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冬天是特别的寒冷,呼啸的北风在窗外肆意的刮着,整天都是滴水成冰的日子,一年中最期盼的春节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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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八,年味就在小村庄里一点点漫延开来。
到了小年后的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拍了拍身上的灰,出门前使劲清了清嗓子。
父亲臂弯里挎着一只小竹篮,里面装着小布袋,踩着薄霜上集办年货去了。
母亲也跟在父亲后面,脸上带着笑。
说是置办年货,其实不过是称二斤猪肉、买一条鲤鱼、粉丝、生姜、山芋粉这些必可不少的过年东西。蔬菜家里自留地的菜园里有,不用买;然后,再添些香烛、红纸、瓜子小糖,还有我们眼巴巴盼了一年的纸灯笼——这就齐了。
腊月底忙忙碌碌的洗浆被褥、床单,收拾庭院的杂物,一转眼就到了腊月了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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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的清晨,公鸡刚叫过两遍,堂屋的门吱呀一响,我就知道父母起来了。
我把头钻出被窝,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天还黑着,寒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冻得人一哆嗦。
厨房里却已是热气腾腾。母亲坐在灶前,往锅洞里添着棉花柴——平日里烧稻草,过年必须烧硬柴,老辈人说这样孩子们身子骨才长得结实。
父亲系着围裙在灶上忙活,把炖得烂熟的老母鸡撕成块,猪心肺切成条。大姐出嫁了,家里还有八口人,一只鸡不够吃,得搭上猪心肺才够。
父亲里外张罗着,嘴里哼着悠扬动听的小戏,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那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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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爬上墙头的时候,父亲站在院里喊了一嗓子:“起床吃老母鸡下挂面了喽!”
寂静的屋里顿时乱了套,床板吱吱嘎嘎响,妹妹们叽叽喳喳像小麻雀一样的叫喊着。
突然,二妹妹一声大吼:“谁穿了我的袜子?”惹得满屋子笑成一片。
我趿拉着鞋就往厨房跑,脸都顾不上洗。
父亲见了,笑着对母亲说:“看小老寒慌的屌形样子,闻见肉香就慌了神。”说着摸摸我的头,“别急,今个年三十早上烧的鸡肉多,管你们吃好。”
妹妹们一窝蜂式的挤在窗台前抢那把唯一的木梳子,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大哥蹲在院子里生煤炉子,鼓着腮帮子往里吹气,呼的一声,火苗蹿起老高。
煤炉逐渐冒出来蓝茵茵的火苗,这时,大哥把炉子提回堂屋。
父亲把那一大锅红烩鸡杂端到炉子上,香气立刻漫满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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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厨房盛着面条,每碗只盛小半碗,留着地方盛肉。
我把小凳子围炉子摆了一圈,妹妹们端着碗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只等一声令下。
父亲看出她们的架势,笑着说:“都坐好,我一个个给你们盛。”
话音刚落,我听见小妹妹轻轻地咽了一下口水,咕咚一声,惹得妹妹们都笑了。
每人碗里都堆满了肉,两只鸡大腿,父亲给了我和小妹妹,惹得其他几个妹妹眼红,可碗里有肉,也顾不上计较了。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吸溜面条和吧嗒嘴的声音,那声音听在父母耳朵里,比什么都享受。
我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锅里的肉很快见了底,母亲夹了鸡头和爪子,盛了点猪心肺汤,父亲也只盛了点儿肺片。他们俩对视一眼,笑了笑。
那一笑里,有多少心酸,多少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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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我们一窝蜂跑出去玩,父亲开始贴对联。
他把在春天吃面食时留下来的面粉倒进小锅里,放在煤炉上面加热烧开加水搅匀,放在炉子上熬成浆糊。
又用稻草扎了一把小刷子。贴大门对联是他最讲究的活儿,从不让我们插手,只让我站在远处看正不正。
“正了!”我喊。
他还要自己眯着眼端详一番,才用抹布轻轻抹平。
红艳艳的对联贴上大门,年的味道一下子就浓了。门框、门头,一个个“福”字贴上去。倒着贴也没关系,叫“福到了”。
那年月,对联多是主席诗词。我家大门上贴过“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如今想来,那份气势,正合了过年的心境。
这时,外头已有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从长鞭上拆下几个散炮,揣在兜里满村跑。
男孩子调皮的往女孩子脚下扔鞭炮,吓得她们哇哇叫,我们哈哈笑着跑开。
女孩子们在地上画了格子跳房子,或者踢毽子,鸡毛毽子在冬日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年三十,是一年里最畅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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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大人们满村吆喝:“回家喝糊辣汤喽!”喝过这碗糊辣汤,就该忙活年夜饭了。
年夜饭是一年的重头戏。
父亲掌勺,母亲烧火。棉花柴塞满灶膛,火候全听父亲调遣。一会儿嫌火大,一会儿嫌火小,把母亲支使得团团转。
可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父亲在灶上切菜翻炒,锅铲碰得当当响,那忙碌劲儿里透着说不出的欢喜。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稠密起来,我家的年夜饭也摆上了桌。
鸡鸭鱼肉满满一桌,大板凳围得整整齐齐。父亲点上红烛,插上香,把每个屋的煤油灯都点亮。堂屋里烛光摇曳,香烟缭绕,亮堂堂的。
大哥和我在门外点起长长的鞭炮。
在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在弥漫的硝烟味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年夜饭开席了。
父亲烫了壶白酒,给大哥和我也倒上一杯,自己也满上。
妹妹们夹起肉就往嘴里塞,满嘴流油。我们举杯,祝愿来年风调雨顺,全家安康,日子越过越好——天天有肉吃,顿顿能吃饱。
那笑声,和窗外的鞭炮声一起,响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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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年夜饭,父母在厨房炒花生、瓜子,准备明天早上庄子里的孩子们来拜年。锅里的花生噼啪作响,香味飘出老远。
我和大哥打着红灯笼,带着妹妹们出门了。灯笼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像流动的星星。
我们去捡人家门前没炸完的鞭炮,和小伙伴们在稻场上疯跑、嬉闹,比谁家的年夜饭好吃。
一直玩到半夜三更,灯笼里的蜡烛快燃尽了,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
那时候不知道,那样简单的年,那样纯粹的快乐,往后岁月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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