒出来看了一眼,就不敢一个人看完了。”
她抬眼看周砚,眼圈是红的,声音却尽量稳着:“我叫你来,不只是会接线。你看过这盘带子,以后真出事,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说不清。”
周砚看着她,没催。她把茶几下层抽屉拉开,拿出一盘旧录像。
透明塑壳有划痕,标签纸发黄,手写着一行日期:2000年7月。字迹有些抖,像是在很急的时候写的。许宁把带子放到他掌心,手心全是汗:“倒带到最前。你在旁边,我才敢放。”
周砚把带子推进仓门,机器“咔嗒”吃带,磁头转起来,电视屏先是雪花,随后跳出黑白画面。画面角度很低,正对着一段楼道和许宁家门口,右上角有时间戳,凌晨1点12分。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家门外。那盏总接触不良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亮起时能照见防盗门下沿的划痕。雨声通过麦克风收进来,闷闷地压在画面里。
第一段只有空楼道。两分钟后,镜头边缘晃进一团深色雨衣。那人停在门口,不敲门,也不按铃,只是低头看门锁,随后退到台阶阴影里。脸始终偏着,帽檐压得很低。
周砚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戳:1点19分。
许宁把毛巾捏成一团,声音发紧:“往后倒,第二晚。”
周砚快进,画面跳到7月15日凌晨。还是同一条楼道,同一个人影。这次他在门口站得更久,像在听屋里动静。声控灯灭掉后,楼道只剩对面窗子漏进来的灰光,人影几乎融进黑里。突然,一道闪电把楼道照白了半秒,那人抬手挡光,手腕露出来——一道斜着的旧疤,从腕骨一直划到虎口。
许宁脸色瞬间白下去,喉咙轻轻一哽。
周砚看见她这个反应,心里一紧:“你认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周砚把暂停按掉,继续放。第三段是7月18日,也就是今晚。时间戳显示20点43分。画面里雨更大,镜头有水珠,门口地砖反着光。那人比前两次靠得更近,几乎贴到镜头下方。他像知道有摄像头,始终不抬脸,只把手放在门把上,慢慢往下压。
屋里这边,许宁下意识抓住周砚的手臂,指甲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力道。周砚没抽开,另一只手把音量又拧小了一格,电视里只剩雨声和电流。
画面继续走,那人压完门把并没走,反而退后两步,站到猫眼正对的位置。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等灯再亮起时,他突然抬头,正对镜头。帽檐下仍看不清整张脸,但嘴唇在动,动作很慢,像故意给镜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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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本能按下暂停。定格画面里,雨水顺着那人下巴往下滴,嘴型清清楚楚。
许宁盯着屏幕,肩膀发抖,几乎是贴着气声说:“他在说什么?”
周砚喉结动了一下,手心微微冒汗。他盯着那两个口型,重复了两遍,才把声音挤出来:
“开门。”
4
电视最后那一帧还停在屏幕上,雨衣人的嘴型像被冰封住,明明没声音,周砚却觉得“开门”两个字在屋里绕了一圈。许宁站在电视柜旁,手指发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客厅里白了一瞬,紧接着整层楼“啪”地一声,灯全灭了。
黑暗压下来时,许宁先蹲了下去。她摸到那盘录像带,连盒子都来不及套,直接塞进书包内层。拉链卡在布边,怎么拉都拉不上,她的手抖得厉害,齿链来回摩擦,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咔咔”声。
周砚在一旁听得心口发紧,伸手去帮她,她却本能地往后一缩,下一秒又把包递过去,声音发哑:“你来,你来。”
周砚把手电咬在嘴边,低头对准拉链,指尖压住布边一点点往外抻。许宁蹲在他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他的小腿,身上还有刚才被雨气扑过的潮味,混着洗发水的甜味,离得太近,连她急促的鼻息都能扫到他手背。拉链终于“嗤”地合上,许宁像卸了半条命,把书包死死抱在怀里,肩膀还在发颤。
“报警。”周砚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耳边说,“现在就报。”
许宁点头,又立刻摇头,眼圈发红:“我报过。上个月、前天,我都报过可疑人。值班民警来楼下转一圈,问我有没有丢东西、有没有被撬门。我说没有,他们就让我先观察。”她咬了一下唇,声音更低,“没有实害,立不了案。今晚要是他再来,得有人跟我同在场,能作证,才不会又变成我一个人的‘神经过敏’。”
窗外雨越下越大,铁窗被打得噼啪作响。楼道里传来一阵拖拽声,像是楼上有人在挪椅子,拖到一半停住。接着是很轻的脚步,从楼梯口慢慢挪到这一层,停在门外,又退回去两步。声控灯被脚步惊亮,门缝下突然透进一条惨白的光,不到两秒,又灭了。
许宁猛地抓住周砚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周砚没吭声,先把电视音量旋钮拧到最小,又摸黑把录像机电源键按掉。他们都不敢再看那块黑掉的屏幕,屋里只剩雨声和两个人压不住的呼吸声。
“门链扣上了吗?”周砚问。
“刚才就扣了。”许宁点头,喉咙滚了滚,“上锁、门链、地插销,都上了。”
周砚摸到工具包,抽出一把一字螺丝刀,金属柄冰得发硬。他把螺丝刀反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拉着许宁退到玄关和客厅之间的墙角。那位置正对防盗门,门一开,先撞到鞋柜,他们能多出半秒反应。半秒很短,可在这种夜里,半秒像一条命。
楼道又安静了几秒。安静得太干净,反而更吓人。周砚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许宁贴着墙,额头都是汗,发丝黏在脸侧。她抬手指了指餐边柜:“电话……座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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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点头,示意她去打。他自己往前挪了半步,侧身挡住门口方向。许宁抱着书包,小跑两步到餐边柜旁,摸索着拿起听筒。拨号盘“哒哒哒”转了几下,线路先是空响,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她把听筒压紧,声音努力稳住:“喂,派出所吗?我是梧桐巷三栋四单元——”
话说到一半,外面突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像钥匙串碰到防盗门。许宁整个人僵住,嘴唇一下白了。听筒那头有人“喂?喂?”地问,她刚要继续,线路“滋啦”一声,彻底断掉,耳边只剩死寂。
“断线了?”周砚低声问。
许宁点头,手还举着听筒,像没反应过来。下一秒,门外又是“叮”的一声,这次更近,像有人把钥匙一把把摊在掌心里挑。
周砚把许宁往后拽,自己挡在前面,声音压到最低:“关掉手电。”
屋里一下子黑到发闷,像有人把整间房子塞进了湿棉被里。窗外雷光隔着雨幕劈下来,白光一闪,客厅里所有东西都像被照成了旧照片:歪在茶几边的毛巾、电视机黑掉的屏幕、许宁抱在胸前的书包,还有周砚手里那把反握着的螺丝刀。光一灭,什么都看不见,只剩呼吸声。
门板上的猫眼每隔几秒就反一次冷光,圆圆一粒,亮得像一只没眨眼的眼睛。周砚盯着那一点光,后背慢慢绷紧,肩胛骨像两块石头顶在衬衫里。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擦过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沙”,立刻又停住,连脚尖都不敢再动。
楼道里有湿鞋底蹭地的声音,从楼梯口一点点拖过来。那声音又慢又黏,像鞋底沾着泥水,每一步都要从地面上撕下来。到了门口,声响忽然停住,停得太干脆,反倒让人头皮一紧。紧接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从门外闷进来,离门板近得吓人,像就贴着猫眼下面那块铁皮。
许宁条件反射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喉咙里“咯”了一下。她把书包往胸口抱得更紧,拉链齿硌进手心都没松开。周砚能感觉到她在抖,肩膀一下下顶着身后的墙,连墙上那块松动的开关面板都跟着轻颤。他抬手想示意她去拨电话,手刚抬到半空,门外的人开口了。
“许宁。”
两个字轻得发凉,尾音带着这片老城区常见的口音,熟得像平时在巷口打招呼。许宁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嘴唇动了两下,齿尖咬在下唇上,没出声。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在黑暗里都发亮,视线死死钉在门锁上,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脖子。
门外安静了不到一秒,男人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字一个个挤进来:
“开门。别让外人掺和你家的事。”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屋里像真空了一下。周砚手心全是汗,螺丝刀的金属柄在掌心里打滑,他用力一收,虎口被棱角顶得生疼,疼得他下颌都绷紧了。许宁的手指越扣越紧,指节发青,手背青筋浮起来,书包带被她扯成一条细线,勒得指缝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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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再没动静,只有雨点砸在窗台和铁栏杆上的声音,一阵急过一阵,密得像有人在门外敲鼓。周砚盯着门缝下那条黑线,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刚想回头看许宁,门把手忽然动了。
先是很轻地往下一压,“咔”的一声,碰到门链后弹回去。
停了半拍,又压了一次,这回力道更重,门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顶在铁皮上。
防盗门“咚”地震了一下,鞋柜跟着轻轻发颤。
周砚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把许宁整个人挡到自己背后。许宁撞在他后背上,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角,攥得很死,指尖都在抖。周砚侧着身,左肩顶住门边墙角,右手把螺丝刀举到胸前,呼吸压得极低,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
外面忽然不动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三秒长得像被拉开了。雨声还在,楼上的拖椅声没了,连电闸箱里细小的嗡鸣都听得见。周砚盯着门锁,眼皮都不敢眨。
然后,门锁芯里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清楚楚的金属咬合:
“咔嗒。”
那声音像一枚针,直直扎进两个人的太阳穴——像是有人,用对了钥匙。
5
门锁里那声“咔嗒”刚落,防盗门就朝里顶了一下。力道不算猛,却很稳,像门外那只手早就知道锁芯该往哪边拧。门板被顶开一指宽,门链瞬间绷直,铁扣拉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拿锯条在耳边慢慢刮。
许宁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到鞋柜,整个人滑着墙蹲了一点,怀里的书包勒得死紧。周砚一步跨到门前,左肩顶住门边,右手反握螺丝刀,虎口被金属棱角硌得发麻。
闪电在窗外炸了一下,门缝里挤进一条惨白的光。那只卡在门外的手正压着门把,手腕往上一寸,斜斜一道旧疤,像褪色的蜈蚣。周砚眼皮一跳,脑子里瞬间对上了录像里那只手。
门外的人没再硬顶,门把松开,缓了一秒,男人压着嗓子开口:“许宁,别闹。把你家那几样东西拿出来。”
声音不高,却很近,像贴着猫眼说话。
许宁喉咙发紧,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男人又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我来拿自己的东西。你把门开开,咱们说清楚。”
周砚盯着门缝,胸口一起一伏。他没接男人的话,先侧过脸,压低声音对许宁说:“把那台机子开着,别断电。”说完他后撤半步,摸到电视柜边,手指在录像机面板上盲按,按下输入切换,再按下“REC”。
机舱里传来细小的转动声,红色录制灯在黑暗里亮起来,一点点,像针尖一样稳。
那台机子本来就接着门外监看线,连着简易拾音。门口的雨声、脚步、金属碰撞,都顺着线进了磁带。周砚把音量拧到几乎听不见,回身又站回门前,故意提高一点声音:“你是谁?半夜拿钥匙拧别人家门,算什么拿自己的东西?”
门外安静了一瞬,男人像是被噎住,接着冷笑了一下:“小子,你少掺和。许宁,开门,别让外人替你扛。”
“你再拧一下试试!”周砚抬高了嗓门,“我已经在录了!”
门外那只手又压下门把,这次更狠。门链被扯得“当”一声,门板震得墙皮都在抖。许宁吓得一哆嗦,终于崩了,声音带着哭腔:“周砚,他有钥匙……他一直有钥匙……他想什么时候来都能来……”
周砚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躲:“你站后面,别靠门。今天有我在,他进不来。”
门外忽然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往后退了两格,像在换角度。周砚心口一紧,猛地朝楼道方向喊:“撬门!有人撬门!四楼有人撬门!”
他连喊三声,声音撞在楼道里,立刻把整栋楼惊醒。楼上先开了一道门缝,有人探头骂“谁啊”,楼下也亮了灯。声控灯被连串脚步踩得一层层亮起来,白一下、黄一下,楼梯间全是拖鞋拍地和人声。
门外男人明显慌了,脚步急促地往下冲,湿鞋底在台阶上连滑两下,扶手“哐”地撞了一声。周砚贴着猫眼看,只看见一截深色雨衣下摆消失在拐角。
楼道里乱成一片,邻居隔着门问“许家怎么了”,还有人嚷着“打110”。周砚这才把背从门上撤开,手心一摊,全是汗。螺丝刀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许宁抱着书包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不是嚎哭,像憋太久后突然漏了口子。她一直重复一句话:“不是今晚……我怕的不是今晚……他有钥匙,他下次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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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蹲下去,把她手里快掐断的书包带慢慢掰开:“听我说,录到了。你听见了吗,刚才每一句都录到了。门把、门链、他说的话,都在带子里。你不是一个人说不清了。”
许宁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半天才点了点头。
电话线断断续续,打了两次才通。周砚报地址、楼栋、门牌,把“有人持钥匙试图入户”说得很清楚。二十多分钟后,雨里传来警笛,两个民警穿雨衣上楼,手电一照,门锁周围全是新划痕,门链固定扣被拉得有些变形,门框边还蹭着一小块灰黑色橡胶印。
民警先没让他们动门,拍照、量门缝、看锁芯,再把周砚刚录下的带子退出来封存。带子回放时,雨声里那几句“许宁,开门”“把东西拿出来”很清楚,后面还有两次门把下压和金属撞击声。楼上邻居也下来说,确实听到有人跑楼梯,四楼灯亮灭好几次。
做现场笔录时,周砚把自己怎么按下录制、怎么喊人、男人怎么拧锁,一句句说完,手还在微微发抖。民警记得很细,记到“门链受力后回弹声”和“门外自称来拿东西”的原话。
许宁签字前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出一个小黑点。她抬头看周砚,嗓子哑着:“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修机器。我怕我一个人看见、一个人听见,到最后又变成我胡思乱想。”
周砚没说教她,只把笔往她手里推了推:“现在不是了。今晚是两个人在场。”
临走前,民警让许宁把家里现有的钥匙全拿出来。三把旧钥匙排在餐桌上,齿口磨得发亮。民警拿手电照着锁芯口,又看门上新鲜划痕,再对着钥匙齿形比了几次,眉头一点点皱紧。
屋里很静,雨也小了,只有手电光在锁孔边来回移动。
过了几秒,民警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把两个人都钉在原地:
“这不是万能钥匙,是你家以前配出去的原齿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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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后半夜才弱下去,派出所门口的积水还没退,路灯照着一层发白的水光。周砚和许宁坐在值班室长椅上,身上潮气未散,许宁把书包抱在腿上,手指一直扣着拉链头,指甲边都发白。凌晨一点多,一辆面包车急刹在院里,许宁父母赶到了。
许父一下车就往里冲,裤脚全是泥点,嗓子哑得厉害:“宁宁有没有事?”许母跟在后面,头发被雨打塌,进门先把许宁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门链刮破的照片时,手明显抖了。
做询问时,民警把当晚的录音录像放了一遍。屋里很静,磁带里那句“许宁,开门”一出来,许父脸色瞬间沉下去,手背青筋鼓起来。他沉默了半分钟,抬头说了句“我认这个声音”,随后把压了好几年的旧事摊开。
九七年到九八年,他和门外那个男人一起跑批发,男人在外勤,常跑仓库、汽运站和签收点。前期账还能对上,后来陆续出问题:货单数量对不上、签收联出现重复笔迹、几笔回款拖着不进账。许父追过去,对方拿着盖过章的单子反咬“你自己记错了”。再往后,两边闹翻,合作散了,账也成了烂账。
许父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那些原始对账页、手写补货单,我一直留着。谁拿到原件,谁就能改口。”
民警追问钥匙来源。许母先开口,说早年仓库和住家图省事,用过同一串备用钥匙,外勤要夜里装卸货,曾给过对方一把。散伙后收回过几把,始终少一把,以为丢在旧仓库了,没想到一直在他手里。
她说完又补一句,声音很低:“宁宁房里那台录像机,也不是新买的,是她爸前年从仓库搬回来的监看机,专门接楼道线。我们一直想抓现行,前几次都差半步。”
周砚坐在旁边听,后背一阵发凉。门外那声“咔嗒”像又在耳边响了一次。民警把门锁检验照片摊到桌上,锁芯新划痕方向和受力点很清楚,再对照现场提取的金属屑,判断是正常齿型钥匙插入旋转,不是硬撬。
技术员又把许家现有钥匙齿型拓印,与锁芯痕迹叠比,咬合轨迹一致,结论写得很直接:熟齿开锁,受门链阻断,未入户。楼上两户邻居也被叫来补证,都说听到周砚喊“有人撬门”,开门时见一名深色雨衣男子往下跑。
天快亮时,民警让许父把家里能拿的材料先送一批过来。七点不到,许父带着塑料文件袋回所,里面有旧对账单、伪签收复印件、几张当年催款短信打印页。纸边发黄,折痕很深,明显翻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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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把材料和门口录像放在一起做时间轴:七月上旬起,门口监看画面出现同一雨衣人多次徘徊;当晚新录到喊名、索要“把东西拿出来”、转动门锁;门锁检验与钥匙齿痕匹配;再叠加旧账矛盾与伪签收线索,动机指向“取回原账、毁证自保”。
上午十点,外勤组传回消息:人在汽运站后街被控制。抓捕记录里写得很细——嫌疑人背包内有催款模板、复印欠条、几张空白签收联,夹层里搜出一把旧钥匙,齿型与许家门锁同类。人带回所里后,先咬定“就是去借钱,家庭纠纷,吓唬两句不算事”。他还抬着下巴说“门又没开,人又没进去”。
中午前,民警安排了一次隔窗辨认。嫌疑人隔着玻璃看到许宁,先笑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像在提醒“别说太多”。许宁脸色发白,手却没躲,盯着他手腕那道斜疤看了三秒,点头确认。嫌疑人随即改口,说自己只是“拿回合伙资料”,还反咬许家“欠钱不还”。
主办民警没接他话,把当晚录音按键一放,屋里立刻响起那句“别让外人掺和你家的事”,他的脸一下僵住。
轮到周砚做补充证言时,询问室的风扇转得慢,纸页被吹得轻轻翻角。周砚盯着笔录本,一字一顿说:“我听见他叫许宁名字,听见他让她把东西交出来,也听见门锁被他拧开。”
说完这句,他把当晚自己按下录制键的过程、邻居被惊动的时间点、门把两次下压间隔,全按分钟补齐。民警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让记录员原句写入。
许宁那边的状态和昨晚完全不一样。她开始还会卡壳,说到门外脚步时手会抖,后来越说越稳,把自己第一次报警的时间、没被受理成案的原因、每次看见楼下可疑人影的位置都说全了。
她说到最后,手心仍是汗,声音却没再发颤:“我今天不是猜,我有录像、有录音、有门锁痕迹,也有人证。”
中午过后,案件先按入户未遂、恐吓骚扰受理,再把经济纠纷线并行核查。老账单独立案难,民警说得很明白:回忆不能当铁证,眼前这次现行和物证链才是门槛,跨过去才能往后查。
傍晚,雨又细细地下起来。值班室里只剩键盘声和打印机吐纸声,屋里没人再动。主办民警把一份复印件推到许宁面前,纸上是当年的原始对账格式,边角有手写改动痕迹。他敲了敲纸面,抬头看她:
“他要拿走的不是人,是这份原始对账本。原件还在你家吗?”
7
天快亮时,雨脚终于松了。派出所值班室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许宁父亲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在裤缝上来回擦了两遍,才从随身布包里摸出一把旧螺丝刀。
民警带着他们回到家里取证,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鞋柜歪着,门链拉出一道细白痕,茶几边那条毛巾半干不干。
许父蹲到卧室床边,掀开床单,把床板往上一抬。木板内侧钉着一层薄薄的夹板,夹板边缘被反复撬过,颜色比周围深。他把螺丝一颗颗退下来,手背上青筋全鼓着。夹层里先露出一只发黄的牛皮纸袋,后面压着一摞底联和一本线装对账本,封皮被汗浸得发皱。许母站在旁边没说话,眼圈红着,只把袋口捏紧,像怕风一吹就散。
回到所里,民警当场清点:原始对账本一本,签收底联二十三张,早年催货回执七份,复印件与底联可互相对应。技术员把第七章证据单独编号,和前一晚的录音录像、门锁痕迹、钥匙齿纹检验一起并卷。
周砚坐在长凳上,看着证据袋一只只封口,塑封机压下去那声“啪”,比雷声更让人心里踏实。
下午,办案民警把处理结果当面告知。门外男人和一名帮手被依法采取措施,案由里写得很清楚:非法侵入住宅未遂、夜间寻衅恐吓、持伪造票据干扰取证。涉及旧货款和伪签收的部分,另行进入追偿程序,账证已经移交经侦和民事窗口同步走。
那男人在询问室里还想把话往“亲戚纠纷”上带,民警把昨晚录下的声音放给他听,放到“把东西拿出来”那句,他肩膀一下塌下去,没再抬头。
许宁做补充笔录那天,天又阴着。她从进门到落笔,手一直在抖,写到“门锁转动并门链受力”那行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秒。女警把温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等她喘匀气,再一项项核对时间:20点43分看到监看画面,22点后第一次试锁,23点10分门链受力,23点13分报警线路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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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两次“无实害不予立案”的接警记录,也被打印出来并入本案说明,页脚加盖了同一枚红章。许宁拿到受案与处理回执时,手指反复摸那层凹凸的印泥,像在确认这回终于不是一句“先观察”。
周砚的笔录做了三轮。第一轮讲他如何接线、如何发现监看线;第二轮对门外喊话和开锁声逐句复述;第三轮是庭前固定证言,连他当时站在门左侧还是右侧都画了示意图。他把工具包放在脚边,拉链头被雨水锈出一点红,民警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不多说,也不躲。全部做完走出门时,太阳难得露了半小时,他在台阶上眯了会儿眼,像把那一夜的潮气慢慢晒出去。
案子进入程序后,许家先把家门口能改的都改了。旧锁芯整套拆掉,换成新锁加门内横插销;猫眼旁多装了一只防撬护盖;楼道声控灯由物业换成延时款,一脚踩亮,能撑到人走完半层楼。周砚帮着把监看线重新理顺,外露的线管全换成硬管,转角处加卡扣,不再让线头像过去那样吊在踢脚线上。
那台老录像机最后装进证物箱,连同旧磁带一起交给警方封存,许母看着箱盖扣上,轻轻吐了一口长气。
一周后,处理决定和立案回执陆续送达。许父在签收栏按下指印,手指沾着红印泥,半天没舍得擦。他把旧账本的复印件按日期重新装订,交给代理律师,追偿清单一笔笔列得很直:哪天发货、谁签收、哪张单号被改过、哪笔货款被挪走。许母把客厅里那只空了很久的抽屉清出来,专门放案件材料和警方通知,再不把纸头塞在床板底下。
周砚也回了“新声家电”照常上工。早上七点卷帘门一拉,他照旧先烫线、后测电压,老板催他去装天线,他背包就走。偶尔有熟客问起那晚的事,他只说案子在办,别传闲话。忙到天黑,他从许家楼下经过,抬头能看见四楼门口那盏灯亮得安稳,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算真正松开。
忙完那天傍晚,许宁站在门口叫住周砚。楼道里刚拖过地,消毒水味道很冲,她把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那通电话,我当时说得含糊。不是故意拿你试探,也不是想拖你进来。那晚我慌得厉害,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觉得你会看机器,也会把话说清楚。”
周砚把扳手塞回工具包,点了点头。他没盯着她看,只把门框上新装的横插销推了一下,确认能到底,才开口:“以后有事先报案,再叫我修机器。”
许宁听完,眼眶有点红,还是笑了一下:“记住了。”
几天后又下起小雨,雨丝很细,落在楼梯铁扶手上只是一层亮。周砚背着工具包下楼,脚刚踩到二层拐角,声控灯“啪”地亮开,光线稳稳的,不闪不灭。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宁站在四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把新钥匙和回执复印件一起放进去,合上盒盖,放进玄关柜最里层。
她抬起头,隔着楼道说:“这回你可以放心走了。”
周砚应了一声,扶着栏杆往下走。楼道干净,灯一路亮到底。门外的雨不大,路面被洗得发青,公交站牌下有人撑伞等车,街边早点摊已经起火。
他把工具包往肩上提了提,踩过水洼,走上主路,再没回头。
(《2000年夏天,18岁的我被女同学喊看碟片,屋里只有我们两个,她说:我爸妈去外地探亲了,你就在我家住一晚》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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