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女去香港做劳工了，职业是屋苑保安。据说月薪1.5万。

消息是我妈在电话里说的，嗓门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儿。她说你晓得不，小芳去香港了，当保安，一个月一万五！我说人民币啊？她说港币！一万五港币！我说那换成人民币呢？她说一万三左右吧。我说那也不少了。我妈说少？你知道她之前在县城商场站柜台多少钱？两千八！我说那确实多了。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算了半天账。一万三，包住不包吃，一个月能攒下多少？香港那地方，一碗面五十，一瓶水十块，地铁坐几站就二十。算来算去，一个月能剩八千到头了。可再一想，八千也比两千八强，强出去三倍。

小芳是我表姐家闺女，今年二十三，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先在县城理发店当学徒，干了半年，老板嫌她手脚慢，辞了。后来去超市收银，干了两年，超市黄了。再后来就去商场站柜台，卖衣服，一站站一天，一个月两千八，有时候能拿三千，得看提成。表姐说起来就叹气，说这孩子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家。

表姐夫前年查出来肝癌，治了一年多，花光了家里那点积蓄，人还是没了。表姐在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二，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常年裂着口子。小芳还有个弟弟，上高中，花钱的时候还在后头。

所以小芳说要去香港的时候，家里人都没吭声。中介费五万八，表姐借遍了亲戚，我家拿了八千，我二舅家拿了一万，我大姑家拿了五千，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签合同那天小芳给我打电话，说老姨，我签了，两年。我说那边苦，你做好心理准备。她说我知道，我不怕苦。

她在那边头一个月没往家里打电话。表姐急得天天给我妈打电话，说是不是让人骗了，是不是出啥事了，是不是那中介是假的。我妈说你别瞎想，人家正规公司，签了合同的。表姐说那咋不来电话呢。我妈说她刚去，得安顿，得办手续，哪有空。

后来电话来了，晚上十点多，表姐在电话那头哭，说小芳来电话了，说那边挺好的，住的地方有床有空调，跟另一个大姐合住，小区里头可干净了。我妈说那不挺好嘛，你哭啥。表姐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听着她说话那声儿，心里头难受。

小芳的工作是屋苑保安。屋苑就是小区，香港人那么叫。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两班倒，早班七点到晚七点，晚班倒过来。主要工作是坐在岗亭里，有人进出门禁，帮忙刷个卡，有快递到了，帮着收一下。她说比站柜台轻松，站着的时候少，坐着的时候多。就是说话听不太懂，那些老头老太太讲白话，她听不懂，人家也听不懂她。她说老姨，我现在学白话呢，买了本书，每天晚上学两句。

我说你行啊，还学白话。她说不学不行，人家问话答不上来，人家着急我也着急。

第二个月发了工资，她给表姐打了一万。表姐拿着那钱，又哭了。我妈说你别老哭，闺女挣钱了是好事。表姐说我晓得是好事，就是想着她一个人在那边，过年也回不来，心里头不得劲。过年的时候香港也放假，放三天，她说三天她就在屋里待着，省点钱。

我说她不想出去逛逛？香港那地方，迪士尼，海洋公园，维多利亚港。我妈说你当她是你呢，她一个月省吃俭用，就为攒钱把那个窟窿填上。五万八的中介费，还欠着两万多呢。

今年夏天，表姐给我打电话，说小芳回来了，休七天假。我说那我去看看她。去了表姐家，小芳坐沙发上，黑了，瘦了，穿件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她看见我站起来，说老姨。我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指头上有个茧子，我说这咋弄的？她说拿笔拿的，学写字，练白话，写多了就磨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说了好多香港的事。说她们那个屋苑，住的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在大陆上班，周末才回来。说她认识了一个阿婆，人特别好，有时候给她带菠萝包吃。说那边夏天热，岗亭里有空调，但开着门，不怎么管用。说夜班的时候外面黑乎乎的，有时候有野猫跑过来，蹲在门口看她，她就跟猫说话，猫也不走，就蹲那儿听。

表姐在旁边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睛。

我说两年干满了还去吗？她说不知道，看情况。我说要是那边要你，你就再签两年，攒点钱回来干点啥。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她站住了，说老姨，你说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跑那么远，就为了当个保安。我说你这话说的，你自己挣的钱，干干净净的，有啥没出息。她说有时候夜班坐着，看着外头那些高楼，一个一个窗户亮着灯，我就想，这里头住的都是啥人呢，他们过的是啥日子呢。我说那你想明白没？她说没想明白，就是想，等我攒够了钱，回来也盖个房子，让我妈住得舒服点。

她站在那儿，楼道里的灯照着她，黑了不少，瘦了不少，眼睛亮亮的。我说行，到时候我给你温居。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