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朝宣德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木匠,姓张名权,住在城南张家庄。
这张权手艺好,人实在,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做活。他媳妇姓陈,是个贤惠女人,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张廷秀,小的叫张文秀。廷秀那年十岁,文秀八岁,都跟着爹学木匠。
那年开春,城里有个王员外盖新房,请张权去做木工活。王员外是大户人家,家里开着当铺和布庄,在吴江县数得着的富户。
张权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干了三个月,新房落成。王员外来看活计,摸着门窗梁柱,连声说好。他见廷秀文秀两个小子机灵,就问张权:“你这两个孩子可念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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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权说:“家里穷,哪念得起书。跟着我学木匠,混口饭吃。”
王员外说:“我膝下无子,只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嫁了人,二闺女还小。我正想收个养子,看你家廷秀这孩子聪明,不如过继给我,我供他念书,将来也好帮衬我。”
张权听了,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儿子有了出头之日,愁的是舍不得。
回去跟媳妇商量。陈氏掉眼泪,说:“咱穷得叮当响,孩子跟着咱能有啥出息?去了王家,吃穿不愁,还能念书,是好事。”
张权咬咬牙,点了头。
就这样,张廷秀进了王家的门。王员外给他请了先生,让他跟二闺女一起念书。那二闺女叫王玉姐,比廷秀小两岁,生得眉清目秀,人也乖巧。两个孩子一处念书,一处玩耍,处得跟亲兄妹似的。
二
过了三年,廷秀十三了,书念得好,先生夸他将来能中秀才。王员外高兴,逢人就夸自己这个养子有出息。
可有人不高兴。
谁?王大女婿,叫赵昂。这赵昂是个破落户出身,当初娶王大闺女,就是图王家的钱。他在王家管着当铺,手脚不干净,偷偷往自己兜里搂。王员外睁只眼闭只眼,没跟他计较。
赵昂见王员外收了廷秀当养子,心里就犯嘀咕。他寻思,这老东西将来要把家产都给了这小子,那我这个女婿还能捞着啥?
他跟媳妇王大姐商量。王大姐是个没主意的,听男人一说,也怕将来分不到家产。赵昂说:“得想个法子,把这小子弄走。”
王大姐说:“咋弄?”
赵昂说:“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过了几天,赵昂进城,找了几个地痞,给了他们几两银子,让他们盯着张权,找机会栽赃。
三
那年秋天,张权接了个活,给城里李员外家打家具。干了半个月,活完了,李员外付了工钱。张权拿着钱往家走,半道上碰见两个人。
那两个人拦住他,说:“张木匠,你欠我们钱不还,可算逮着你了。”
张权愣了:“我啥时候欠你们钱?”
那两个人说:“三个月前,你在赌坊输了钱,跟我们借的。今儿不还钱,别想走。”
张权说:“我从不进赌坊,你们认错人了。”
那两个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搜身。把他身上的二两工钱抢了去,还把他打了一顿。
张权回家,浑身是伤。陈氏问他咋回事,他说了。陈氏要去报官,张权说:“咱没凭没据的,报官也没用。算了。”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没几天,那两个地痞又来了。这回他们带着几个衙役,说张权偷了他们东西。
原来,那两个人说自己是李员外家的长工,说张权在李家干活时偷了李家的一对银烛台。衙役进屋一搜,还真从张权床底下搜出一对银烛台。
张权喊冤,说没见过这东西。可烛台在那儿摆着,他说不清。
衙役把他锁了,押到县衙。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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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太爷姓胡,是个糊涂官。他升堂问案,那两个人一口咬定张权偷东西。张权说没偷,可拿不出证据。
胡知县说:“赃物在你屋里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来人,打二十大板。”
张权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不招。胡知县把他押进大牢,说关几天再审。
张权在牢里关了半个月,赵昂托人递话,说只要他认罪,可以从轻发落。张权这才明白,是赵昂在背后搞鬼。他不认罪,死也不认。
可胡知县不管这个。他收了赵昂的好处,一心要把案子办成。又过了半个月,胡知县判了:张权偷盗,罪当斩首,秋后问斩。
消息传出来,陈氏哭得死去活来。她想去求王员外帮忙,可赵昂早就跟王员外说了,说张权是个贼,让王员外别管这事。王员外信了,气得直骂,说廷秀有这种爹,丢人。
廷秀听说爹被判了斩刑,跪在王员外面前磕头,求他救救爹。王员外说:“你爹是个贼,我没法救。你要认他当爹,就别在我这儿待了。”
廷秀说:“他是我亲爹,我不能不认。”
王员外气得胡子直抖,说:“好,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廷秀磕了个头,收拾包袱,离开了王家。
五
廷秀回到家,见娘病倒在床,弟弟文秀守在旁边。娘看见他,眼泪直流,说:“你咋回来了?”
廷秀说:“娘,我回来救爹。”
陈氏说:“你一个孩子,拿啥救?”
廷秀说:“我要去府城告状。”
陈氏说:“府城离这儿二百里,你才十三岁,咋去?”
廷秀说:“走着去。”
第二天一早,廷秀揣着几个干粮,往府城走。走了三天,脚磨破了,鞋也烂了,总算到了苏州府。
他找到府衙,敲了登闻鼓。知府升堂,见他是个孩子,问:“你告谁?”
廷秀把爹被冤枉的事说了一遍。知府问:“你可有证据?”
廷秀说:“我爹是被栽赃的。那对银烛台,是有人趁我娘不在家,偷偷塞进去的。”
知府问:“你可知道是谁栽赃?”
廷秀说:“是王大女婿赵昂。他怕我爹将来分他家产,就害我爹。”
知府派人去查。可赵昂早就打点了人,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知府说:“空口无凭,本府不能翻案。”
廷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知府叹口气,说:“你回去吧。等你长大成人,有了功名,再来告状。”
廷秀只好回家。
六
那年秋天,张权被处斩。陈氏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死了。廷秀文秀成了孤儿。
廷秀把爹娘葬在村后的山坡上。下葬那天,廷秀在坟前跪了很久。临走时,他在坟前埋了一根桑木棍,说:“爹,这棍子埋在这儿。等棍子发芽了,儿子就能给你申冤了。”
文秀问:“哥,棍子咋会发芽?”
廷秀说:“我也不知道。可我听人说,冤情大了,连枯木都能开花。”
埋葬了爹娘,廷秀带着文秀回到城里。他去找王员外,想借点钱,把弟弟安顿了,自己去寻活路。王员外不见他,让下人把他轰出去。
廷秀站在门口,正要走,门里跑出来一个人。是王玉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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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拉着他的手,掉眼泪,说:“廷秀哥,我对不住你。我爹听信谗言,赶你走。我拦不住。”
廷秀说:“不怪你。”
玉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帕,里头包着几两银子,塞给他,说:“你拿着。将来有出头之日,别忘了来找我。”
廷秀推辞,玉姐硬塞给他,转身跑回去了。
廷秀拿着银子,带着文秀离开了吴江县。
七
兄弟俩一路往南走,走了半个月,到了杭州。杭州城里热闹,街上有卖吃的、卖穿的、耍把式的。廷秀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出去找活干。
他从小跟着爹学木匠,手艺在身。找了几天,在城南一家木匠铺里当上了伙计。铺主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他手艺好,人也实在,就留下他。
廷秀在铺子里干活,文秀在铺子里帮忙。周老头没儿没女,见兄弟俩可怜,就让他们住在铺子里,管吃管住,每月还给点工钱。
廷秀白天干活,晚上点灯看书。周老头问他:“你念过书?”
廷秀说:“念过几年。”
周老头说:“念书好。念好了,将来考个功名,就不用当木匠了。”
廷秀说:“我就是想考功名。”
周老头说:“那你好好念。铺子里的事有我,不用你操心。”
廷秀感激不尽,干活更卖力,念书也更用功。
八
过了两年,廷秀十六了。那年秋天,他回吴江县参加县试,中了秀才。又过了一年,去苏州府参加府试,中了举人。
消息传回吴江县,轰动了。当年那个被人欺负的木匠儿子,如今中了举人。
廷秀没急着回去。他又在杭州念了两年书,二十岁那年,去南京参加乡试,中了进士。
殿试后,他被派到苏州府当推官,专门管刑名案件。
廷秀上任第一天,就把当年爹的案子翻出来。
九
他派人去抓赵昂。赵昂听说廷秀中了进士,当了推官,早吓得躲起来。可他能躲到哪儿去?没几天,衙役在乡下把他揪出来,押到府衙。
廷秀升堂。赵昂跪在堂下,抬头一看,堂上坐着的正是当年那个被他赶走的少年。
廷秀问:“赵昂,你可知罪?”
赵昂说:“小人不知。”
廷秀说:“当年我爹那案子,是不是你栽赃?”
赵昂说:“不是小人。小人冤枉。”
廷秀冷笑一声,说:“带证人。”
两个衙役押上来两个人。赵昂一看,脸白了。那两个人,正是当年栽赃张权的地痞。
那两个地痞早就被廷秀找到了。他们一开始不认,廷秀用了刑,他们全招了。说是赵昂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去栽赃张权。那对银烛台,是赵昂从当铺里拿的,让他们趁张权不在家时,偷偷塞到他床底下。
赵昂还想抵赖,廷秀把供词扔到他面前。赵昂看了,瘫在地上。
廷秀说:“赵昂,你害我爹性命,害我娘病死,害我兄弟流落他乡。今儿,我要替他们讨个公道。”
赵昂磕头如捣蒜,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廷秀说:“饶你?我爹当年求饶,你可曾饶他?”
说完,拍惊堂木,判了赵昂斩刑,秋后处决。
十
案子了结后,廷秀带着文秀回到张家庄。他先去爹娘坟前祭拜。
走到坟前,廷秀愣住了。
坟前那块地上,长出一棵桑树。树有碗口粗,枝叶茂盛。廷秀想起当年埋下的那根桑木棍,蹲下来看了看,树根的位置,正是当年埋棍子的地方。
文秀也愣了,说:“哥,棍子真发芽了。”
廷秀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儿子给你们申冤了。”
那天,他在坟前坐了很久。走的时候,他对文秀说:“这棵树留着,别砍。”
后来,廷秀去王家拜访王员外。王员外老了,听说廷秀中了进士,又翻了案,又惊又愧。他拉着廷秀的手,说:“贤侄,当年是我糊涂,听信谗言,赶你走。我对不住你。”
廷秀说:“员外当年收留我,供我念书,这份恩情,我记着。”
王员外说:“你走那天,玉姐那丫头哭了好几天。她这些年,一直念叨你。”
廷秀心里一动,说:“玉姐可还好?”
王员外说:“好。就是不肯嫁人。问她为啥,她不说话。”
廷秀明白了。
十一
过了几天,王员外托人来提亲,说要把玉姐许给廷秀。廷秀答应了。
成亲那天,玉姐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洞房。廷秀揭了盖头,看着她。玉姐低着头,脸红了。
廷秀说:“那年你给我银子,说让我有出头之日来找你。我来了。”
玉姐抬起头,眼里有泪光,说:“我知道你会来。”
婚后,廷秀把文秀安排到书院念书。文秀也争气,后来中了举人,当了官。
廷秀在苏州府做了三年推官,断了不少案子,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老百姓都夸他,说他是青天。
后来,他调去别处,临走时,又去爹娘坟前看了一眼。那棵桑树更大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坟。
廷秀站在树下,想起当年埋棍子时说的话。他说:“等棍子发芽了,就能给爹申冤了。”
棍子真发芽了。冤也真申了。
十二
廷秀六十岁那年,告老还乡。他带着玉姐回到张家庄,在爹娘坟边盖了几间房,住了下来。
那棵桑树还在,年年开花结果。桑椹熟了,又黑又甜,村里的孩子都来摘。廷秀坐在树下,看着孩子们爬树摘桑椹,想起自己小时候。
有一年,孙子问他:“爷爷,这棵树是谁种的?”
廷秀说:“是我种的。”
孙子说:“你种树干啥?”
廷秀说:“等我爹娘申冤。”
孙子说:“申冤跟种树有啥关系?”
廷秀笑了,说:“你不懂。”
孙子说:“那你讲讲。”
廷秀就把他小时候的事讲了一遍。讲他爹被冤枉,讲他去府城告状,讲他埋下那根桑木棍。孙子听得入神,听完问:“爷爷,那棍子咋真发芽了?”
廷秀说:“我也不知道。兴许是老天爷开眼,让我爹知道我一定能给他申冤。”
孙子点点头,好像懂了。
十三
廷秀活到八十岁才走。走的那天,是个秋天,桑树叶子正黄。他把儿子孙子叫到床前,说:“我死了,就埋在我爹娘旁边。那棵桑树别砍,留着。”
儿子说:“爹,你放心。”
廷秀闭上眼,走了。
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送。有人说起他年轻时的事,说他十三岁去府城告状,说他在爹娘坟前埋了根桑木棍,说那棍子后来真发芽了。
有人说:“这是老天爷有眼。”
有人说:“这是他心诚。”
还有人问:“那棵树还在吗?”
年轻人说:“在。年年结桑椹,又黑又甜。”
后来,那棵桑树活了很多年。有人砍树,刚举起斧头,就头疼得受不了。砍不成。这事传开了,再没人敢动那棵树。
树越长越大,成了那一带的老树。每年春天,树上开满桑花。夏天,桑椹熟了,孩子们来摘。秋天,叶子黄了,落得满地。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像一个人举着手,指着天,要讨个公道。
有老人说:“这树有灵性。”
有人问:“啥灵性?”
老人说:“当年张木匠死得冤,他儿子给他申了冤。这棵树,就是证据。”
听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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