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学着做生意
抗战那几年,太太们除了看戏、打牌、玩乐,还作兴做起生意,有囤积棉纱、布匹、大米、食油的,有搭伙开茶楼酒馆或其他商店的。不外是对付物价的飞涨,钞票的贬值而已。有些神通广大的则伙同银行中人,搭起伙来,那就可以大发所谓国难财了。听说这些人专炒黄金、白银,或公开向银行贷款﹣﹣有熟人大开方便之门。或则银行同伙,挪用公款,大笔大笔地到外国兑买黄金白银,走几转,用不到多少时间,只需以十分之一的利息,还清借款,其余就大饱私囊。这些做无本生意的,立时可以变成暴富。
对于做生意,我是一窍不通,也无心过问,又是王太出于一片好心,从中促成。她一再指点:"大夫人呀!人家大小太太都拿出私房钱去做点生意,不讲发财,只求不吃物价的亏罢啦。眼看市面物价的波动,不说穷人家,就是我们这些本分人,虽说有人朝上做官,也觉物价涨到我们头上来。你守着那些纸票,怕将来糊墙壁都嫌它多,不如也学她们买点实物存放起来,到人家大伙出手时你也放出去。这样多少还有实物在手,强似收那一天比一天不值钱的纸票呀。我这是为你着想,你独个儿是没主意的。"我说:"前些时幼邻他爹回来说过,对奸商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捣乱市场要严行惩处,我们也去搞囤积,岂不是明知故犯么?"王太笑到捧腹:"哎哟,就凭你大夫人那几个钱能够扰乱得了市场呀!给那些大腹贾还不够他扎牙齿哩!人家大把大把炒黄金,大把大把地垄断市场,那才是扰乱!我们拿几个多余下来的钱买点东西存放,不过为的是防物价上涨,等于不吃纸票贬值的亏罢啦。做不做由你,做呢,我帮你找头路,免得你没人帮手。"还说:"眼前我们正凑股开间丝绸店,你也加入一股吧,多少可有点活钱使。"
经王太再三劝告,我的心思也活动起来,先是与同乡凑合股份,开了一间丝绸店﹣﹣就是十字街的丽丽商店,请我大哥做经理。谁知这丝绸店不但没赚钱,还在大疏散时将货物转移山区,给鬼子临撤退时一把火烧得精光,算是蚀了大本。
倒是买些棉纱、布匹、生油合算,虽不曾赚钱用,但赚得油吃,赚得衣服穿倒是一举两得。
及至抗战胜利后,大家主张开旅馆,我便真的开了建新旅馆,交我外甥龙起潜做经理。这就是我在抗战期间,也随大流去做的生意。
说起随大流,这大流真是来势汹汹。有钱人做买卖,没钱的也要做买卖,小商小贩不说它,就说那公教人员吧,也被迫跑市场,看行情,一是抢早买下油盐柴米,一是打听行情粜米。原来那时纸票不值钱,机关学校公教人员的薪水,有的可能拿到光洋,有的发不起光洋,则以大米代替薪水,一般穷苦教职员,一月拿到三两担大米,养家糊口,故此要勤跑市场,待价而沽,那抗战的年月,真的是上有敌机轰炸,下有物价轰炸啊!
不过,苦的是老百姓和一般公教人员,我们这些官家太太则是水涨船高,所谓随大流,趁闹热而已!
及至抗战胜利之后,照理是可以歌舞升平了,谁知物价更是扶摇直上,钞票更是一落千丈,从前的"湿柴",真的已不值一文,正如王太所讲,拿作糊墙纸也嫌它小而费事了。这其中什么道理,我一直弄不明白。
婆婆的丧事
一九四二年,德邻在重庆开会结束后,请假十天回桂省亲。婆婆年高体弱,德邻不忍离开,但假期已满,不得已又回桂林,等飞机回重庆。谁知天气关系,飞机迟迟不到,德邻遂又折回乡间。此时母亲突然病重,德邻再不忍离开,终日陪侍在床前。一晚半夜,婆婆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六岁。德邻悲不自胜,频频说道:"身为儿子,少小外出,戎马半生,未得奉孝母亲,溘然弃养。回忆母亲教言,训我以国事为重,言犹在耳,本意做一番事业之后,引退还乡,侍奉老母,谁知道子欲孝而亲不在!"他悲痛之极,遂急电中央续假十日,在家遵旧制成殓,守灵开吊。
婆婆丧事之隆重,实为空前盛况。
德明大伯说,母亲一生含辛茹苦,生时有福留给后人,如今百年归天,岂能节省。便放手大办丧事,德邻亦不忍劝止。其实,当时我家已非一般,欲罢也不能。中央已派人来为之成立治丧委员会(蒋介石亲自来电托李济深代表他做治丧委员会主任)。随着,上自中央,下至地方机关团体,亦都派专人来设祭凭吊。蒋介石以及各政府大员都纷纷来电致唁。
当时,家中至亲、五服之外,凡属附近乡亲,都一律出动,着手治丧。先是开堂设灵,一连三日,除政府官员祭奠外,方圆数十里,不论男女老幼,人手一炷香一吊纸,都来跪拜,有频频拭泪、默默哀伤的,更有痛哭失声的,都是平日受过婆婆恩惠的。就是平时不曾受到好处的,也趁机会来赶闹热,当作百年难逢一次的盛会。
这三天,照例大开筵席,来人如潮,开筵亦如潮。村中男人都来帮厨,杀猪不计其数,只好把打谷桶都抬来盛猪肉,那盛况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因为我们做孝子孝妇,成日跪跪拜拜,谢祭哭灵,连日来灯火通宵达旦,我们已不知甚白昼黑夜了,有时张眼一看,只见个个眼红鼻肿,好似失了魂魄。
乡中老人高寿逝世,凡有来吊纸的,吃罢酒饭,必例行发给寿碗。我婆婆属福寿双全,富贵命归,更自不同些,按人头发寿碗。乡间有些人,有的出于悼念之心,天天来凭吊,有些人则是趁此多得一顿饱餐,因为每席都有几大碗肉。于是有人便传为美谈,说榔头老夫人生时积福,百年升天,还照顾我们穷人家,一个月不需买菜买肉。其意思是,只需一炷香烛,便可获一家饱餐,一连几天"打包"(乡中凡是做客吃酒,都兴"打包"-﹣把肉菜包回去),岂不是有许多肉食了。有人竟然用水桶一边挑肉一边挑碗回去。我家是一概听便,来者招待。此时用钱真如流水,一切都如流水啊!
还有做孝服,五服之内,姑舅表亲的全做孝服,上下乡亲则发白带围腰,还处处帐挂孝幔,光是白布就用去几百匹以上。
德邻眼看太铺张了,便说:"国难期间,一切从简为宜。"但是德明大伯说:"你在外面做你的官,管你的百万官兵;但是在家里,可得由我做主,无论如何,我要把娘的丧事办得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只要对得起老人家,卖田都不在乎。何况中央还派了这么多官员来主持丧事。"德邻也奈何不得,只好由他。
灵堂也要设男女两大厅,女人们举哀是号啕大哭,男人们则是眼泪涟涟。一连三四日,人人已疲惫不堪。可是每次开奠,无一人不到,否则便是不孝。小孩们也一律由大人领着跪拜。
德洁随德邻回来奔丧,按照我家规矩,每次开堂祭奠,她都和我同在一起。有一次跪拜的时候,她本在我后面,因要跪到我的前头,她的手几次把我的头发撩拨得飞痛,我一时性起,把她的手挡开,并对她瞪了一眼说:"你放规矩点!"她脸立时飞红,说我打了她。以后德明大伯便叫她随着男人那边去拜奠,谁也不敢多言。德邻也不怎么样。
外面传说我打了她,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在婆婆丧事之时,我居然对她训斥,对她来说,也够不体面了。
与家中开奠的同时,桂林也开奠三天,是在东镇路德邻寓所举行的,全由治丧委员会主持,便于中央及地方来人,因交通车辆关系不能个个下乡尽礼,每日也是车水马龙,三天之后,还来人不断。
治丧会收到的挽联、挽词、唁电、唁函、祭文、诔文等,总计不下千数,从厨房、侧屋一直挂到大门外。
出殡那天,更是人山人海。灵柩由数十亲丁抬起稳步而行,所有孝子、孝妇、孙男、孙女、侄男、侄女,以及姑舅表亲等,一律按亲疏随灵,举哀尽礼,妇女则放声痛哭,家中女亲众多,一时哭声震天,乡亲想起婆婆生前好处,亦为之泣下和叹息。
送葬的人多,观光的人更多,公路两旁,分列两行接成一里多长的人墙,人人腰围白布,目送灵柩至坟地还不散。灵柩前面,有成百军乐队和本乡村的几十名吹鼓手吹奏。至于燃放爆竹、撒纸钱,则由十数乡亲专管。葬礼之盛,传为一时之最。
丧事过后,一连多日,家中还忙乱不堪。我胃痛发作,只好卧床休息,而德邻于婆婆入土之后,就要匆匆赶回重庆。这个家,顿时冷落下来,只剩得一片凄凉,空屋中的鸽子,咕咕咕,不断地叫得人心酸。
那年我住在乡间的时间最长,直到桂花街的新楼落成,我才上桂林迁入新屋。
德邻临走前,踱入我房中,嘱我好生调理身体,说胃痛之病不是一下子好得了的,问我服什么药。我说:"没什么药治得了,一痛便炒生盐烫揉。"他说:"我近年也胃痛,医生说是胃溃疡,只有开刀切除一部分才能好得,但当今日敌压境,怎能安得下心去住医院?有人从香港带来一种药,我服后略见好些,等回去托人带来给你。除此之外,你饮食要小心,切忌饮酒吃辣椒。"随后交给我港币三万元,并说:"幼邻快要结婚了,汇些钱给他,一半你就留着吧,我马上就要回重庆了,这次十天假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说话间外面一迭声催促,他即匆匆而去。我看着桌上一沓钞票,禁不住泪流满面。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啊!
年底,我离开榔头,上桂林迁入新居。
桂花街的新居,比义学巷好多了,确实如德邻所说在当时的桂林找不到第二间这么讲究的洋房。
新屋坐西向东,有宽阔的庭院,楼上楼下都有宽敞的阳台、花台,楼下一客厅、一饭厅、一书房,楼上则三间卧室,一间书房,各房的格式都不相同,一律纱窗壁橱,大门朝东,正中装上铁门,两旁一间是车库,一间是司机住房。厨房在正屋之外。一切看来都够满意的,只是保姆住的房太小了点,不够用,只好让田嫂和春燕挤住在一起;而我们则一人一间。那时,大哥及起潜陪我住,嘉球夫妻已去柳州。义学巷房子则是五弟松林夫妇以及刘、褚两家甥女们住,还有春凯叔夫妻也住那里。
我住桂花街新居后,警报一来,可以漫步行到黄夫人家旁边的山洞去躲避。
我的邻居好友倒不少,除了黄夫人,隔壁是卢象荣太太,右邻是孙仁林太太,再过去是苏希询太太、许高扬太太、梁 xx 太太等,还有何若真先生,她是妇女中的佼佼者。
她年轻守寡,带了一个女儿,在省政府做妇女工作。李任仁对她十分器重,特在漓江边腾了一间房屋,让她母女居住。
何先生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老师,她学问好,人品好,好多有儿女的太太都请她教导,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女性。我出国的时候,她为我送行,依依惜别。我美国回来,听说她还健在,解放后深得共产党器重,很做了一番工作,没有辜负她的平生抱负。她女儿曾亲来看过我,说是母亲已步履不便,不能再出远门,从此我们便再见不着面了。听说她前年已做了古人。
在桂花街住,开始虽时常和一些友好邻居往来消遣,但是我不爱打牌,日子久了,便又恢复我那恬静的生活,恢复我的老习惯,农家妇女的手工,搓麻织线,觉得这样好打发日子。田嫂则笑话我说:"大夫人有福放着不去享,还去搓麻线!那是乡下女人的活路,你不怕人家笑话吗!"我说:"有手不做事人家才笑话呢,你有你的活路,我有我的活路,谁都不应该游手好闲过日子。做工还分它乡下城里,连你们总司令都不敢看不起乡下人,你却来笑话乡下人。没有乡下人,城里人吃什么,穿什么?"
是的,我真有点不识享福,人家一天三四餐,我却只吃两餐,习以为常,那是早养成的习惯。也不作兴吃零食,逢年过节人家送来许多吃的,我都由家中人吃去,田嫂拣些留在我房里,也是放到发霉都想不起吃。家中各人见我习惯俭朴,早上只好背着我到外面吃米粉。田嫂她们则在厨房炒冷饭吃,放些葱花鸡蛋,有时我闻到好香,也动了食欲,只是仍撑着不吃。田嫂忍不住又说开了,说我悭吝钱,说人家黄夫人和黄主席天天到街口米粉店吃米粉,大夫人不想出去,我去买回来你吃嘛!只是我不管她怎么说,还是坚持不吃早点。这个习惯直到幼邻和珍妮回国,在上海、北平住,我才随着他们吃早点﹣﹣牛奶鸡蛋,天天如此,直到我去美国、古巴。二十多年后回国,也是天天早上吃牛奶鸡蛋。
近几年来,食欲倍增,除牛奶鸡蛋外,还要加面包蛋糕,可谓愈老愈嘴馋了。
田嫂一九七五年从香港回来,看见我如此开胃,既高兴又奇怪,说大夫人出国回来,脾气改多了,不但舍得吃早餐,而且也爱吃零食,过去月饼放到发霉都不吃,如今一次可以吃得一个。
在桂花街住的这两年,我还变得很迷信,尤其当我看到外面难民满街,马路旁边睡满骨瘦如柴的老人孩子,还有断手折足的伤兵,我会蓦然想起丈夫。自从婆婆去世以后未见过面,如今他在老河口五战区任司令,他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台儿庄一役虽说打得鬼子惨败,但以后又会怎样呢,保得住战火中平安无事吗?因此常叫侄媳陪我到伏波山、叠彩山去烧香拜菩萨,保佑我在抗日前线的丈夫和远涉重洋的儿子平平安安。这两年,自己虽住得舒服,但无时不是忧心忡忡,生怕大难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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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文(1891年4月24日—1992年6月18日),李宗仁原配夫人,原名李四妹,广西桂林市临桂区榔头村人。5岁时,李秀文曾得一场大病,被李宗仁的爷爷李如玺救治。1911年李秀文与李宗仁成亲。1918年2月在新会生下儿子幼邻。当时李宗仁正在广西陆军小学习武,随后李宗仁从军,从排长开始,逐步成为桂系首领。抗战时期,李宗仁率军浴血奋战,李秀文则长住广西,历尽离乱之苦。国民党败退台湾后,李宗仁客居美国,李秀文则艰难辗转他乡,于1958年到达美国。1973年遵从李宗仁遗嘱,回国定居桂林,安享晚年。1977年被选为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协委员、桂林市政协常委。1992年6月18日去世,享年10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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