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妻子于单位做了38年,每次升职都遭顶替,刚办完退休,凌晨5点领导来电:你们家到底要怎么样
凌晨五点,手机像催命符一样炸响。
方秋萍摸索着抓起电话,屏幕刺眼的光映着她刚退休两天、还残留着疲惫的脸。来电显示:王主任。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领导打电话?
刚接通,王德海劈头盖脸的质问就砸了过来,声音又急又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方秋萍!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方秋萍懵了,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三十八年了,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后勤处,从青春熬到白头,脏活累活抢着干,荣誉表彰次次让,升职机会回回被关系户顶替。她认了,也忍了。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只想图个清净。
电话那头,王德海的呼吸粗重:“装傻是吧?你老公……你老公邢国栋到底什么来头?!你们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方秋萍茫然地看向身边。
丈夫邢国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晨光,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他那把用了二十多年、刃口雪亮的水果刀。听到话筒里漏出的咆哮,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冷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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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方秋萍的退休宴,办得悄无声息。
或者说,根本没办。科室里按惯例凑份子吃的散伙饭,定在退休前一周。那天王德海主任“恰好”要去局里开会,几个平时围着主任转的骨干也“刚好”有事。最后坐在油腻小饭馆包间里的,只有后勤处几个同样没啥背景的老同事,和刚来不久的实习生小赵。
“方姐,敬您一杯。三十八年,太不容易了。”小赵端着饮料,眼圈有点红。她是方秋萍一手带出来的,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大姐受了多少委屈。
方秋萍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没啥,都过去了。以后就是带带孙子,养养花。”
饭吃得沉闷。快结束时,隔壁桌闹哄哄进来一群人,是院办行政科的,正在给刚提拔的副科长庆祝。觥筹交错,马屁与笑声齐飞。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飘过来:
“还是刘科厉害,年轻有为!”
“哪像某些部门,干到死也就是个螺丝钉,一点人脉都没有,活该。”
小赵气得想站起来,被方秋萍轻轻按住了手背。她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那是常年接触清洁剂和搬运重物留下的。
“算了,小赵。”方秋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酸,“我都退休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寡淡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散场时,方秋萍在饭店门口遇到了行政科的刘副科长,就是那个顶了她最后一次升职机会的、王德海的远房外甥。
刘副科长喝得满面红光,搂着女同事的腰,瞥见方秋萍,故意提高音量:“哟,方大姐,这就退啦?享清福去啦?也好,后勤那摊子烂事,你也确实搞不定。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啊,毕竟同事一场。”
他嘴上说着“尽管开口”,眼神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方秋萍攥紧了手里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布包,指节泛白,脸上却挤出一个笑:“谢谢刘科,不用了。”
她转过身,挺直了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背,一步一步走进昏暗的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倔强。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老式居民楼,楼道声控灯时好时坏。方秋萍摸着黑上到五楼,掏出钥匙。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丈夫邢国栋站在门口,接过她手里的包。他个子很高,背脊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身上有淡淡的、类似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他是个钳工,在城东一家老机械厂干了半辈子,厂子效益不好,他也临近内退。
“回来了?”邢国栋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嗯。”方秋萍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吃饭了?”
“吃了。”
简单的对话,是三十多年夫妻间的常态。邢国栋话不多,甚至有些闷。年轻时经人介绍认识,觉得他踏实,肯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靠手艺吃饭,人也正派。就这么过了大半辈子。日子清贫,但也安稳。只是方秋萍在单位受的委屈,很少跟他细说。说了有什么用呢?他一个普通工人,难道还能去跟王德海理论不成?
“累了吧?热水烧好了。”邢国栋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
方秋萍看着丈夫沉默的背影,心里那点凉意,似乎被厨房橘黄的灯光驱散了一些。她走到客厅那张老旧的木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儿子在外地读研,照片里一家三口笑着,只是那笑容现在看来,总有些用力过猛的勉强。
茶几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就是邢国栋经常擦拭的那把。刀身狭长,刀柄是磨得发亮的深色木头。方秋萍从没见邢国栋用这把刀切过水果,他削苹果都用另一把小的。这把刀,好像就是他没事拿出来擦擦,对着光看看刃口。
她拿起刀,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刀身映出她模糊疲惫的脸。
“看它做什么?”邢国栋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拿过她手里的刀,随手放在一旁,“锋快,小心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方秋萍接过水杯, warmth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老王他们……今天又没去。”
“嗯。”邢国栋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张旧报纸,展开。
“也没什么,反正都结束了。”方秋萍像是在说服自己,捧着水杯,小口喝着。
邢国栋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真结束了?”
方秋萍一愣。
邢国栋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第二章
退休后的第一天,方秋萍睡到七点才醒。生物钟还在,但身体叫嚣着疲惫。她起身,发现邢国栋已经不在家了。桌上用纱罩盖着早餐: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邢国栋硬朗的字迹:“厂里有点事,晚点回。自己热粥。”
方秋萍笑了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填满一些。她慢吞吞地洗漱,吃早餐,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老两口住着也算足够。只是家具电器都老旧了,墙皮有些地方也剥落了。
她擦着电视柜上的灰尘,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那是邢国栋的抽屉。她从未打开过,也不知道钥匙在哪。邢国栋只说放些旧物、工具和证件。结婚这么多年,他们彼此有自己的空间,她从不多问。
只是最近,她偶尔会看到邢国栋深夜坐在床边,对着那个抽屉发怔。有一次她起夜,隐约听到极低的、类似摩斯密码的敲击声,很短促,很快就消失了。她以为是错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退休同事群里在聊天。有人在转发医院内部通知的截图。
“快看!院里刚发的,要彻查近五年所有采购、基建和后勤项目的账目和流程!审计处牵头,据说上面直接派了工作组下来!”
“我的天,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突然袭击。王主任他们行政科和后勤处肯定是重点吧?他们手里过的项目最多。”
“@方秋萍,方姐,你刚退,这事跟你没关系了,躲过一劫啊。”
方秋萍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该回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彻查?王德海他们……
她摇摇头,把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查就查吧,反正她经手的都是些零碎小账,清清楚楚。至于王德海他们有没有问题,那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下午,她接到儿子邢远的视频电话。儿子在实验室,背景是各种仪器。
“妈,退休感觉怎么样?”邢远笑着问,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挺好,清闲。”方秋萍看着屏幕里儿子年轻的脸,心里柔软起来,“你那边怎么样了?实验顺利吗?钱够不够用?”
“够用够用,导师项目有补贴。妈,你别总惦记我。你和爸身体好就行。”邢远顿了顿,压低声音,“妈,我听说……爸他们厂,好像最近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方秋萍疑惑。
“我也说不清,就听一个师兄提了一嘴,说城东那片老工业区可能有变动,涉及一些老厂子的资产和人员安置……好像挺复杂的。爸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啊。”方秋萍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厂里有事?邢国栋早上只说是“有点事”。
“可能是我听错了。妈,你别担心,爸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邢远连忙安慰,“对了,我这边项目快出成果了,到时候可能有一笔不小的奖金,我给你们换套好点的房子!”
“不用,你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方秋萍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滋滋的。
挂了电话,方秋萍有些坐立不安。她拿起手机,想给邢国栋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小题大做。最终只是发了条微信:“厂里事忙吗?晚上想吃什么?”
邢国栋很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忙。随便。”
方秋萍看着那个“忙”字,叹了口气。
傍晚,她去买菜。在菜市场门口,碰到了同一个小区、在医院财务科工作的孙大姐。孙大姐眼神躲闪,拉着她走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秋萍,你听说了吗?院里出大事了!”
“是……查账的事?”
“何止查账!”孙大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听说……听说工作组手里有实打实的举报材料,非常详细!涉及好几笔大型医疗设备采购的回扣,还有后勤仓库管理上的猫腻,数目吓人!王德海、刘副科长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方秋萍心头一跳:“这么严重?”
“可不是吗!工作组是省里直接下来的,保密级别很高,院长今天都被叫去谈话了!”孙大姐抓着方秋萍的手,冰凉,“秋萍,你……你老公是不是认识什么人啊?我听说……只是听说啊,这次的事情,起因好像跟你们家有点关系?”
“跟我们家有关系?”方秋萍彻底愣住了,“国栋?他一个普通工人,能认识什么人?孙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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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就瞎猜,瞎猜。”孙大姐连忙摆手,眼神却更加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方秋萍,“反正……你们家最近小心点。王德海那人,可不是善茬。”
说完,孙大姐像避瘟神一样,匆匆走了。
方秋萍拎着菜篮子,站在原地,只觉得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跟我们家有关系?邢国栋?
她想起凌晨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想起王德海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
难道……真的和国栋有关?
不,不可能。他哪有那个本事。
可是……那把总被擦拭的刀,那个上锁的抽屉,深夜诡异的敲击声,儿子听说的厂区变动,还有此刻孙大姐惊惶的暗示……
无数细碎的片段,在方秋萍混乱的思绪中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连菜贩找零都忘了拿。
第三章
邢国栋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
他进门时,身上除了机油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烟草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脸色比平时更沉静,眼神锐利得像他擦拭的那把刀,但在看到方秋萍的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还没睡?”他换鞋。
“等你。”方秋萍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在发呆,“厂里……什么事这么晚?”
“设备故障,抢修。”邢国栋简短地回答,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
方秋萍看着他的背影,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问他是不是认识大人物?问他知不知道医院在查王德海?问他那个抽屉里到底有什么?问他凌晨王德海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可看着丈夫沉默宽厚的背影,所有疑问又都咽了回去。三十多年了,她习惯了他这样。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王德海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被查是迟早的事。
“吃饭了吗?给你热点。”方秋萍起身。
“吃过了。”邢国栋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水果刀,又看向方秋萍,“今天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方秋萍心里一紧,强笑道:“没……没说什么啊。就买菜碰到了孙大姐,聊了两句。”
“哦。”邢国栋没再追问,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路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秋萍。”
“嗯?”
“有些事,快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事快了?”方秋萍不解。
邢国栋松开窗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像有暗流在涌动。“让你憋屈了三十八年的事。”
方秋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邢国栋走到她面前,抬起粗糙的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快了。去睡吧。”
说完,他径直走进了卧室。
方秋萍站在原地,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他看着她的眼神,那句话的语气……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钳工丈夫!
这一夜,方秋萍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邢国栋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心乱如麻。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腾:王德海假惺惺的笑脸,刘副科长轻蔑的眼神,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自己一次次填写升职申请表又一次次石沉大海的失望……三十八年,最好的年华,就在这种憋屈和不甘中一点点磨蚀掉了。
而现在,邢国栋说,快了?
快什么?怎么快?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锁着的抽屉,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去,却噩梦连连。一会儿梦见自己被王德海指着鼻子骂无能,一会儿梦见邢国栋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气势逼人的人,一会儿又梦见那把水果刀闪着寒光,划破黑暗。
然后,手机就响了。
凌晨五点。王德海的电话。
“方秋萍!你们家到底想怎么样?!”
那气急败坏、惊恐交加的声音,彻底撕碎了黎明前的寂静,也撕碎了方秋萍最后一丝侥幸。
她握着电话,浑身发冷,看向身边。
邢国栋醒了。他坐起身,没看手机,也没看惊慌失措的妻子,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把水果刀,和那块软布。
他低着头,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灰色的晨光,开始擦拭刀刃。动作缓慢,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刀刃与软布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昏暗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有风暴在那平静之下酝酿。
方秋萍呆呆地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电话那头,王德海还在咆哮,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变形:“说话啊!装死是吧?我告诉你方秋萍,别以为你们躲在后面搞小动作就能扳倒我!老子在卫生系统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们这是找死!还有你那个老公,邢国栋是吧?让他给我等着!我……”
邢国栋擦拭刀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方秋萍手中的电话。眼神依旧平静,但方秋萍却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有刀锋般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
方秋萍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电话递了过去。
邢国栋接过电话,放到耳边。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电话那头,王德海的咒骂和威胁还在继续,但声音似乎小了一点,可能察觉到了接电话的人换了。
几秒钟后,王德海大概是骂累了,或者是被这死一般的沉默弄得心里发毛,喘着粗气问:“谁?邢国栋?”
邢国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电波,清晰地砸向另一端:
“王德海。”
他只叫了名字。
电话那头,王德海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第四章
死一般的寂静,通过话筒蔓延开来。
方秋萍屏住呼吸,看着丈夫。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熹微的晨光勾勒出邢国栋挺直的脊背和握着电话的、骨节分明的手。那把擦得锃亮的水果刀,就随意地放在他腿边的床单上,寒光凛冽。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电话那头,传来王德海干涩、发颤,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声音:“你……你真是邢国栋?”
邢国栋没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听者的心口上:“凌晨五点,打电话到我家,吼我妻子。”
这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但陈述里蕴含的压力,让方秋萍这个旁听者都感到呼吸困难。
“我……”王德海显然慌了,刚才的气急败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色厉内荏,“邢国栋!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搞到点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能怎么样!我王德海在卫生系统这么多年,不是吓大的!你们那些手段,上不了台面!”
“手段?”邢国栋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王德海,一九八五年,你以次充好,采购劣质纱布,导致三名术后病人感染,其中一人死亡。你伪造验收单,嫁祸给当时的采购员,他被迫提前病退,三年后抑郁而终。”
王德海倒抽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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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医院扩建住院楼。你收取承包商回扣二十七万,默许对方偷工减料。那栋楼现在的承重墙,每隔三年就需要加固一次,维修费用累计已超过三百万,用的是医保和财政拨款。”
“二零零五年,你利用职务之便,将侄子的空壳公司纳入医疗器械采购名录,虚开高价,套取专项资金累计超过八百万元。其中一笔四百五十万的CT机采购,机器是翻新的二手货,价格却是市场新品的三倍。”
邢国栋语速平稳,一条一条,清晰无比,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冰冷的、事实的陈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王德海的耳膜,刺穿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王德海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利,嘶哑,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
“证据?”邢国栋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电脑D盘‘学习资料’文件夹里加密的账本,你郊区那套以你小舅子名义购买的别墅地下室的现金,你老婆在境外银行那个以她表妹名义开的账户……这些,够不够?”
“嗡”的一声,方秋萍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这些……这些连她这个在医院干了三十八年的人都不知道的隐秘,国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藏在哪,用谁的名义,都一清二楚!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撞倒,紧接着是王德海粗重、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彻底乱了。
“你……你到底是谁?!邢国栋,你一个破钳工,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是谁指使你的?你想要什么?钱?你说个数!”王德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和试探。
邢国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淡淡道:“工作组应该已经到你家楼下了。好好配合。”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干脆,利落。
他把手机递还给还在发呆的方秋萍,然后拿起腿边那把水果刀,继续擦拭起来。仿佛刚才那通足以决定一个正处级干部、甚至更多人命运的电话,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灰尘。
方秋萍机械地接过手机,手心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她看着丈夫,嘴唇哆嗦着,无数问题在胸腔里冲撞,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还是那张被岁月磨砺出风霜的脸,还是那身洗旧的工装,还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可刚才电话里那个冷静、精准、掌握着生杀予夺般秘密的人,也是他。
“国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你怎么……”
邢国栋停下擦拭的动作,转头看向她。晨光此刻已经明亮了一些,照进屋里,落在他脸上。方秋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丈夫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眼底深处没有她想象中的得意或凶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淀了太久的疲惫。
他伸出手,这次,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方秋萍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湿意。
“真的。”他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至于第二个问题——他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妻子蓄满泪水和震惊的眼睛,缓缓说道:“三十八年,你受的委屈,我都记着。”
方秋萍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不是伤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巨大委屈突然找到出口、以及对这个同床共枕半生却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的男人的复杂情绪,汹涌澎湃地冲垮了她的堤防。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三十八年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邢国栋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哭。那把擦得雪亮的刀,被他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那块软布并排。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第五章
方秋萍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邢国栋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他走回卧室,打开了那个一直上锁的床头柜抽屉。
方秋萍捧着水杯,泪眼朦胧地看着。
抽屉里没有她想象中金光闪闪的证件或令人胆寒的武器。最上面,是一个老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下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摞笔记本,纸质发黄,还有几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最旁边,是一个黑乎乎、巴掌大小、像老式寻呼机又像某种特制通讯器的东西,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绿光。
邢国栋拿出那个绒布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徽章。暗金色的底色,图案复杂而庄严,中心是一把剑与盾牌交叉的浮雕,周围环绕着麦穗和齿轮。徽章看起来有些旧了,边角有细微的磨损,但依然散发着沉稳厚重的气息。
方秋萍不认识这徽章,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绝不普通。
邢国栋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徽章表面,然后合上盒子,没有多解释,将它放在一边。他又拿出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里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方秋萍完全看不懂的符号、简图和数字记录,字迹是邢国栋的,但比平时更加刚劲潦草。他快速翻动着,目光沉静。
“国栋……”方秋萍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问,“你……你到底……”
邢国栋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复杂,有歉然,有坦然,还有一种方秋萍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他”的锐利。
“我以前的工作,有点特殊。”他斟酌着用词,声音低沉,“不是钳工。或者说,不止是钳工。”
“特殊?什么工作?”方秋萍的心提了起来。
“保卫性质的。”邢国栋回答得很模糊,但指向明确,“涉及一些重要领域和信息的安保。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受了伤,也厌倦了。就想彻底退出来,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正好那时经人介绍,认识了你。觉得你人好,踏实。这座小城,这个机械厂的工作,都很普通,很适合隐藏,也很……安静。”
方秋萍呆呆地听着。隐藏?安静?
“所以……你这三十年,一直是在……隐藏身份?”她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嗯。”邢国栋点头,“厂里的工作是真的,钳工手艺也是真的。我喜欢跟机器打交道,简单。”他指了指那些笔记本和文件袋,“这些,是‘以前’积攒的一些东西。习惯使然,看到不对的事,会顺手记下。尤其是……”他看向方秋萍,眼神柔和下来,“尤其是跟你有关的事。”
方秋萍心头剧震。跟她有关的事?王德海他们的那些勾当?
“你……你早就知道王德海他们……”
“知道一些。”邢国栋承认,“你每次回来,心情不好,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来。后来慢慢留意,就知道了。那些证据,收集起来不难。只是以前觉得,时候未到,也怕打草惊蛇,给你惹麻烦。”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方秋萍知道,这“收集起来不难”背后,意味着怎样可怕的能量和手段。一个能精准说出王德海几十年前罪证藏匿地点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退休钳工?
“那现在……为什么是现在?”方秋萍问,“因为我退休了?”
“这是一个原因。”邢国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退休了,他们不能再在工作上拿捏你、恶心你。另一个原因……”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幽深:“‘以前’的某些事情,最近有了些尾声。我也差不多,该彻底‘退休’了。临走前,总得把窝边草清理干净。你憋了三十八年的气,该出了。”
窝边草?清理干净?
方秋萍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平静,还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决断和力量。她忽然明白,丈夫口中的“退休”,和她理解的退休,恐怕不是一回事。
“你……你不会有危险吧?”她下意识地抓住邢国栋的胳膊,焦急地问。比起王德海的下场,她更担心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强大的丈夫。
邢国栋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厚茧的粗糙感,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不会。现在做的,都是合规合法的。举报材料已经通过正规渠道递上去了,证据链完整。工作组也是正规程序下来的。我只不过……加快了一点进程,确保没人能从中作梗,确保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的轻巧,但方秋萍知道,这“加快一点进程”、“确保没人能从中作梗”,需要何等通天的能量!
“那……那个徽章?”她看向那个绒布盒子。
邢国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也有释然。“一个纪念。代表过去。以后用不上了。”
他站起身,把绒布盒子重新锁回抽屉,只留下那个黑乎乎的通讯器和几份文件袋。“这几天,家里电话可能还会响,也可能有人上门。你别怕,也别接陌生电话,谁来都别开门。一切有我。”
方秋萍看着他沉稳如山的身影,那颗悬着的心,竟然慢慢落了下来。三十八年了,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强大的、可以完全依赖的力量,站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为她讨回公道。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暖的。
就在这时,邢国栋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黑色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
邢国栋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拿起。他按下一个按钮,凑到耳边。
方秋萍听不到那边说什么,只看到邢国栋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松开,对着通讯器低声说了两个字:“收到。”
他放下通讯器,转身看向方秋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王德海,还有他那个外甥刘副科长,试图销毁证据、转移资产,在机场被工作组和经侦的人当场按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卫生局那位一直给他当保护伞的副局长,也在办公室被带走了。”
方秋萍捂住嘴,睁大了眼睛。
邢国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屋里,明亮,温暖,有些刺眼。
他背对着光,身影被拉长,投在地板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力度:
“这才刚刚开始。”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方秋萍的。
屏幕上跳动着“刘副科长”的名字,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颐指气使的远房外甥。
方秋萍手指颤抖,看向邢国栋。
邢国栋微微颔首。
方秋萍深吸一口气,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再是嚣张得意的声音,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方姨!方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求求您跟您家那位说说,高抬贵手,放我一马!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我全都退!让我坐牢都行,别……别动我家人!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方姨!嘟嘟嘟——”
电话被慌乱地挂断了。
紧接着,方秋萍的微信开始疯狂跳动。退休群里,各种小道消息、截图、语音如同火山喷发。
“惊天大瓜!王德海和刘副在机场被抓了!人赃并获!”
“卫生局张副局长也被带走了!据说牵扯很深!”
“工作组正在查封后勤处和行政科的办公室电脑和档案!”
“我的天,这是要连锅端啊!”
“@方秋萍,方姐……你老公他……到底是谁啊?”
最后这条消息,来自那个一向爱拍王德海马屁的科室小王。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场毫无征兆、雷霆万钧的风暴中心,似乎隐隐指向了那个刚刚退休、沉默寡言了大半辈子的方秋萍,以及她那个同样不起眼的钳工丈夫。
方秋萍看着瞬间被刷屏的微信群,看着那条直白的询问,脑子嗡嗡作响。她抬起头,看向窗边逆光而立的丈夫。
邢国栋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方秋萍耳中,也仿佛穿透电波,落在了所有惊疑不定的人们心头:
“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没人能再让我邢国栋的妻子,受半点不该受的委屈。”
第六章
风暴,以市第一人民医院为中心,骤然席卷了整个卫生系统。
接下来的几天,方秋萍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有原来科室同事小心翼翼探口风的,有几乎不联系的远房亲戚突然热情关怀的,甚至还有几位院领导拐弯抹角希望通过她“递句话”的。方秋萍一概不接,按邢国栋说的,直接静音。
只有儿子邢远的电话,她接了。
“妈!家里出什么事了?我听说爸他们厂区改制方案突然提前公布了,而且是最高标准的补偿和安置!还有,我们学校导师突然接到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邀请,指名要我参与核心项目!这……这跟爸有关系吗?”邢远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方秋萍握着电话,看着在阳台上慢悠悠给几盆普通花草浇水的邢国栋,心情复杂。“你爸他……有些事,妈现在也说不清。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家里。你爸说了,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这些只是……一点保障。”
邢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郑重地说:“妈,替我谢谢爸。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方秋萍走到阳台。邢国栋刚好浇完最后一盆茉莉,放下水壶。
“远儿电话?”他问。
“嗯。他知道了点。”方秋萍看着他,“厂区改制,还有他导师的项目……”
“顺手的事。”邢国栋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老厂区那些老伙计不容易,该得的补偿不能少。至于小远,是个好苗子,值得更好的平台。我不过递了份材料,推荐了一下。”
他说得轻巧,但方秋萍明白,这“顺手”和“递份材料”背后,意味着怎样举重若轻的能量。儿子导师那个级别,能接触到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岂是一般人能“推荐”的?
“王德海他们……”方秋萍还是忍不住问。
“证据确凿,涉嫌职务犯罪、贪污受贿、滥用职权,金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邢国栋拿起剪刀,修剪着茉莉多余的枝叶,动作稳而准,“保护伞也倒了。接下来是司法程序。没十几年,出不来。非法所得全部追缴。”
咔嚓。一根枯枝被干脆利落地剪断,落在泥土里。
方秋萍听着,心里那口憋了三十八年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彻底地吐了出来。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原来,公道真的存在,只是有时候,需要足够的力量去把它推到阳光下。
“那……我们呢?”她看着丈夫,“你……你以后……”
邢国栋停下手,转头看她,眼神温和下来:“我还是我,邢国栋,你的丈夫,一个快内退的老钳工。”他指了指屋里,“不过,我们可能要换个地方住了。这房子太小,也旧了。”
“换哪里?”方秋萍一愣。
邢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方秋萍手里。钥匙冰凉,上面挂着一个精致的门禁卡,卡面上印着云翳山水的图案和四个字:云顶苑。
方秋萍手一抖。云顶苑!那是本市乃至全省都赫赫有名的顶级山庄别墅区,依山傍湖,据说里面住的非富即贵,安保极严,普通人连靠近都不容易。
“这……这得多少钱?”方秋萍声音发颤。
“不用钱。”邢国栋笑了笑,“很多年前,帮了一个朋友点小忙,他硬塞给我的,一直空着。现在正好。环境不错,也安静,适合养老。”
很多年前?小忙?硬塞?云顶苑的别墅?
方秋萍已经麻木了。她发现自己对丈夫的“能量”认知,需要不断刷新上限。
“那……你的‘以前’,真的结束了?”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邢国栋揽住她的肩膀,望向远方的天空,目光悠远。“基本结束了。剩下一些收尾,不用担心。以后,我就真的是个退休老头了,天天陪你养花种草,带孙子。”
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方秋萍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机油味和阳光的味道,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不管他曾经是谁,现在,他只是她的丈夫,邢国栋。
第七章
几天后,方秋萍和邢国栋低调地搬入了云顶苑。
搬家过程简单得不可思议。邢国栋只收拾了那个上锁的抽屉、几件随身衣物、一些工具和方秋萍舍不得丢的旧物。至于云顶苑那边,他告诉方秋萍,一切生活用品都已备齐。
当那辆看似普通、内饰却舒适稳重大气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精干的中年人)驶入云顶苑大门时,方秋萍还是被震撼了。层峦叠翠,湖泊如镜,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别墅点缀其间,静谧得如同世外桃源。安保人员站姿笔挺,看到他们的车,恭敬行礼,直接放行。
他们的别墅位置极好,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半岛,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私密性极佳。房子是中式现代风格,灰瓦白墙,庭院深深,里面一草一木、一石一景都看得出经过精心设计,价值不菲。室内的装修简约而有品位,所有家具电器都是顶级品牌,却又显得低调内敛。
“这……这真是我们的家?”方秋萍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恍如梦中。
“嗯。”邢国栋把那个旧工具箱放在门廊,“以后就是。”
他走到巨大的全景阳台上,那里已经摆好了两把舒适的藤椅和一个小茶几。“坐。这里的夕阳,很好看。”
方秋萍走过去坐下。湖风拂面,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新。夕阳的余晖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美得不真实。
“像做梦一样。”她喃喃道。
邢国栋握住她的手:“不是梦。是你应得的。”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一位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云顶苑的宁静。
来的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新上任的院长,姓周,五十多岁,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他是通过云顶苑物业层层通报,得到邢国栋首肯后才被允许进入的。
周院长没有进客厅,就在门廊外,姿态放得很低。“邢先生,邢太太,冒昧打扰。这次院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暴露出严重的管理问题和历史积弊,我作为新任院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深感痛心。特别是方秋萍同志,在医院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十八年,任劳任怨,却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我代表院党委,正式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说着,他微微躬身。
方秋萍有些局促,看向邢国栋。邢国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院长继续道:“经过院党委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我们做出以下补偿和安排:第一,重新核定方秋萍同志退休前五年的岗位级别和薪级工资,按应得的最高标准补发差额,连同滞纳金,总计一百二十七万元,已经打入您原来的工资账户。”
方秋萍呼吸一滞。一百二十七万!这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第二,授予方秋萍同志‘医院终身荣誉职工’称号,享受在职中层干部级别的医疗和福利待遇。”
“第三,院里决定设立‘秋萍基金’,专项用于资助后勤岗位困难职工和奖励爱岗敬业标兵,初始资金五百万,由院里出资。”
周院长说完,递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相关的决定文件、证书和支票影印件。“请您过目。如果还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院里一定尽力满足。”
他的态度,已经不是对待一个普通退休职工,甚至不是对待一个有功之臣,而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政治任务。
方秋萍接过文件袋,手有点抖。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
邢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周院长,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妻子为人低调,不喜欢被打扰。‘秋萍基金’是好事,她可以担任名誉顾问,但具体事务,院里负责。我们只希望,以后医院的风气,能真正清正起来。”
“一定!一定!”周院长连忙保证,“请邢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深刻吸取教训,坚决整改,绝不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送走周院长,方秋萍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久久不语。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邢国栋说,“那三十八年,不能白干。”
“可是……这太多了……”方秋萍还是觉得不真实。
“不多。”邢国栋看着湖面,“比起你受的委屈,这点补偿,不算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有些人,需要付出代价。有些人,需要得到安抚。这是规则。”
方秋萍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丈夫是在用他的方式,为她彻底了结过去,也为她铺平未来的路。
第八章
搬到云顶苑后,方秋萍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似乎没变。
她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悠闲地伺候院子里邢国栋特意为她开辟的小花园,可以跟着社区里聘请的顶级厨师学做新菜式,也可以坐在湖边看一下午书。
邢国栋也彻底“闲”了下来。他每天的生活规律而简单:早起打一套方秋萍看不懂的、慢悠悠却劲力内蕴的拳,然后修剪庭院,摆弄他那些从老房子带过来的工具,有时会对着一些图纸和零件琢磨半天。下午常常泡一壶茶,在阳台看风景,或者开车带方秋萍去周边古镇转转。晚上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
他话依然不多,但看着方秋萍时,眼神里的温和与安宁,是过去几十年里从未有过的。
方秋萍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是偶尔,看到丈夫对着远方出神,或者接到那个黑色通讯器偶尔的简短讯息时(他现在几乎不用手机),她会隐约感觉到,那个庞大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并未完全远离。但邢国栋总能及时察觉她的不安,用一个简单的动作或眼神让她安心。
她也不再过问。她知道,丈夫答应她的“退休”,就一定会做到。剩下的,是他需要处理好的“过去”。
这天,邢国栋接到一个电话,听了片刻,只说了句“按原计划办”,就挂了。
他走到正在插花的方秋萍身边,随口道:“王德海那个案子,牵扯出后面一串。卫生系统内部要大地震了,估计会有不少人落马。市里几位领导也受到了牵连,正在接受调查。”
方秋萍剪花枝的手顿了顿。“都是……因为这次的事?”
“导火索而已。”邢国栋拿起一朵她剪下的百合,放在鼻尖嗅了嗅,“积弊已久,脓包总要捅破。这次算是彻底清创。”
方秋萍沉默了一会儿,问:“国栋,你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给我出气吗?”
邢国栋放下花,看着她,眼神深邃:“是,也不全是。”他走到窗边,“你受的委屈,是家事,我必须管。但医院、系统里的那些蛀虫,是国事。碰巧遇到了,又有能力管,就不能视而不见。这是我的……习惯,也是责任。”
他说的很平淡,但方秋萍听出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对家人的保护,还有一种更广阔的责任感。她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丈夫的“以前”,究竟是怎样的性质。
“我明白了。”她轻轻说,“你做得对。”
邢国栋回头看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
又过了些日子,儿子邢远回来了。他是趁着项目间隙请假回来的,为了看看父母的新家,也为了亲眼确认父亲安好。
当他走进云顶苑,看到眼前的一切时,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深深震撼了。尤其是看到父亲穿着普通的棉麻衣服,蹲在院子里,手法娴熟地修理着一个复古留声机(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而母亲则在旁边的小菜畦里快乐地摘着新鲜的小番茄时,那种极致的反差和和谐,让他一时失语。
“爸,妈。”邢远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
邢国栋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回来了。”继续摆弄他的留声机。
方秋萍则高兴地迎上来,拉着儿子看这看那。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面湖的餐厅吃饭。饭菜是方秋萍亲手做的,都是家常菜,但用料是顶级的。
“爸,”邢远斟酌着开口,“我们那个项目……很顺利。导师说,多亏了您的推荐,我们团队才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核心数据。谢谢您。”
“是你自己有能力。”邢国栋给方秋萍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路给你铺了一段,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我知道。”邢远郑重地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爸,您……以后真的就打算一直这样了?”
邢国栋停下筷子,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身边安静吃饭、眼角眉梢都是满足的妻子。
“这样不好吗?”他反问。
邢远看着父亲平静而满足的眼神,看着母亲脸上不再有阴霾的笑容,忽然明白了。对于经历过惊涛骇浪的父亲来说,眼前这平静温馨的烟火人间,或许才是他最终寻觅的彼岸。
“好,特别好。”邢远由衷地说,举起酒杯,“爸,妈,我敬你们。祝你们健康,平安,快乐。”
一家人碰杯。清脆的响声,在宁静的湖畔夜色中,格外悦耳。
第九章
王德海等人的案件审理得很快。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最终,王德海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等数罪并罚,被判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刘副科长及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被判了重刑。卫生系统内部掀起了一场力度空前的整顿风暴,一批蠹虫被清除,风气为之一新。
这些消息,方秋萍是从新闻和原来的同事那里断续听说的。她没有太多感觉,就像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憋屈痛苦的人和事,如今已如尘埃般散去,再不能影响她分毫。
她的生活,已经完全被眼前的美好填满。
邢国栋兑现了他的承诺,真的成了一个“退休老头”。他迷上了木工,在别墅的地下室弄了个设备齐全的工作间,叮叮当当地做起了桌椅板凳,甚至还给未来的孙子(女)做了个精巧的摇篮。手艺好得让方秋萍惊叹。
他还弄了条小船,天气好的时候,就带着方秋萍去湖上钓鱼。方秋萍常常是鱼没钓到几条,光顾着看丈夫在夕阳下垂钓的侧影了。平静,专注,有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秋萍。”有一次,邢国栋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湖面的浮漂上。
“嗯?”
“等小远那边稳定了,咱们出去走走?年轻时答应带你去看雪山看大海,一直没兑现。”
方秋萍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好。”
他们真的开始计划旅行。方秋萍兴奋地查攻略,邢国栋就笑着看她忙活,偶尔提点建议。日子过得平淡,却充满了细碎的温暖和期待。
市里和医院领导偶尔还会礼节性拜访,但都被邢国栋以“静养”为由婉拒了。只有那位周院长,每季度会准时将“秋萍基金”的运营报告送来,请方秋萍过目。基金运作良好,已经帮助了好几位困难职工,也表彰了几位踏实肯干的标兵。方秋萍看着报告上那些受助者的笑脸和事迹,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是她三十八年平凡工作,结出的另一枚果实。
曾经后勤处的同事小赵,鼓起勇气来云顶苑看望过方秋萍一次。看到方秋萍如今的生活状态,小赵又羡慕又替她高兴。
“方姐,你现在真好。”小赵由衷地说,“大家都说,你这是苦尽甘来,好人好报。”
方秋萍拉着小赵的手,笑道:“是啊,苦尽甘来。”她没有多说什么。有些波澜壮阔,不足为外人道。
送走小赵,方秋萍回到书房。邢国栋正在书桌前,对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普通界面,而是一些复杂的曲线和图表。听到她进来,邢国栋随手合上了电脑。
“小赵走了?”
“嗯。”方秋萍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按着肩膀,“又在忙?”
“一点小事,收个尾。”邢国栋放松地靠进椅背,享受着她的按摩,“快彻底结束了。”
方秋萍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只是更用力地按了按丈夫坚实的肩膀。“累了就歇歇。”
“不累。”邢国栋握住她的手,拉到身前,看着她的眼睛,“秋萍,这辈子,跟着我,委屈你了大半辈子。最后这段,我一定让你舒心痛快。”
方秋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不委屈。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更不委屈。国栋,我……我很骄傲。”
骄傲有这样一个丈夫,骄傲他曾经守护过更重要的东西,也骄傲他最终选择守护他们的家。
邢国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久久无言。
窗外,云顶苑的湖光山色静谧如画。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
风暴已过,尘埃落定。昔日的钳工和他的妻子,在这方世外桃源般的天地里,开启了他们真正平静而丰盛的晚年。
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隐忍付出,似乎都只是为了抵达这一刻的安宁与圆满。
第十章
三个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
邢国栋和方秋萍站在云顶苑的私人码头上,身旁放着两个轻便的行李箱。他们身后,那栋中式别墅静立在晨曦中,如同一个安详的守护者。
邢远也来了,他是特意请假来送父母的。
“爸,妈,真的不用我陪你们一起去?”邢远有些不放心。父母年纪毕竟大了,虽然父亲身体硬朗得不像话,但第一次出国长途旅行,去的还是北欧那种地广人稀的地方,他总有些牵挂。
“不用。”邢国栋检查了一下船上的装备,头也不抬,“我跟你妈两个人,自在。你忙你的。”
方秋萍也笑着拍拍儿子的手:“放心,你爸安排得很好。我们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极光,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你好好做你的研究,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礼物。”
邢远知道父母决心已定,也不再坚持。他帮父母把行李拿上那艘舒适的中型游艇。这游艇是邢国栋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平时就停泊在自家码头,此刻正好用来送他们去机场——云顶苑有专属的直升机停机坪和通往私人机场的快捷通道。
“对了,爸,”邢远想起一事,压低声音,“我听说……上面好像有个特别表彰,是关于这次卫生系统反腐和后续一些连带案件的,贡献突出者名单里……好像有您的代号?”
邢国栋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表彰不表彰的,不重要。”
邢远了然,不再多问。他知道,父亲的那个世界,已经彻底关上了门。
游艇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缓缓驶离码头。方秋萍站在船头,朝着岸上的儿子挥手。晨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是邢远记忆中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和幸福的笑容。
邢远也用力挥手,直到游艇变成湖面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他站在原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充满了感慨。母亲辛苦压抑了大半生,父亲隐藏蛰伏了几十年。如今,乌云散尽,明月当空。他们值得这一切最好的。
游艇上,方秋萍偎依在邢国栋身边,看着飞速掠过的湖光山色。
“国栋,我们第一站真的去挪威?”
“嗯,先到特罗姆瑟,看极光最好的季节。然后沿着峡湾南下,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语言不通怎么办?”
“有向导,翻译设备也准备好了。而且,”邢国栋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老公我,还是会几句挪威话的。”
方秋萍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连这个都会?”
“工作需要,以前学过一点。”邢国栋轻描淡写。
方秋萍笑了,不再追问。她现在学会了享受丈夫时不时展露的“小惊喜”。
游艇靠岸,专车已经等候。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私人机场。一架中型公务机安静地停在停机坪上,机组人员训练有素,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登上飞机,舒适的客舱,宽大的座椅,精致的餐点。方秋萍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一切。邢国栋则熟练地帮她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窗外是蔚蓝无垠的天空和棉花糖般的云海。
方秋萍握着邢国栋的手,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国栋,谢谢你。”
邢国栋转过头,看着她被窗外天光照亮的侧脸,温和地问:“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方秋萍的眼眶有些湿润,“也谢谢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我,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邢国栋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里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子,如今正在慢慢软化。
“是我该谢谢你,秋萍。”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谢谢你,在我只想做‘邢国栋’的时候,接纳了那个普通的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份烟火气。这三十多年,看似你依靠我,其实……是我在依靠你。你才是我的锚。”
方秋萍的眼泪终于滑落,却是滚烫而甜蜜的。她将头靠在丈夫肩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平稳地飞向遥远的北方。
他们的旅程,刚刚开始。
而属于“邢国栋”和“方秋萍”的、平静而广阔的后半生,也刚刚拉开序幕。
过去的波澜,已成背景。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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