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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雯的“车搭子”关系始于去年冬天。
那天早高峰下着冻雨,我在公司楼下的公交站看到她。她缩在站牌底下,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半张脸冻得发白。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她始终没上,眼睛一直往路边停着的私家车上瞟。
我停好车往楼里走,她从后面追上来。
“林姐,林姐!”她小跑着,气喘吁吁,“你家是不是住红树湾那边?我看你每天都从那方向过来。”
我说是。
“那太好了!”她眼睛一亮,“我也住那附近,咱俩顺路。林姐,能不能……以后捎我一段?我给你油钱,一个月三百行不行?”
我犹豫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调到市场部三个月,和部门里的人都不太熟。李雯坐在我斜对面,工位挨着茶水间,进进出出总能碰见。她比我小几岁,长得讨喜,嘴也甜,见谁都叫哥叫姐,在部门里人缘不错。
“行,”我说,“不过我不一定每天都准点下班,有时候要加班。”
“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我不着急。”
就这么说定了。
头一个月,她确实准时。我六点下班,她五点五十五就收拾好东西,拎着包在电梯口等着。油钱她给得也痛快,每个月一号,三百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放到我桌上。
后来就慢慢变了。
先是时间。我说今天晚走半小时,她说不急;我说今天早走一会儿,她说没问题。但慢慢的,她开始问我:“林姐,你今天能早点走吗?我有点事。”
“林姐,你明天能绕一下华联超市吗?我买点东西。”
“林姐,周六你出门吗?能不能捎我去趟医院?”
我想着反正也是顺路,能帮就帮。毕竟同事一场,她嘴又甜,天天“林姐林姐”地叫着,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后来说好的三百块也不给了。信封没了,转账也没了,她像忘了这回事。有两次我故意在月初提了一嘴“这个月的油钱”,她就捂着嘴笑:“林姐,咱俩谁跟谁啊,还谈钱,多见外。”
我想想也是,几百块钱的事,犯不上。
就这么蹭了一年多。
我那条狗叫来福,是条土狗串子,五年前从宠物医院领养的。那时候它刚被主人遗弃,瘦得皮包骨头,趴在笼子里直哆嗦。医生说再没人要就得安乐死了,我一咬牙,把它抱回了家。
来福特别乖。不叫不闹,每天早上我起床,它就蹲在卧室门口等着,尾巴摇得跟小蒲扇似的。我出门上班,它从来不追,就趴在窗台上看着我下楼,一直看到我走出小区大门。
去年它生了一场病,花了我小一万块。医生说岁数大了,以后得精细着养。我换了更好的狗粮,每天早晚遛两趟,周末开车带它去郊外跑一跑。李雯那时候蹭车,有两次跟我一起去过,还在车上逗来福玩,说这狗真可爱,她也想养一只。
谁能想到,后来她会让我把它处理掉呢。
李雯怀孕的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饭,隔壁桌行政的几个小姑娘在聊天,说市场部那个李雯啊,刚查出来怀孕,天天在办公室里吃补品,那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我心里还替她高兴了一下。
她结婚两年了,一直想要孩子。有次在车上还跟我念叨,说她婆婆催得紧,每个月都打电话问怀上没有。我说这事急不得,顺其自然就好。她叹了口气,说林姐你是不知道,农村老太太,就指着这个呢。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接她,一上车她就沉着脸,也不像往常那样跟我聊闲天。
“怎么了?”我问,“产检不顺利?”
她没接话茬,盯着挡风玻璃外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林姐,你现在还养着那条狗呢?”
我说养着呢,怎么了。
“狗毛对胎儿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她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我在害她的表情。
“来福不掉毛,”我说,“它那毛又短又硬,根本不飘。”
“不掉毛也有细菌。”她说,“狗身上多少寄生虫你知道吗?弓形虫,能导致胎儿畸形。”
“来福每年打疫苗,定期驱虫,上个月刚做的体检,健康得很。”
“那也不行。”她的声音尖起来,“我查过了,孕妇不能接触宠物。你想想办法,把它处理了吧。”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处理了?”
“嗯。”她点点头,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我婆婆说了,怀孕的人碰不得这些动物。你明天就送走吧,送乡下给你爸妈养也行,要不就找个宠物店卖了。”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面。
“李雯,”我扭头看着她,“来福是我家的狗,养五年了。”
“我知道啊,”她说,“所以我不是提前跟你说吗?你还有一天时间,明天弄走就行,后天开始我就坐你车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慢慢收紧。我想说你凭什么啊,你蹭我车蹭了一年多,油钱不给也就算了,现在倒管起我养什么来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怀着孕,我不想跟她吵。
“再说吧。”我说。
“什么再说?”她急了,“林姐,这不是闹着玩的。我肚子里可是条命,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到公司,我没理她,她也没理我。下午我在茶水间倒水,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故意放得很大:“……我哪知道她怎么想的,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土狗一条,至于吗……”
我端着水杯从她旁边走过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晚上下班我没等她,自己开车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在约定的地方等我。
我以为她想通了,不蹭车了。心里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事就这么翻篇了也行。结果我车刚在公司楼下停稳,就看见她和一个男人从门厅里冲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几步蹿到我车跟前,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
“就是你?”
我熄了火,下车。
“你是李雯老公?”
“对,就是我。”他往前跨了一步,离我很近,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问你,昨天为什么不接我媳妇下班?”
“我没义务接她。”
“你没义务?”他嗓门大起来,“你让她一个孕妇在公交站等了一个多小时!你知道那地方多偏吗?公交车半个小时一趟!她站那儿吹冷风,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公司门口,上班高峰期,进进出出的都是同事。
“让她站那儿的是你,”我说,“你才是她老公,你为什么不接?”
“我他妈上班!”他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开个小破车上下班就了不起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李雯跟你说过吗?”我问,“她蹭我车蹭了一年多。”
“蹭你车怎么了?”他理直气壮,“那是我媳妇人缘好,同事之间帮个忙,多大点事。”
“帮个忙没问题,”我说,“但昨天开始,这个忙我不帮了。”
“为什么不帮?”他往前逼一步,“就因为我媳妇怀孕了,不能闻你那狗味,让你把狗送走?那不是应该的吗?你那狗算个什么东西,比人命还金贵?”
我深吸一口气。
“你听好了,”我说,“来福是我家的狗,养了五年。我不可能因为它碍着谁的事就把它送走。李雯怀孕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更跟来福没关系。她不蹭车,我就当没这回事。她想蹭,就得接受我家有狗这个事实。接受不了,就别蹭。”
“你——”
“还有,”我打断他,“你刚才拍我车那一下,监控拍着呢。修车费回头我发给你,记得转我。”
我锁了车,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喊:“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门厅。
进了电梯,我才发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就因为我不肯把我家狗送走。而那个要我送走狗的人,一分钱没给过我,白坐我的车坐了一年多。
更可笑的是,她还觉得理所应当。
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群里炸了。
有人把门口那段视频拍下来发到了大群里,标题写着“震惊!市场部两大姐门口开撕!”配文是蹭车的孕妇和她老公大战养狗的女同事,谁占理?
视频拍得不清不楚的,但声音录得挺全。李雯老公那句“你那狗算个什么东西”喊得特别响亮,整个群都听见了。
底下评论分了两派。
一派说我不近人情,同事一场,人家怀孕了,体谅一下怎么了?送走条狗的事,至于闹成这样?
一派说李雯脸皮厚,蹭车蹭出优越感了,还管别人家的事。
我刷着评论,忽然看见一条新的。
是李雯发的。
“某些人别在这儿装无辜。你车上那条狗天天坐副驾驶,狗毛狗味到处都是,我忍着一年多了没说话。现在怀孕了,医生说不能接触宠物,我求你体谅一下,你倒好,直接把我扔路边了。我就问一句,要是你肚子里怀着孩子,你怕不怕?”
底下立刻有人跟帖。
“我去,狗天天坐副驾驶?那座位能坐人吗?”
“这确实过分了,孕妇抵抗力弱,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一年都不说,怀孕了才说,早干嘛去了?”
“不是,蹭车的还挑三拣四?”
“楼上的,这不是挑三拣四,这是人命关天。”
我看着那些评论,把手机扣在桌上。
来福坐副驾驶怎么了?来福干干净净的,从来不晕车,不乱叫,安安静静趴着。李雯坐后面一年多了,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哦,现在说了,因为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
下午两点多,行政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办公室在十七楼,行政主管姓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客客气气的。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泡茶,看见我,笑着招呼我坐。
“林姐,”她把茶杯推过来,“今天门口那事,我听说了。”
“嗯。”
“是这样,”她斟酌着措辞,“李雯那边吧,刚怀孕,情绪不太稳定。她老公也是着急,说话冲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但是吧……”她顿了一下,“公司这边收到李雯的投诉。她说你车上确实有狗,而且天天坐副驾驶。她现在怀孕了,担心对胎儿不好。她希望公司出面调解一下,让你……注意一下。”
我看着她。
“注意什么?”
周主管干笑了一声:“就是……别让狗再上车了。或者,您换个方式通勤,坐公交地铁什么的,车就先放家里……”
我差点笑出声。
“周主管,你的意思是,因为李雯怀孕了,所以我不能开车上班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摆手,“就是调解,调解一下。咱们公司讲究人文关怀,同事之间互相体谅……”
“那谁来体谅我?”
我站起来。
“车是我自己买的,油是我自己加的,保险是我自己交的。我养狗养了五年,每个月狗粮几百块,每年疫苗几百块,去年它生病,我花了一万多。现在李雯怀孕了,让我把狗处理掉,我不肯,她就投诉我?”
周主管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不蹭我的车,屁事没有。她蹭我的车,还嫌这嫌那。这事儿,你让我体谅她?”
“林姐,您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说,“我就是想问一句,如果我不体谅,公司打算怎么办?处分我?开除我?”
周主管不说话了。
我从行政办公室出来,迎面撞上李雯。
她就站在走廊里,看样子是一直在等。看见我,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谈完了?”
我没理她,从她旁边走过去。
“林姐,”她在后面说,“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公司这边,我会继续反映。你要是还不把狗弄走,我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我站住了。
“法律途径?”
“对。”她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着我,“孕妇权益保护法你知道吗?你明知道我怀孕了,还让我天天接触狗毛,这算不算危害他人健康?我要真出点什么事,你就是谋杀。”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快两年。每天早上,她从副驾驶车窗外面探头进来,笑着喊我“林姐”。下雨天她会多带一把伞,说万一我没带呢。有时候加班晚了,她会从包里掏出小零食,分给我一半。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那些笑、那些零食,都是蹭车的价码?
“李雯,”我说,“你知道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吗?”
她愣了一下。
“知道啊。”
“带录音的那种。”
她的脸色变了。
“你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李雯老公又来了。
这回他没拍车,就站在公司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头印着几行大字。我走近了一看,纸上写着:“危险!某公司员工车上长期养狗,狗毛细菌危害孕妇健康,请公司严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当事人已保留证据,准备起诉!”
门口围的人比昨天还多。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在旁边起哄:“嫂子呢?把孕妇叫出来对峙啊!”
李雯没出来。
她老公一个人站在那儿,跟门神似的。看见我,他举起那张纸,对着人群喊:“就是她!就是她车上养狗!我媳妇怀孕了,她死活不肯把狗弄走,还把我媳妇扔路边!你们说,这种人有良心吗?”
人群的目光转向我。
“姐,你真养狗啊?”有人问。
“养了。”我说,“五年了。”
“那狗天天上车?”
“天天上。”
“那你同事怀孕了,你还不把狗弄走?”
我看着那个人,没回答。
李雯老公又喊起来:“她不但不弄走,还威胁我媳妇!说什么行车记录仪,录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媳妇天天坐她车,说了什么话她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把狗处理了,我就告你!告到你倾家荡产!”
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小声嘀咕。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李雯老公警觉地看着我,“想报警?报啊!让警察评评理!”
我没理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公司门口有一块大屏幕,平时滚动播放企业宣传片和招聘信息。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屏幕黑着。我点了两下,屏幕亮了。
上面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是行车记录仪的录像。
画面是从驾驶座视角拍的,右下角有日期和时间。那是去年冬天,天还没亮透,李雯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笑着说:“林姐,早啊。”
人群安静了。
录像继续放。
李雯坐在副驾驶上,吃着煎饼果子,跟我聊天。她说她老公新找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说婆婆又打电话催生了,烦死了。说林姐你这车空调真暖和,比我老公那破车强多了。
录像一帧一帧地走。
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她上车,吃东西,聊天,打电话,下车。有时候她抱怨工作累,有时候吐槽哪个同事不好相处。有一次她说,林姐,等我以后怀孕了,你可得多照顾我啊,我这人就爱坐你的车,稳当。
人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李雯老公的脸开始发白。
录像跳转到三个月前。
那天来福生病,我带它去医院,顺路接上李雯。她看见来福趴在副驾驶上,笑着说,这狗真乖,一点也不闹。我说它最近身体不好,得多看着点。她说,没事,狗嘛,养着就是图个乐,等以后我有孩子了,也养一条,跟我家孩子作伴。
又是两个月前。
李雯在车上接婆婆电话,挂了以后跟我抱怨:“天天催,天天催,我怀不上她能替我怀啊?”我说你放轻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林姐你是不知道,我婆婆说了,怀孕的人不能养狗,家里那盆绿萝都让我扔了。”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录像跳到一个月前。
李雯在车上吃话梅,酸得龇牙咧嘴。她说林姐,我感觉这次有戏,我这月没来例假。我说那去查查啊。她说等两天,万一空欢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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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继续。
一周前。
李雯上车,表情不太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查出来了,真怀了。我说恭喜啊。她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姐,你那狗打过疫苗吗?”
我说打过。
她说:“驱虫呢?”
我说驱了。
她不说话了,一直看手机。
然后是前天。
那天早上,她上车以后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我开到半路,她忽然开口:“林姐,你现在还养着那条狗呢?”
录像里的我说:“养着呢,怎么了?”
“狗毛对胎儿不好,你不知道吗?”
人群里彻底安静了。
录像放完了。屏幕暗下去,又跳回企业宣传片的画面。
我收起手机,看着李雯老公。
他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张写着“危险”的纸垂下来,耷拉在身侧。
“你……”他张了张嘴,“你这是侵犯隐私!”
“行车记录仪,”我说,“车上装的,循环录像。你媳妇坐我车一年多,她知道。”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我说,“不能把她说的话放出来?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保密?”
他不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议论。
“她自己说以前不介意狗的,怎么怀孕了就让人处理掉?”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她老公还来闹,这下打脸了吧。”
“我靠,这女的也太精了,蹭车不给钱,还管人家养狗?”
“所以她之前说的那些,都是装的?”
“肯定是装的啊,人一怀孕,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李雯老公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你们懂什么?”他忽然喊起来,“我媳妇怀孕了!她肚子里有孩子!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孩子好!你们这群人,懂个屁!”
没人理他。
他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李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后面。
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裙子,肚子还不显怀。脸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林姐,”她说,声音很轻,“你至于吗?”
我没说话。
“我就是让你把狗送走,又不是让你把它杀了。你就这么恨我,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是你先让我难堪的。”我说。
“我怎么让你难堪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蹭你车一年多,是我不对,油钱我回头补给你,行不行?我老公来闹,是他不对,我让他给你道歉,行不行?可你至于把那些话都翻出来吗?那些话是我说的没错,可那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知道了,我害怕,我想保护我的孩子,这有什么错?”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人群安静了。
有人偷偷看我的反应。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雯,”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换一个月前说,我会体谅你。”
她愣了一下。
“你怀孕了,害怕,想保护孩子,这没错。任何一个妈妈都会这么想。可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蹭我车一年多了,我家有来福,你一直知道。你要是早告诉我,你担心狗毛对孩子不好,我们商量着来。我开车窗,你戴口罩,或者你提前下车多走几步,什么事都好商量。”
她不说话。
“可你是怎么做的?”我说,“你直接让我把来福处理掉。你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好像我家养狗,就是欠你的,就该为你让路。”
“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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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习惯了。”我打断她,“蹭车蹭习惯了,就觉得我的车是你的。被照顾习惯了,就觉得全世界都该照顾你。你怀孕了,你觉得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不围着你转就是对不起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雯,”我说,“我没义务让你蹭车。这一年多,是我心软,觉得同事一场,能帮就帮。可心软不是让你拿来欺负的。你怀孕了,是你的喜事,不是你的特权。你可以为自己着想,可你不能要求全世界都为你让路。”
我转身往门厅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我说,“我刚才放的那一段,是前天早上录的。后面的,我没动过。”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了门厅。
那天晚上,我到家比平时晚。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路灯亮着。我刚拐进单元门洞,就看见来福蹲在楼道口。
它听见脚步声,竖起耳朵,看见是我,尾巴立刻摇起来,小蒲扇似的,摇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怎么跑下来了?”我蹲下去摸摸它的头,“我妈呢?”
它舔我的手,哼哼唧唧地往我身上蹭。
我妈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遛它的时候跑太快,绳子没拽住,一溜烟就没影了。我还以为它跑出去找你了,结果就蹲这儿等着。”
我牵着来福上楼。
它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尾巴一直摇。
进了门,它趴在我脚边,脑袋枕在我拖鞋上。我低头看着它,它翻起眼睛看我,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来福,”我说,“今天有人让我把你送走。”
它耳朵动了动,没起来。
“我没同意。”
它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脚踝。
“我还跟人吵了一架,在单位门口放的录像,几百号人看着。”
它闭上眼睛,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它没理我,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它,忽然想笑。
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人因为它跟我吵,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它就只知道等我回家,趴在脚边睡觉,做一条狗该做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狗,在我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让我挺住了。
手机响了。
是部门群里的消息,好几个人@我。
“林姐,你今天太刚了!”
“那录像放得好,早就该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林姐威武!”
“话说她明天还来上班吗?”
我翻了翻,没回。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私聊,发消息的人是行政的周主管。
“林姐,今天的事,公司这边了解了。李雯那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您放心,不会再有后续了。”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来福在脚边翻了个身,四条腿蹬了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弯下腰,轻轻挠了挠它的肚皮。
它醒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看我,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李雯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部门里传开了——她请了长假,回家保胎去了。
有人说她老公在公司门口闹那一出,她脸上挂不住,不好意思来了。有人说她本来就是托关系进的这家公司,闹这么一出,关系也不好使了。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她动了胎气,在医院躺着呢。
我没打听,也没人跟我细说。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蹭过我的车。
早上出门,小区门口有时候会碰见几个新来的同事,看见我开车过来,笑着打个招呼,脚步却往公交站那边拐。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这个姐不好惹,离她远点。
无所谓。
来福照常坐副驾驶,照常把脑袋伸出窗外,照常把口水甩得到处都是。我买了座套,两套换着洗。偶尔下雨关窗,车里会有一股狗味,说不上好闻,但闻惯了,也还行。
有一次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并排停着一辆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来福,愣了愣。
我准备她要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冲我笑了笑。
绿灯亮了,她的车拐进旁边的小区,消失在车流里。
我把车窗摇上去。
“来福,”我说,“你觉不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它趴在那儿,尾巴摇了摇。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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