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夏,日头落到西山背后,百花村的炊烟才懒洋洋地升起来。
邹友能蹲在灶台前添了把柴火,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院门没闩,他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果然,天黑透的时候,三条人影闪进了院子。
“友能哥。”
刘振刚熟悉的声音响起,邹友能闻声起身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回头一看,三个武工队员站在屋当中,身上的衣裳汗湿了一片,旁边干处结着一缕缕白碱。
“还没吃吧?”邹友能掀开锅盖,“先垫垫肚子。”
潘新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友能哥这儿就是咱们的食堂。”
这话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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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开春起,刘振刚他们隔三差五就来落脚,少则两三人,多则十来号。邹友能从不多问一句,只管烧水做饭,铺床叠被。
有时候夜里走得急,被窝还热着,人已经翻过后山了。邹友能的老婆起初还提心吊胆,后来也惯了,听见院里狗叫,就往灶屋里多添瓢水。
吃完饭,刘振刚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友能哥,这东西明天务必送出去。”他把纸条递过来,“东街卖豆腐的老魏,认识吧?”
邹友能点点头,把纸条接过,顺手塞进上衣口袋里。
“千万小心。”刘振刚按住他胳膊,“这上头是后山几个村的征粮名单,落到敌人手里,要出大事。”
邹友能摸了摸口袋,纸条贴着胸口,有点凉。
那一夜,武工队没住下,喝了碗水就走了。
邹友能闩好院门,躺到床上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摸着那张纸条,总是感觉放到哪里都不稳妥,最后他干脆起身,把纸条挪到贴身的小褂内缝的口袋里,这才迷糊过去。
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人拍得山响。
邹友能一骨碌爬起来,心下一沉。他扒着窗缝往外瞅——院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打头的那个,他看着眼熟。
是邻村的刘二狗。
这人早先也跟武工队的人来过几回,回回都是低着头缩在后头,不怎么说话。后来听说有阵子没见着人,不知跑哪儿去了。
邹友能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
“开门!快开门!”刘二狗扯着嗓子喊。
邹友能定了定神,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刚拉开条缝,刘二狗就挤进来,后头跟着的士兵哗啦啦涌了半院子。
“邹友能,”刘二狗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武工队的人呢?”
邹友能愣了愣:“什么武工队?”
“装什么糊涂!”刘二狗脸一翻,“刘振刚、潘新那几个,昨儿个是不是上你这儿来了?”
邹友能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果然叛变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说:“昨儿个?没见着啊。我天一黑就睡了。”
旁边一个当官的走到邹友能跟前,上下打量他:“少废话。搜!”
众人拨开邹友能,鱼贯进入屋内,翻箱倒柜搜了一大通,没有搜到武工队的半个人影,那当官的见状,再次逼问邹友能:
“昨天,武工队交给你了什么东西?交出来。”
邹友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纸条就在胸口,隔着两层布,此刻让人感觉烫得像块火炭。
但邹友能脸上却还懵懵懂懂的:“东西?啥东西?”
“纸条!”刘二狗凑过来,“他们让你送的纸条!”
“哦——”邹友能拖长了声音,拍拍脑门,“你说那个条子啊。有,有。”
当官的眼睛一亮:“在哪儿?”
“撕了。”
“撕了?!”当官的一把揪住邹友能的衣领,“撕哪儿了?”
“昨儿个他们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条子,我也不识字,拿着也没用,心里还害怕的要命”邹友能指了指院角的鸡窝,“后面,我就顺手撕了扔鸡窝里了。你们等着,我去找找。”
他挣开那当官的手,慢腾腾往鸡窝走。院子里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觉着后背像被针扎着。走到鸡窝跟前,他弯下腰,伸手在烂稻草里拨拉着,嘴里还嘟囔着:“这鸡一扒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着……”
他蹲下来,身子挡住后面的视线,右手还在稻草里扒,左手却飞快地伸进胸口,抽出那张纸条。指甲掐进纸里,一点一点撕,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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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着自己的手指头都在抖,脊梁骨却绷得直直的,不敢弯得太低,怕人起疑。
“找着了没有?”后头有人喊。
“快了快了,怎么会找不到了,别急,我再翻翻。”
等到最后几片碎纸彻底撕碎,邹友能将之攥在手心里,往稻草深处又塞了塞,又抓了把烂草盖住,这才直起身,回过头,手里捏着几片边缘的碎纸。
“找着了,就这几片。”
当官的一把抢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碎片上头沾着鸡粪,字迹糊成一片,啥也认不出来。
当官的气得鼻眼歪斜,他把碎纸往地上一摔,狠狠踹了邹友能一脚:“你他妈故意的!”
邹友能趔趄两步,扶着鸡窝站稳了,嘴里还念叨:“老总,我真不识字,哪晓得那纸条恁要紧……”
“带走!”当官的挥挥手,“关起来,看他嘴硬到几时!”
两个兵上来架住邹友能,往外拖。
邹友能的老婆从灶屋里冲出来,哭着喊着往上扑,被当兵的一枪托抡到边上。邹友能回过头,挣扎地喊了一声:“看好家,没事的!”
邹友能被押着出了村,走过田埂,走过石桥,后头跟着看热闹的半村人。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脑门发烫。邹友能低着头走路,觉着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又踏实得很。
关进去第一天,有人来审他。
他不吭声。
第三天,又有人来,拿鞭子抽他。他还是那几句话:“不识字,不知道,撕了扔鸡窝了。”
第十天,刘二狗来了,隔着栅栏门说软话:“友能哥,你就招了吧,招了就放你回家。”
邹友能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
“你图啥呢?”刘二狗蹲下来,“命不要了?”
邹友能这才转过脸,看着这个从前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的人,忽然笑了一下:“二狗,你给人家当狗,人家赏你几根骨头?”
刘二狗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走了。
后来审问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邹友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牢房里潮,地上铺层烂稻草,身上虱子爬成串。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着外头哨兵的脚步声,他就想:那张纸条,这会儿早化成烂草了吧?鸡扒拉扒拉,肯定都找不着影儿了。
纸条是毁了,可毁了就对了。
那上头的东西,只要没落到敌人手里,刘振刚他们会有别的办法,老魏那边也会明白——人没去,信没到,准是出事了。
想了又想,他心里头反倒热乎起来。
九十七天,外头的稻子从青变黄,又该开镰了。
那天上午,牢门忽然打开,有人进来把他推出去,他眯着眼,半天才看清外头的日头。
当官的在院里坐着,摆摆手:“滚吧。”
邹友能愣在那儿,不敢相信。
“滚!”当官的又吼了一声,“再抓进来,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那堵墙,那九十七天的日日夜夜,好像做梦一样。
出了城,天快黑了。他顺着田埂往百花村走,稻穗擦着他裤腿,刷刷响。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自家屋顶上的烟囱,他忽然站住了。
老婆在院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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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过来,跑到跟前,上上下下看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邹友能伸出手,给她抹了把脸,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堵得慌。
“回来了,”他最后说,“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九十七天里,武工队托人往牢里送过几回药,送过几回衣裳。刘振刚托人带话出来:友能哥,外头都惦记着你。
邹友能听了,半晌没言语。
他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青幽幽的后山,想起那天夜里刘振刚把纸条递给他时,按着他胳膊说的那句话:千万小心。
他小心了。
他虽没把那张纸条送到老魏手里,可他最终还是把它护住了——护在胸口,护在那堆烂稻草底下,护在敌人眼皮子跟前。
那张纸条最后化成碎片,可上头的那些名字、那些粮食,一个也没落到敌人手里。
他坐在门槛上,晚风吹过来,稻香一阵一阵的。
老婆在屋里烧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烟,飘得老高。
邹友能忽然觉着,这九十七天,罪受了,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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