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腊月初六那天晚上,我村祠堂里头挤了三四十号人,烟雾缭绕,吵得跟菜市场一样。
起因是今年外头打工的后生崽回来得早,村里几个老辈子趁人齐,把大伙喊拢来商量一件事——办酒。这两年村里办酒的风气越来越邪乎,满月酒、升学酒、搬家酒、甚至买台车都要摆两桌,份子钱像滚雪球,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有人讲红白喜事之外一律不准办,有人讲不管啥酒都该一次性把人情还清。说来说去也没个定论。
这时候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唐德旺。
老唐今年五十三,在村里算个有主见的人。早年在广东佛山的瓷砖厂干了十几年,见过些世面,说话做事都带股子不服输的劲。他闺女唐小月腊月十八出嫁,男方是新街那边的,日子早就定好了。
老唐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声音不大但很硬:"依我说,办酒干脆不收礼。不收礼就没得赚,没得赚谁还乱办?"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支书唐满爹第一个摇头:"德旺啊,你这话讲得好听,但不合规矩。人家来走你的酒,走的就是个人情。你不收礼,等于跟人家说——我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来了。"
老唐不服:"外头好多地方都这么搞了,人家照样热热闹闹的。"
唐满爹磕了磕烟杆:"那是外头,不是我们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杠了半个钟头,谁也说不服谁。最后老唐急了,一拍大腿:"行!我来带这个头!腊月十八小月出嫁,我家不摆礼簿、不收一分钱礼金。成了大家跟着学,不成算我认栽!"
话撂下了,祠堂里有人鼓掌,有人摇头,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笑。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老唐家嫁女,不收礼。
腊月十二,老唐媳妇周桂兰开始犯嘀咕。她蹲在火塘边打油茶,小声跟老唐讲:"当家的,我今天碰到隔壁秀珍嫂,她问我是不是真不收礼,我说是,她那个表情……"
"啥表情?"
"就那种……笑也不是、愁也不是的样子,完了说了句'那我就不来添乱了啊'。"
老唐没当回事:"不来就不来,我请的是客,不是请人来送钱的。"
腊月十五,老唐去镇上订了二十桌的菜,鸡鸭鱼肉、扣肉、鱼仔,样样不差。杀猪佬都请好了,腊月十七一早来杀年猪。
可从腊月十六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老唐挨家挨户去请人吃酒,村里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笑着点头说"好好好",但眼神都在躲。有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直接讲了实话:"德旺哥,你不收礼我们去了不好意思,空着手去吃你一顿,回来怕被人讲闲话。"
老唐急了:"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
人家苦笑:"行是行,但这个饭……我们吃不下。"
腊月十八,大日子。
天还没亮老唐就起来了,杀好的猪肉挂了半个厨房,借来的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了整整齐齐二十桌。鞭炮响过之后,老唐站在门口等人来。
等到九点,来了三桌人——全是唐家本族的叔伯兄弟和几个至亲。
等到十点,又来了两个人,是老唐在佛山打工时的老伙计,骑摩托从县城赶来的。
再往后,就没人了。
二十桌的菜,坐了不到四桌。灶台上的血灌肠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笼里的酿菜一屉一屉摞着,没人揭盖。周桂兰躲在厨房里,眼眶红红的,手里的锅铲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炒什么。
唐小月穿着红嫁衣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一声不吭。新郎官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安慰谁。
老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把多余的桌椅收了,剩下的菜打包分给了来的亲戚。
当天晚上,村里的微信群炸了锅。有人说"我就知道会这样",有人说"好好的规矩非要改",也有人说"其实老唐的想法是好的,就是太急了"。
腊月二十这天,唐满爹拄着拐杖来了老唐家。老唐正坐在院子里抽闷烟,剩下的半扇猪肉还挂在梁上,腊都来不及腊。
唐满爹坐下来,也不说别的,就讲了句:"德旺啊,你这个人我是服的,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老唐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烟掐了:"满爹,我认栽。但这个事,迟早要变的。"
唐满爹点点头,没接话。
腊月廿三,小年。村里又开了一次会,这回没人再提不收礼的事了,最后定了个折中的法子——份子钱封顶一百,红白喜事之外不许办酒,违者取消年底分红。
老唐没去开会。他在家里打油茶,火塘烧得旺旺的,茶水翻着泡,苦里带香。周桂兰坐在对面,两口子谁也没说话,但那锅油茶,老唐添了三回水。 腊月廿四一早,唐小月从新街打电话回来。
电话是周桂兰接的,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婆家煮的油茶放不放姜、新街赶闹子是下午赶的。聊到最后,唐小月突然压低了声音:"妈,我爸还在生闷气吧?"
周桂兰往院子里瞄了一眼,老唐正蹲在猪圈旁边修栏杆,锤子敲得叮叮当当响,一下比一下重。她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你还不晓得?嘴上不说,心里头拧着呢。前天你二叔来坐了一下午,他愣是一壶茶没给人家倒,就坐在火塘边上削竹片,削了一地。"
"那村里人……还在讲?"
周桂兰沉默了几秒:"讲肯定还在讲。昨天我去井边挑水,碰到你秀珍婶,她倒是没说啥,就是看我那个眼神——你晓得的,观阳女人不用开口,一个眼神就能把你扎透。"
唐小月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其实事情闹到这一步,村里人的态度也不是铁板一块。
腊月十九那天,也就是酒席过后第二天,最先坐不住的是唐德旺的堂弟唐德明。德明在村里开小卖部,消息灵通,人也圆滑。他一早就跑来找老唐,进门就骂:"哥,你是不是脑壳进水了?我昨天在店里听了一整天的闲话,张家婆娘说你是充大头,李家老二说你是故意寒碜人——你说你图个啥?"
老唐闷声闷气:"我图大家都轻松点。"
"轻松?"德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哥,你在佛山待久了,忘了咱们石背底是啥地方了。这里头的人情世故,跟瓷砖厂里头不一样。你在厂里跟工友AA制吃个饭没人讲你,但在村里你请人吃饭不收礼,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
老唐抬头看了他一眼:"啥意思?"
德明压低声音:"你想,村里谁家办酒你没随过礼?你随出去的那些钱,人家心里都记着呢。现在轮到你家了,你说不收——人家那笔账咋还?你不让人家还,人家心里就一直欠着你,欠着你就不自在,不自在就躲着你。你以为你是在帮人家减负担,人家觉得你是在拿人情压人。"
这话像一根刺,扎在老唐心口上,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其实德明说的没错。石背底这个村子,百来户人家,唐、文、蒋三个姓,祖祖辈辈在这片山窝窝里头刨食,靠的就是一个"情"字。过去谁家砌房子,全村男人扛石头、女人烧茶饭,不要一分钱工钱,但你得记着这份情,等人家有事了你得还回去。份子钱说白了就是这份"情"的变体——我出不了力,我出钱,钱到了人情就到了。
老唐在外头待了十几年,见惯了城里人那套——同事之间客客气气,散伙饭AA制,谁也不欠谁。他觉得这样干净利落,想把这套搬回村里,却忘了一件事:城里人不欠人情是因为不需要人情,村里人离了人情,日子就散了。
腊月二十一,事情又起了波澜。
蒋家老三蒋有福在村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大意是:"老唐这个事我觉得没啥好笑的,人家至少敢想敢做。你们笑人家的,自己每年随份子钱随得肉疼的时候咋不笑?"
这条语音像往平静的水塘里丢了块石头。群里一下子分成了两派——年轻人大多觉得老唐的方向没错,只是步子迈太大了;老一辈则坚持规矩不能破,破了就乱了。
唐满爹的儿子唐志军在群里打了一长段字,最后一句话被人截图传了好几个群:"份子钱是锁链,锁住的不是钱,是人心。你把锁链砍了,人心也就散了。"
老唐没在群里说话。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坐在火塘边烤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暗的。
周桂兰给他端了碗苦茶过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当家的,小月出嫁那天,其实……秀珍嫂来了。"
老唐一愣:"她来了?我咋没看到?"
"她没进屋。"周桂兰声音很轻,"她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个红袋子,后来看到门口没摆礼簿,又把袋子塞回了兜里,站了几分钟就走了。"
老唐端着油茶的手顿住了。
"还有对门的老唐家媳妇,也来了,到了巷子口就转头回去了。我在二楼窗户看到的,没跟你说。"
老唐把苦茶一口闷了,烫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没人想来,是大家不知道该怎么来。没有礼簿、没有份子钱,那个走进院门的"理由"就没了。就像一扇门,平时大家都是拿着"人情"这把钥匙进来的,你突然把锁拆了,大家反而不敢推门了。
腊月廿三小年那天的会,老唐虽然没去,但结果他听说了。份子钱封顶一百、红白喜事之外不许办酒——这个方案不算新鲜,但至少是往前挪了一步。
腊月廿四傍晚,老唐破天荒地去了趟小卖部。德明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手机,见他来了吓了一跳:"哥,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唐没理他,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烟、一箱啤酒,又想了想,加了一袋花生米。
德明眯着眼:"你这是要干啥?"
老唐把钱拍在柜台上,难得地笑了一下:"回去请你嫂子喝两杯。这阵子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他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祠堂的时候,正好碰到唐满爹坐在门槛上晒最后一点夕阳。老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老唐走过去,在旁边蹲下。
唐满爹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老唐手里:"小月出嫁我没去,这个补上。"
老唐低头一看,红包上写着四个字——"百年好合"。他喉头一紧,想推回去,唐满爹按住了他的手。
"收着。"老头的声音很平,"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规矩可以慢慢改,人情不能断。"
老唐攥着那个红包,蹲在祠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好半天没动。
观阳的冬天天黑得早,村子里已经有人家开始放小年过后的零星鞭炮了,噼里啪啦的,不算热闹,但有响动。
老唐站起来,把红包仔细揣进内兜里,拎着烟和酒,慢慢往家走。
路过秀珍嫂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好端着盆水出来泼,两人打了个照面。秀珍嫂愣了一下,老唐先开了口:"嫂子,过年杀了鸡,记得喊我们去喝杯。"
秀珍嫂怔了两秒,然后笑了:"要得嘛,你们两口子都来。"
老唐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秀珍嫂泼水的声音哗啦一响,溅起来的水汽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一会儿就散了。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周桂兰已经把火塘烧起来了,烟囱里冒出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蓝色的天幕里拉成一条细线。
老唐推开门,把啤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老婆子,今晚陪我喝两杯。"
周桂兰瞪了他一眼:"大白天喝啥酒。"
"过年了嘛。"老唐搓了搓手,在火塘边坐下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窜起一簇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了。但那个火,一直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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