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积蓄换回养女二十载,亲爹妈两百万夺人,她背影下藏感人真相【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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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王秀珍,你家那座塌了半边的祖坟,今儿个怕是不仅冒了青烟,还得是冲天的火光吧!那可是整整两百万啊,你这辈子见过那么多红票子吗?数没数清楚后头跟了几个零?”
隔壁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嫂子斜倚在门框上,手里那把瓜子壳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喷。
她那双吊梢眼里射出来的光,又酸又毒,配上那尖细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在这狭窄逼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往后啊,你就是咱们这穷得叮当响的柳树胡同里的‘首富’了,哪还用得着天不亮就顶着星星去翻那个臭烘烘的垃圾桶?”
王秀珍像是没长耳朵,对那些夹枪带棒的风凉话置若罔闻。
她那两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正死死地在那张薄得透光的银行支票上绞着,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败的青白色。
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胡同尽头的那抹灰暗。
那辆黑得像是能吞噬光线的豪车,早就消失在了那个拐角,只留下一股子未散尽的、刺鼻的高级汽油味,还有漫天飞舞、久久不肯落定的尘埃。
那尘埃呛进了她的嗓子眼,堵在她的心口窝,那种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要苦上三分。
耳边刘嫂子的聒噪渐渐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嗡鸣,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声。
此刻,王秀珍那颗苍老的大脑里,像是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几分钟前的画面。
那是女儿陈萌在上车前,最后投过来的那个眼神。
没有意料之中的怨恨,也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冷漠。
一种让她如坠冰窟、从头顶凉到脚后跟的彻骨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还有那句随着冷风飘进她耳朵里的、没有温度的话:
“以后,别来找我。”
王秀珍就这么僵硬地杵在门口,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被吞噬,直到夜色像浓墨一样泼洒下来,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着亮起,她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挪回了那个仿佛瞬间被掏空的家。
这屋子统共也就十几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可如今女儿不在了,这原本拥挤不堪的小窝,竟然空旷得让人心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每一口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
她机械地走到桌边,动作迟缓地收拾着那顿还没来得及吃完的“断头饭”。
桌上摆着一碗早就坨成一团的长寿面,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盘她平日里连油星子都舍不得沾、特意起大早去早市抢的新鲜五花肉做的红烧肉。
那肉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在灯光下泛着惨淡的冷光,刺得她眼眶发酸,眼泪却像是干涸了一样流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老挂钟敲过了十二下。
王秀珍拖着那双仿佛灌了铅的腿,走进了女儿那间不足五平米的隔断间。
空间狭小逼仄,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连转个身都费劲。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在这凝固的空气里,再捕捉一丝女儿残留的味道。
那是洗衣粉的清香,混杂着书本的油墨味,是她这十八年来最安心的药。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张女儿睡了十八年的床铺抚平,想把那个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无数次的枕头套拆下来,洗干净,叠好,压箱底。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枕头套内侧那个隐秘的夹层时,触感变得不对劲。
指腹下传来一阵硬邦邦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藏在了那里。
那一瞬间,王秀珍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回顾王秀珍这大半辈子,简直就是泡在黄连水里长大的。
自家男人是个短命鬼,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没给这世上留下一句囫囵话,更别提留下一儿半女。
留给她的,只有一屁股怎么还也还不清的外债,和这间四处漏风、下雨天得拿盆接水的破瓦房。
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冷得邪乎,雪下得能把膝盖给埋了。
也就是在那样的鬼天气里,她在垃圾站旁边一个被人遗弃的烂纸箱里,刨出了还是个奶娃娃的陈萌。
那孩子被冻得浑身发紫,嘴唇乌青,一张小脸还没她巴掌大,哭声细弱得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崽子,眼瞅着就是一口气上不来的光景。
当时胡同里的街坊四邻都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差点把她淹了。
“我说秀珍啊,你可别犯傻,赶紧哪儿捡的扔回哪儿去吧!这年头谁家余粮都不够吃,你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来的闲饭养活这么个来路不明的赔钱货?”
“可不是嘛!你要是运气好捡个带把儿的,将来还能指望他给你摔盆送终。养个丫头片子图个啥?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这不纯粹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面对这些风言风语,王秀珍硬是一声没吭。
她只是默默地解开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把那个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小身体,死死地揣进了自己温热的怀里。
她用自己胸口那点仅存的体温,一点一点,硬生生把那条已经在鬼门关打转的小命给捂了回来。
这一捂,就是整整十八个寒暑。
为了把陈萌拉扯大,为了供她念书出人头地,王秀珍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天还没亮,公鸡都没叫,她就得爬起来去扫大街,那扫帚比她人还高。
完事了还得去翻垃圾桶,捡那些能换两个钢镚儿的塑料瓶和废纸壳。
到了白天,她跟着一帮大老爷们去工地上筛沙子、搬砖头。
只要工钱能高那么一点点,多重的活儿她都敢咬着牙往肩上扛,哪怕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
晚上收了工,她还要去夜市的大排档帮人洗碗,一直洗到后半夜。
那双手常年泡在油污和刺骨的洗洁精水里,一到冬天就冻得像红萝卜,裂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旧伤叠新伤。
但王秀珍从来没觉得苦,也没喊过一声累。
因为她的女儿陈萌,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她黯淡人生里唯一的光。
陈萌这孩子争气,脑瓜子聪明,读书更是有天分,从小学一路到高中,回回考试都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
家里那面斑驳脱落的土墙上,早就被一张张奖状给糊满了。
“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奥数竞赛一等奖”……
那一层层鲜红的奖状,压得连墙皮原本的颜色都看不见了,那是这个贫寒之家最昂贵的壁纸。
王秀珍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睁眼瞎,但她认得女儿的名字。
每次有邻居来串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都会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指着墙上的奖状炫耀:
“瞧瞧,睁大眼瞧瞧,这可都是俺家萌萌挣回来的!”
今天是陈萌十八岁的正日子,也是她成人的大日子。
家里实在太穷,买不起那花里胡哨的奶油蛋糕。
王秀珍咬了咬牙,狠心去菜市场割了半斤上好的五花肉,那是陈萌平时最馋的一口。
她又给女儿擀了一碗长得不断的寿面,奢侈地往里头卧了两个流油的荷包蛋。
昏黄的灯光下,陈萌把碗里那几块少得可怜的肉,全都小心翼翼地挑了出来,夹到了王秀珍的碗里。
那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大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懂事。
“妈,这肉您吃。您天天干活那么累,身体亏空大,得好好补补。我年轻火气旺,吃点青菜豆腐就行。”
王秀珍心里一酸,紧接着又是一甜,她把肉又强硬地夹了回去,板起脸假装生气:
“净在那胡说八道!你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不吃肉哪来的力气读书考大学?妈年纪大了,牙口早就不行了,吃不动这肥腻腻的东西。你快吃,不吃完就是不听妈的话!”
这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卷,没能维持太久,就被一阵粗暴野蛮的引擎轰鸣声给彻底撕碎了。
“轰隆——轰隆——”
那声音大得吓人,带着一股子野性,像是一头钢铁怪兽闯进了这宁静的贫民窟,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跟着打颤。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刺耳的急刹车,像是要把地皮都给铲起来。
王秀珍吓得心里一哆嗦,以为是胡同里出了什么车祸,赶紧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个狭窄得平时只能容下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过的胡同口,硬生生地挤进来一辆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黑色大轿车。
那车身漆黑锃亮,如同黑曜石一般,在傍晚的余晖下闪烁着一种逼人的贵气,车头那个带翅膀的小金人标志,更是把这破败不堪的胡同衬托得如同垃圾堆一般寒酸。
车门缓缓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双擦得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紧接着,是一双缀满了碎钻、鞋跟细得像针一样的高跟鞋。
从车上下来的这一男一女,打扮得光鲜亮丽,简直像是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手表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女人则裹着一身做工考究的真丝旗袍,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水貂绒的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那精致的妆容更是看不出一丝岁月的痕迹。
这两个人站在满是泥泞、烂菜叶和脏水的胡同里,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有毒。
男人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像是防毒气一样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劳驾,跟您打听一下,那个……王秀珍是住这片儿吧?”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尽管用词还算客气,但那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语气,听着就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了错的下人。
王秀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她局促地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使劲搓着那一手的茧子,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就是王秀珍。你们是……找我有啥事吗?”
那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压根就没正眼瞧王秀珍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王秀珍那佝偻的肩膀,像两道精准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刚从屋里闻声走出来的陈萌身上。
下一秒,那个原本端庄优雅的女人突然像是失控了一样,发出一声尖叫,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她一把将陈萌死死地箍在怀里,开始嚎啕大哭,那哭声里透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宣泄。
“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心肝宝贝!妈妈可算找到你了!我是妈妈啊!我是你的亲生妈妈啊!”
陈萌手里还端着那半碗没吃完的长寿面,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懵了。
“哐当”一声脆响。
那个白瓷碗摔在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滚烫的面汤混合着面条,溅了那个贵妇人一身,弄脏了她那件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旗袍。
可她却像是完全没了痛觉,根本不在乎,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陈萌,仿佛恨不得要把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胡同里的邻居们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早就一个个像听见风声的耗子,从自家钻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看戏的圈。
“我的天老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拍苦情大戏呢?”
“哎哟快看那车!我儿子跟我显摆过,这叫宾利!得好几百万呢!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来这种大老板?”
“你们看那女的抱着死哭的……不是王秀珍她捡来的那个闺女陈萌吗?难道说……这丫头竟然是哪家有钱人落难的千金小姐?”
议论声、惊叹声、猜测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王秀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身珠翠的女人抱着自己含辛茹苦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头顶那片原本就不怎么亮堂的天,彻底塌了。
那碗象征着平安长寿的面,终究是洒了一地,没能吃完。
原本就狭窄昏暗的小平房,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强势闯入,显得更加拥挤不堪,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高级香水味,与屋子里常年不散的霉味、油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讽刺。
那个自称叫陈建宏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缺了角的八仙桌旁。
他从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鳄鱼皮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啪”的一声甩在了桌子上。
“王大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陈建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的干脆利落,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是我们委托国内最权威的机构做的DNA亲子鉴定报告,你自己看看最后的结论吧。”
他伸出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点了点报告最后一页上盖着鲜红印章的地方。
“结论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陈萌,也就是我们的女儿陈念真,确实是我们十八年前在省城医院被那个黑心保姆恶意调换的亲生骨肉。这些年,我们夫妻俩为了找她,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头发都快愁白了。”
王秀珍确实不认识几个大字,但那几个鲜红的、刺眼的公章,她还是认得的。
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瑟瑟发抖的枯叶,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眼睛却根本不敢去碰触女儿陈萌的脸。
“那……那你们今天大老远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王秀珍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粗砂,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
“干什么?这还用问吗?我们当然是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带回家!”
一旁的贵妇人,也就是陈萌的亲生母亲蒋岚,立刻擦干了眼泪。
她情绪激动地接过了话头,双手紧紧地抓着陈萌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飞了一样,全然不顾陈萌的手腕已经被她捏出了红印。
“王大姐,我们不是不感谢你当年的收留之恩,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你这里的环境!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又破又烂,阴暗潮湿,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我们念念马上就要高考了,那可是冲刺清华北大的好苗子,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她怎么能静下心来学习?”
蒋岚那挑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子里发霉长毛的墙角,和那张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脸上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了。
“我们必须马上带她走!一刻也不能多待!我们要带她回省城,住我们家的大别墅,给她请全国最好的名师一对一辅导,高考一结束,直接送她去英国留学深造!”
“去……去英国留学?”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王秀珍那颗本就脆弱的心口上,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比谁都清楚女儿的成绩有多优异,老师早就跟她交过底,只要陈萌正常发挥,国内顶尖的大学那是随便挑。
可王秀珍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跟着她这个收破烂的养母,别说是出国留学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连将来上大学那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一个能把她这把老骨头彻底压垮的天文数字。
“另外,”陈建宏见火候差不多了,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支票,用两根手指压着,缓缓推到了王秀珍的面前。
“这里是两百万的现金支票。就当是我们夫妻俩,对你这十八年来照顾念念的一点心意和经济补偿。钱虽然不算多,但在你们这种小地方,应该足够你舒舒服服地安度晚年了。”
两百万。
那个阿拉伯数字“2”的后面,紧紧跟着一长串让人眼晕的“0”,看得王秀珍一阵天旋地转。
她这辈子见过数额最大的一笔钱,还是有一年过年,她攒了大半年的废品赶上好行情一次性卖掉,换来的那三千二百块钱。
“王大姐,看你也像是个明事理的人。你肯定也希望念念能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而不是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又脏又穷的胡同里,当个井底之蛙,对吧?”
陈建宏的声音循循善诱,却透着一股子冷酷的现实。
“她是我们陈家的女儿,身体里流着我们的血,生来就应该是金枝玉叶。跟着我们,她可以接触到最顶级的圈子,享受最好的人生,以后有无限的可能。可如果跟着你……恕我直言,你现在恐怕连给她买一件体面点儿的衣服,都得在那儿犹豫半天吧?”
这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慢慢地、残忍地割在王秀珍的心尖上。
虽然话难听刺耳,但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无法反驳的现实。
王秀珍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底快要磨穿、沾满泥土的黑布鞋,又看了看女儿陈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的旧校服。
是啊。
自己养的明明是一只注定要翱翔九天的凤凰,怎么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和无能,就狠心把她一辈子圈禁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破鸡窝里呢?
“妈……”
一直沉默着、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的陈萌,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不走。我只有你一个妈,我哪儿也不去。我不要什么大别墅,也不稀罕出国。”
听到女儿这句话,王秀珍那颗被割得千疮百孔的心,瞬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决堤而出。
可还没等她把这份感动咽下去,一旁的蒋岚就急了,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刺耳。
“念念!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你脑子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叫家吗?这跟猪圈有什么区别?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找你,这十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哭着醒过来啊!”
陈建宏也皱紧了眉头,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威严毕露。
“念真,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别意气用事。我们已经动用关系帮你联系好了英国剑桥大学的预科,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入学。你难道真的想把你这一身的才华和天赋,都浪费在帮这个老太太捡垃圾、卖空瓶子上吗?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是这样!”
王秀珍的心,被“捡垃圾、卖瓶子”这几个字刺得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心窝子。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些已经微微泛黄的奖状上。
那是女儿的翅膀啊。
是她用十八年的血汗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准备要一飞冲天的翅膀啊。
自己怎么能……怎么能因为舍不得那点温存,就亲手把这双翅膀给折断了呢?
王秀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粗糙大手,狠狠地在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去所有的软弱。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所有的犹豫、不舍和眷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的坚定。
“走。”
王秀珍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个字,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陈萌,你赶紧跟你的亲生父母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妈?!您说什么呢?!”陈萌震惊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从今往后,你别喊我妈了!我受不起!”
王秀珍狠下心,逼着自己不去看不女儿那受伤的表情。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桌上那张两百万的支票,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贪婪和市侩的笑容。
“你没听见吗?人家给你亲爹妈给钱了,整整两百万啊!那是我捡一辈子的破烂也挣不来的天文数字!你就当……你就当是我把你卖了吧!有了这笔钱,我以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我养你十八年,现在能换这么多钱,也算值了!”
王秀珍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刀,先狠狠地捅在自己心上,再扎向女儿的心窝。
她心里清楚,只有这样,只有做得绝一点,再绝一点,让女儿彻底对自己失望,甚至恨上自己,她才能没有牵挂地离开,飞向那片属于她的广阔天空。
王秀珍死死地盯着女儿,等待着一场预料中的暴风雨,一场她宁愿承受千百遍的哭闹、撒泼和质问。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女儿赖着不肯走,她就抄起墙角的扫帚,哪怕是打,也要亲手把她赶出去。
可屋子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陈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死灰。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王秀珍三秒钟,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彻底的陌生人,冰冷、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从那对满脸期待的华贵夫妇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薄薄的支票上。
那仿佛不是一张支票,而是她十八年人生的卖身契。
“这钱,你们给她吧。”
陈萌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坏,没有一丝波澜。
“我跟你们回去。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了。”
她说完,甚至没有再看王秀珍一眼,那眼神里的决绝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将王秀珍的心剜成了一个空洞。
她就那么平静地转过身,走向那间只属于她们母女俩的、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卧室,留给王秀珍一个冷硬到极致的背影。
王秀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翕动着,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瞬间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
王秀珍愣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还是那个冬天怕她手冷,会把自己的旧围巾摘下来分一半给她戴的小棉袄吗?
这还是那个每次领了奖学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菜市场给她买猪头肉吃的乖女儿吗?
怎么突然之间,人就变了?变得这么陌生,这么冷酷,这么让她不认识了?
“太好了!念念,你终于想通了!妈妈就知道你是最聪明的!”
蒋岚喜出望外,激动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赶紧上前几步,想要去拉陈萌的手,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陈建宏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头对王秀珍说道:
“王大姐,你看,孩子终究还是明事理的,知道哪边轻哪边重。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这对大家都好。”
没过一会儿,陈萌就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只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看样子是装满了她的书。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拿。
“哎呀,我的乖女儿,这些破书还带着干什么?多沉啊!”
蒋岚一把夺过那个破旧的书包,满脸嫌弃地就要递给门外候着的司机扔掉。
“家里给你准备了全新的,都是最好的精装版!还有你身上这些旧衣服也别要了,都扔掉!到了省城,妈妈带你去逛最大的商场,把所有名牌都买回来,把你打扮成最漂亮的公主!”
陈萌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让原本兴致勃勃想再说些什么的蒋岚也感到了一丝尴尬,讪讪地闭上了嘴。
此时,门外看热闹的邻居们早就炸开了锅,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刘嫂子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大得恨不得半个胡同都能听见她的高论。
“哎哟喂,你们大家都瞧瞧,这王秀珍真是走了八辈子的大运了!白捡个丫头养了十八年,转手一卖就净赚两百万!这买卖做得,啧啧啧,比抢银行还划算啊!这以后可是咱们这儿的阔太太了!”
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李婶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眼神里满是嫉妒: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这陈萌也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啊,那是多大的恩情?说走就走,连滴眼泪都没掉,心也太狠了。看来啊,这血缘还是抵不过钞票,还是亲爹妈的钱有吸引力!”
“那还用说!一边是住大别墅开豪车当大小姐,一边是跟着捡破烂受穷,是个傻子都知道怎么选!这年头,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那都是虚的,有钱才是硬道理!”
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王秀珍的耳朵里,扎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冲出去,想跟那些长舌妇理论,想大声地告诉她们,她的女儿不是那样的人,她的萌萌是天底下最孝顺、最善良的孩子。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陈萌那张毫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时,所有辩解的话都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也许邻居们说得对?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见过世面了,知道什么是好日子,什么是苦日子了?
也好,这样也好。
心肠硬一点,手段狠一点,到了那个复杂的有钱人家里,才不容易被人欺负,才能站稳脚跟。
王秀珍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自我催眠,以此来抵御那铺天盖地的悲伤。
“时间不早了,我看今天就先别急着走了吧。”
陈建宏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金表,皱眉道。
“天马上就黑了,胡同里这路坑坑洼洼的也不好走,车子底盘容易刮蹭。我们已经在附近最好的五星级酒店订了总统套房,让念念再在家里住最后一晚,收拾一下心情,明天一早,我们准时派车来接。”
陈萌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乖顺得像个假人。
这一晚,成了母女俩最后的相处时光。
然而,空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和暖意,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死一般的沉默,以及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认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还没到晚饭时间,就传遍了方圆几里。
王秀珍那个八百年不登一次门、只有借钱才露面的亲弟弟王建军,拖着他那个二百斤的胖媳妇,像两只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火急火燎地杀到了现场。
“姐!我可听街坊邻居说了啊,你发大财了?天上掉馅饼了?”
王建军一进门,一双滴溜溜乱转的三角眼就在屋里四处搜寻,跟探照灯似的。
当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支票上时,眼睛瞬间就直了,冒出绿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个、十、百、千、万……我的老天爷!真是两百万啊!是真金白银啊!”
王建军搓着一双油腻腻的手,满脸都是贪婪扭曲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姐,你可不能忘了我这个亲弟弟啊!当年爹妈走的时候,可是亲口让你好好照顾我的!现在你发了横财,可得拉扯兄弟一把,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媳妇也在旁边敲边鼓,扭着肥硕的腰肢上前,一把挤开王秀珍,那只胖手就要去抓那张支票。
“就是啊大姐!你一个孤老婆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无儿无女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这钱放在你这儿也不安全,万一让人偷了骗了怎么办?不如先放我们这儿,我们帮你保管着!正好,我们家小刚马上要结婚了,女方非要一套城里的婚房,首付还差个百八十万的,你先借我们应应急!都是一家人,你也别那么小气!”
“滚开!”
一直沉默麻木、像个死人一样的王秀珍,在看到王建军媳妇的手指尖即将碰到那张支票的瞬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猛地爆发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抄起桌上纳鞋底用的尖头剪刀,死死地护住那张支票,双眼通红充血,头发散乱,样子看起来有些疯魔,有些吓人。
“这是萌萌的钱!这是人家给萌萌的补偿!是她的命钱!你们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谁动我就捅死谁!”
王秀珍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是厉鬼索命。
“王建军,我问你!我没日没夜出去捡破烂、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生病发烧没钱买药,躺在床上一天喝不上一口热水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看到钱了,你就跑来了?你还算个人吗?你还有良心吗?”
“我告诉你们,这钱,我要一分不少地给萌萌存起来!谁也别想动!等她将来结婚的时候,给她当嫁妆!让她在婆家能挺直腰杆做人!你们谁要是敢动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跟他拼了这条老命!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王建军和他媳妇都被王秀珍这副豁出去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
他们没想到平时那个逆来顺受、任他们拿捏、三脚踹不出个屁的窝囊姐姐,今天居然敢跟他们动刀子。
“你……你这个老 不 死的!疯了你!真是给脸不要脸!”
王建军自知理亏,又不敢真的上前抢那把明晃晃的剪刀,只能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
“行!你有种!你守着你的棺材本过吧!以后你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披麻戴孝,别指望我给你收尸送终!你就烂在这屋里吧!”
说完,他恶狠狠地一脚踹翻了门口装着厨余垃圾的泔水桶,那股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带着他那个胖媳妇,一边吐痰一边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显得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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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屋子里终于又恢复了清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角落里,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坐着的陈萌,冷冷地看完了这场闹剧的全过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死水。
直到王秀珍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浑身力气都被瞬间抽干,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小声地抽泣时,陈萌才缓缓地站起了身。
“妈……饭凉了,我去热热。”
这是从下午闹到现在,陈萌第一次开口,重新叫了她一声“妈”。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王秀珍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熟悉的切菜声,还有油倒进热锅里“滋啦”作响的声音。
那是王秀珍听了十八年,最熟悉、最安心的人间烟火声。
可今天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沙漏里的沙子,在无情地、一点一滴地计算着她们母女缘分最后的倒计时。
半个小时后,三菜一汤被端上了桌。
青椒炒肉丝,麻婆豆腐,还有一盘醋溜白菜,都是王秀珍平时最爱吃、最下饭的家常菜。
陈萌给王秀珍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自己也盛了一碗。
然后,她就静静地坐在了对面,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也不动筷子。
“萌萌,你怎么不吃啊?快吃啊,再不吃菜又要凉了。”
王秀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却感觉味同嚼蜡,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怎么也咽不下去。
“妈。”
陈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吐字异常清晰,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那两百万,你别给舅舅他们,他们是无底洞。你也别想着给我存什么嫁妆,我不缺钱。”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深情和不舍。
“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别再捡破烂了。那钱……干干净净的,是你用我换来的,你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陈萌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刺进王秀珍浑浊的瞳孔深处。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即将离别的哀戚,反倒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冷静,甚至夹杂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执棋者,在落子前对棋子做最后的整肃。
“明天那辆车一开走,你就立刻去银行。”
陈萌的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屋子里激起回响。
“找个看着顺眼、说话实在的大堂经理,把钱全部存成定期大额存单。”
“记住,密码别用你的生日,也别犯傻用我的,就设成……你当年在垃圾堆旁边把我捡回来的那个日子。”
王秀珍拿着筷子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筷尖碰在瓷碗边沿,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陈萌像是没听见,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着,仿佛在宣读一道道圣旨。
“存好钱,你就去城里转转,挑一套带电梯、有地暖的小户型。”
“别再守着这间透风漏雨的破瓦房了,你那条老寒腿,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只能跪在床上揉,再这么受潮下去,真就要瘫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秀珍那双布满裂口和黑泥的双手。
“还有,那些垃圾桶里的瓶瓶罐罐,以后别再碰了。”
“为了几毛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赚的那点甚至不够你去药店买两贴膏药。”
“想吃肉就去割新鲜的五花肉,想吃鱼就买活蹦乱跳的,别总像个乞丐似的,非要等到菜市场收摊,去抢那些烂了叶子的白菜和死鱼。”
陈萌说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像是裹着棉花的铁锤,一下接一下,沉闷而精准地敲击在王秀珍最柔软的心尖上。
王秀珍的鼻头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就被涌上来的热泪模糊了。
滚烫的泪珠子不听使唤,断了线似的砸进面前那碗半凉的稀饭里,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萌萌啊……我的闺女……”
王秀珍哽咽得喉咙发紧,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你这是……这是在跟妈交代后事吗?”
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想要去抓陈萌的袖子,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颤抖。
“你就是去省城享福,去过好日子的,又不是……又不是去送死,咋就能说得像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陈萌原本坚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但那波动转瞬即逝。
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王秀珍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口白饭,含糊其辞地掩饰道:
“我就是怕你笨,怕你一个人过日子被人骗得骨头渣都不剩。”
这顿最后的晚餐,在这之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咀嚼声和偶尔碗筷碰撞的声响,在这个即将破碎的家庭里回荡。
吃过饭,陈萌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卷起袖子抢着收拾碗筷。
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碗筷摆正,随后站起身,径直回了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小隔间。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王秀珍呆坐在堂屋里,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每一丝动静。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那是衣服被叠起的声音;拉链拉动的声音,那是行李箱合上的声音。
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在宣告着离别的倒计时。
那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女儿,正在一点一点地切断与这个家的联系。
王秀珍站起身,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她想推门进去,想再最后抱一抱那个散发着肥皂香气的身子,想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可是,手掌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进去能说什么呢?
哭着说“妈舍不得你,你别走”?那不是成了拦路虎,耽误了孩子的锦绣前程吗?
还是说“到了那边记得常回来看看”?
人家亲生父母是省城赫赫有名的大老板,住的是带花园的大别墅,出入都有豪车接送。
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家千金大小姐,再回到这个连厕所都是公用的穷酸胡同里来?
王秀珍就像一尊风化了的望夫石,在女儿的房门口,僵硬地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直到月落星沉,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自己的硬板床上。
那一夜,母女俩仅仅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
谁都没有合眼。
但两颗心,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万水千山,再也听不到彼此的回响。
翌日清晨,天边的鱼肚白刚泛起一丝微光,那辆黑色豪车低沉的轰鸣声,就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野兽,准时在胡同口炸响。
大多数街坊邻居还沉浸在梦乡里,王秀珍和陈萌已经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站在了门口。
陈建宏和蒋岚夫妇显然没有在这个破旧的小县城睡好,脸上挂着精致妆容也遮不住的疲惫与不耐。
他们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表,催促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念念,快点上车吧,公司还有个并购案等着处理,耽误不得。”
陈萌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是昨天蒋岚特意让人空运过来的。
粉色的蕾丝连衣裙,纯白的小羊皮鞋,衬得她皮肤雪白。
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那么违和,就像是给一只习惯了在云端搏击的鹰,强行套上了一副华丽却沉重的黄金枷锁。
“走了。”
王秀珍将手伸进最贴身的衣兜,死死攥住那张被体温捂得滚烫的支票。
那是她亲手“卖”掉女儿的凭证,也是她逼走女儿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借口。
“到了那边……听你爸妈的话,好好念书,别耍小性子。”
王秀珍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陈萌的脸,只能死死盯着豪车那沾了尘土的轮胎花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空……就……别总想着家里了,这里没啥好惦记的。”
陈萌站在漆黑的车门前,背对着王秀珍,脊背挺得笔直。
王秀珍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瘦削的肩膀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在等。
她在心里疯狂地向漫天神佛祈祷,等着女儿能回过头来,哪怕是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再喊她一声“妈”。
哪怕只有一个口型,也足够支撑她度过余生漫长的孤寂。
可是,奇迹没有发生。
陈萌只是在原地微微顿了足有半秒,随后便决绝地弯下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辆她这辈子都买不起一个轮胎的豪车里。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车门重重关上。
黑色的单向玻璃缓缓升起,像一道冷酷的铁幕,彻底隔绝了王秀珍贪婪的视线,也将母女俩生生劈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豪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完成了狩猎的野兽,毫不留恋地启动,卷起一地呛人的黄土,朝着胡同外那个繁华得让王秀珍眩晕的世界疾驰而去。
王秀珍下意识地追了几步,鞋底在碎石路面上磨得生疼。
可她的双脚很快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一步。
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清晨湿冷的薄雾和刺鼻的汽车尾气里,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在荒野的稻草人,空洞而荒凉。
走了。
她的心头肉,她用十八年心血一点点浇灌长大的小树苗,就这么被人连根拔起,带走了。
周围一些早起的邻居听到了动静,披着外套凑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瞧瞧,我就说吧,这捡来的孩子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养了十八年,临走连头都不回一下,心肠真硬啊!”
“王秀珍这回虽然没了闺女,可手里攥着两百万呢!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人财两空变成人财两得了,哈哈哈!”
那些刺耳的嘲讽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可王秀珍却充耳不闻。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挪回了那个瞬间变得空旷无比的家。
屋子里静得可怕,静得甚至能听到空气中灰尘落地的声音。
桌上昨晚剩下的碗筷还没收,上面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王秀珍没有理会,她机械地挪动脚步,走进了陈萌那间狭小却整洁的小屋。
空气里还残留着女儿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香味,那是她亲手洗出来的味道。
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书桌也擦得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暂时下楼买个酱油,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王秀珍缓缓地在床边坐下,伸出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床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床单。
积攒了一夜的眼泪,终于决堤。
“萌萌啊……我的萌萌啊……”
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扑在女儿睡了十八年的枕头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放声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绝望,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击着每一寸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泪腺也干涸了,王秀珍才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想把女儿的枕套拆下来洗干净,收好留个念想。
当她的手习惯性地探进枕套内侧那个隐秘的小夹层时,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有棱有角的纸团。
王秀珍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是女儿从小到大的习惯。
小时候攒的糖纸,青春期写的小秘密,都藏在这个只有她们母女俩知道的“秘密基地”。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掏出来,一点一点地展平。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飞舞,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笔尖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张,透出力透纸背的决绝与仓促。
王秀珍没上过几年学,大字不识几个,但这些年陈萌手把手教了她不少。
她凑到窗户边,借着清晨那点微弱的熹光,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艰难地辨认着。
当她费尽力气,终于看清纸条上第一行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纸条上写的,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感恩,也不是离别的温情。
而是一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开始逆流的话!
王秀珍认出了那个称呼。
那是她教陈萌写的第一个字,“妈”。
那年孩子四岁,趴在热乎乎的炕沿上,小手紧紧握着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下午,才举着纸喊她看。
那张纸她压在箱底十四年。
而眼前这张纸上的字,虽然工整了许多,却让她的心都凉透了。
“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那辆车离开了。”
王秀珍的眼泪再次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黑。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昨天那两个人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不是因为我有记忆,一岁以前的事,谁也不可能记得。”
“我认出来的,是那个男人西装领口别着的徽章。那个图案我见过,就在你柜子最底下的铁盒子里,那块当年包裹着我的破旧绒毯上,别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徽章。”
王秀珍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踉踉跄跄地扑向墙角那个老式三门柜,膝盖狠狠磕在床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却根本顾不上。
她发疯似的拽开柜门,掀开压在最底下的棉被,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手指颤抖着抠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绒毯。
十八年了,她每年夏天都会拿出来晾晒,却从未仔细端详过上面别着的小物件。
那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徽章,背面刻着一串复杂的编号。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一直以为是医院或者福利院的标记。
她重新颤抖着展开女儿的信。
“那个编号,我偷偷去网吧查过。省城陈家,是做医疗器械起家的。他们公司最早的商标,就是这个图案。妈,我根本不是被遗弃的,也不是什么保姆恶意调换走丢的。”
“我是被他们故意像垃圾一样丢掉的。”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仿佛也在为这个残酷的真相默哀。
王秀珍攥着信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捡到我的地方,是城西的垃圾转运站。而省城最大的妇产医院,在城东。一个刚出生、如果真的是被‘恶意调换’的女婴,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几十公里外恶臭熏天的垃圾堆里?”
“这十八年,我无数次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被扔掉?”
“我不敢问你,怕你伤心,其实我也怕那个残酷的答案。”
“直到昨天,看到那枚徽章,看到那个男人在打量咱们家时,那只掩住鼻子的手帕,看到那个女人抱住我时,那一丝不苟的发型——妈,她哭得那么大声,可眼角连一滴泪都没有沾到我身上。”
王秀珍猛然惊醒。
昨天蒋岚抱着陈萌嚎啕大哭,妆容却精致得没有一丝晕染,旗袍更是连个褶皱都没有。
当时她只觉得有钱人保养得好,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虚伪与凉薄。
“妈,你还记不记得,我七岁那年高烧四十度,你背着我去诊所。咱们胡同口堵着一辆黑色轿车,你怕蹭坏了赔不起,绕着墙根走。”
“我趴在你背上,透过车窗缝隙,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貂皮的女人,正在补口红。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条死狗。”
“昨天蒋岚抱我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七年前那辆车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王秀珍的记忆闸门被猛地冲开。
那年雪夜,她背着滚烫的女儿,在刺骨的寒风中像条狗一样给那辆车让路。
车里飘出的甜腻香气,曾让她羡慕不已。
原来,那是罪恶的味道。
“妈,他们根本不是来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的。他们是来回收十八年前丢弃的次品。”
“为什么是现在?我猜,是因为他们那个真正的‘掌上明珠’出了事。或许死了,或许残了,或许是生不出继承人。”
“而我,成绩优异,长相体面,带出去不给陈家丢人。还是个现成的状元苗子,能给陈家光宗耀祖。”
“所以那两百万,在他们眼里,是用公道的价格,买回一个十八年前扔掉的瑕疵品。”
王秀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昨天陈建宏口口声声说“找了十八年头发都白了”。
可那枚徽章在毯子上别了整整十八年,如果他们真的找过,怎么可能找不到?
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找过。
“妈,我不恨你收那两百万。我知道你是故意说那些狠话逼我走的。你想让我恨你,这样我就能走得心安理得。”
“你想让我飞出这个穷窝。”
“可你忘了,我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你一撒谎,右边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你自己从来没发现过。”
王秀珍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右眉,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湿冷。
“昨天你冲我吼,说是我把你卖了个好价钱的时候,你的眉毛,一下都没动。”
“所以我知道,你在骗我。”
“你从来没有要卖我。你只是想把所有的好运都推给我。”
眼泪把信纸浸透了一大片,字迹模糊成一团墨蓝色的云。
王秀珍把纸举高,避开泪水洇湿的地方,拼命辨认剩下的字。
“妈,我必须回去。”
“不是因为贪图富贵,更不是因为血缘。而是我想知道,他们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我。我想替你问一句,凭什么你捡破烂养大的孩子,他们想扔就扔,想拿走就拿走,扔下两百万就像扔给乞丐一根骨头。”
“这口恶气,我咽不下去。”
“我去陈家,不是去当大小姐的。我是去讨债的。”
“十八年的账,我要一笔一笔,跟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王秀珍感觉心脏跳得快要炸裂,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痛得钻心。
“妈,你听好,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你必须照做。”
“第一,那两百万,你存成死期。三年、五年,越久越好。如果陈家那边将来出什么事,这笔钱就是你的保命符。他们能动用关系冻结陈萌的账户,但动不了王秀珍的定期存单。”
“第二,从今天开始,断绝一切联系。不要打电话,不要托人带话。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养女发达了不认你了,你心灰意冷回乡下养老了。你越是表现得像个泼妇,他们越觉得你无关紧要,也就不会为难你。”
“第三,等我。最多两年。我会把欠你的,连本带利全都挣回来。”
“等我回来,咱们就去买那个带电梯的大房子。你说你喜欢六楼,因为阳光好能晒被子。到时候我陪你住六楼,再也不让你爬那该死的楼梯。”
“妈,你一定要等我。”
落款只有两个字。
“陈萌 绝笔”
不是“女儿陈萌”。
是“陈萌”。
最后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笔尖甚至戳破了纸张,留下两个狰狞的洞。
王秀珍将那封信死死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老兽。
她没有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流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枕头上,与女儿昨夜未干的泪痕融为一体。
原来女儿哭过。
在她不知道的深夜里,在这间五平米的小屋里。
只是今天早上,那张脸干干净净,连眼圈都没红一下。
那孩子硬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王秀珍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和那张两百万的支票挨在一起。
支票是烫的,像是烙铁。
信是凉的,像是冰块。
冰火两重天,煎熬着她的心。
她在床边枯坐到正午,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亮了她半白的头发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终于,她动了。
起身,洗脸,梳头,换上一件干净的罩衫。
她走到胡同口的小卖部,借了公用电话,拨通了省城的查号台。
“你好,帮我查一下陈氏医疗集团,法人陈建宏。”
十分钟后,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你好,我找陈萌。我是她妈。”
电话被转接了好几次,最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客套而疏离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念念小姐的……?”
“我是养大她的人。你告诉她,王秀珍收到信了。让她放心。”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记录。
“好的,我会转达。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挂断电话,付了三毛钱,王秀珍走出了小卖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几个老太太正坐在树荫下择菜,看见她出来,立刻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她没理会,脊背挺得笔直,径直走回家,闩上了门。
从那天起,柳树胡同的人都觉得,王秀珍变了。
她不再天不亮就去翻垃圾桶,也不再去夜市帮人洗碗。
她卖掉了那辆破三轮,在菜市场租了个固定摊位,专卖自己腌的咸菜和酱萝卜。
有人酸溜溜地问:“王秀珍,你那两百万呢?舍不得花啊?”
她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剁得笃笃响:“存死期了。”
“存死期干嘛?留着下崽啊?”
“给闺女攒嫁妆。”
“你闺女?人家现在是豪门千金,还稀罕你这俩钱?”
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坛坛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构筑一道防线。
日子像流水一样无声地淌过。
春天腌香椿,夏天晒豆瓣,秋天做糖蒜,冬天灌腊肠。
她的摊位从角落挪到了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回头客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专门开着豪车从城北赶过来,就为了买她那一罐脆生生的酱萝卜。
她从不涨价,也不多话。
夜里收摊回家,她依然睡在陈萌那张小床上。
枕头套拆洗了无数次,枕芯里那封信却始终贴身带着。
她没再给陈家打过一个电话。
陈家也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只有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打开那个饼干盒,拿出那枚徽章,对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抚摸那串看不懂的编号。
那是女儿十八年前被标记为“次品”的铁证。
她不知道女儿在那个吃人的豪门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那口恶气到底咽下去了没有。
她只记得,女儿让她等。
那她就死等。
第二年入冬,腌菜摊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王建军,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亲弟弟。
一年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扑通一声跪在摊位前,吓得顾客纷纷躲避。
“姐!姐你救救我!救救小刚!”
王秀珍放下手里的酱缸,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刚赌博输了高利贷,人家要剁他的手啊!姐,你借我二十万,不,十万就行!我求你了!”
王秀珍不为所动,转身整理货架。
“我没钱。”
“你有!你存死期那两百万!那是陈家给你的,不是陈萌那个外人的!你凭什么守着不敢花!”
王秀珍猛地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这是她亲弟弟,从小她背着、让着、护着。
爹妈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珍,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让了一辈子,让出了这一身的穷酸和卑微。
“建军。”
她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钱是萌萌的。她让我存着,我就存着。这世上任何人来借,都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王建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姐姐。
“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我傻。”王秀珍重新坐下,继续给咸菜称重,“现在不傻了。”
王建军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
王秀珍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用抹布仔细擦拭着玻璃坛上的水渍。
玻璃倒映出她苍老却坚毅的脸,眼眶里闪着一点泪光。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秀珍特意早收了摊,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一把嫩蒜苗,准备回家包顿饺子。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比过年还要热闹。
“哎哟喂,快看那车!又是黑色的,比去年那辆还长!”
“又是来找王秀珍的?她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
王秀珍拎着肉,站在人群最外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车头的银色天使标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门开了。
下来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
她脸上没化妆,皮肤比一年前白皙了许多,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她站在车边,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王秀珍身上。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像是摩西分海。
王秀珍站在路这头,手里拎着那块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像个雕塑。
冬天的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胡同,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
陈萌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了王秀珍的怀里。
“妈。”
这一声唤,带着滚烫的泪意,瞬间烫穿了王秀珍那一年的坚强。
王秀珍僵了两秒。
手里的五花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用那双布满老茧、冬天裂口夏天脱皮的手,颤抖着抬起来,落在女儿单薄的背脊上。
“回来了?”
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嗯。”
“还走吗?”
陈萌把脸深深埋在她带着咸菜味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不走了。死也不走了。”
王秀珍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温柔。
“饿不饿?”
“饿。”
“妈给你包饺子。五花肉蒜苗馅的,你最爱吃。”
陈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可是肉掉地上了。”
王秀珍低头看了看那块沾了土的肉,弯腰捡起来,心疼地拍打着上面的灰。
“没事,洗洗还能吃,别浪费。”
陈萌却破涕为笑,一把抢过那块肉,转身塞给身后跟上来的司机。
“麻烦您,帮我扔掉。”
然后她转过身,紧紧攥住王秀珍的手,眼神亮得惊人。
“妈,以后咱们再也不吃掉在地上的肉了。”
那天晚上,那辆豪车在胡同口停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司机和助理都撤走了。
陈萌没走。
她穿着王秀珍那件旧棉袄,蹲在菜摊后面,熟练地帮王秀珍收钱找零。
隔壁刘嫂子来买酱萝卜,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陈萌?你……你不是在省城当大小姐吗?怎么在这儿蹲着?”
陈萌把找回的零钱递给她,笑得云淡风轻。
“刘婶,我妈在这儿,我能去哪儿?”
刘嫂子讪讪地接过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满脸的不解。
晚上收摊回家,母女俩围着小炉子吃剩饺子。
陈萌才把这惊心动魄的一年,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王秀珍听。
她说她回到陈家的第三天,就在书房的保险柜夹层里找到了一份陈旧的病历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女婴,体重4.7斤,Apgar评分6分,轻度缺氧,疑有脑损伤风险,建议转儿科观察。
她拿着这份病历去质问蒋岚。
蒋岚的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哭得梨花带雨,说当年医生吓唬他们,说孩子脑子可能有问题,以后非傻即瘫,他们也是没办法,为了家族优生优育才……
“然后呢?”王秀珍听得手脚冰凉。
陈萌咬了一口饺子,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我问她,既然怕我傻,陈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治?为什么连个详细检查都不做,就直接让人扔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垃圾站?”
“她说什么?”
“她说,医生说要做基因检测,要住院观察,前前后后得花几十万,还不一定治得好。正好隔壁病房有个农村来的产妇,生的是个死胎,家里穷得连火化费都出不起。”
“于是,他们给了那家人五千块钱,把我和那个死掉的婴儿换了个位置。”
王秀珍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死胎?”
“嗯。”陈萌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他们把我扔了,把那具死婴当成我,对外宣称是我没抢救过来,夭折了。而那对农村夫妇,抱着那个死孩子回了老家,以为葬的是自己没福气的亲孙女。”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顶得壶盖咔咔作响。
王秀珍放下筷子,死死握住女儿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透着一股狠劲。
“萌萌,你恨不恨?”
陈萌低下头,看着母亲粗糙的拇指一下下抚过自己的手背。
“恨过。”她说,“刚回去那几个月,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七岁那年车窗里那个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王秀珍从未见过的光芒,“恨他们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们养大的。我的人生是从垃圾站旁边那个纸箱里开始的。给我第一口饭吃的人,是你,不是他们。”
王秀珍的眼泪无声地落进醋碟里,晕开一片酸涩。
“那你还回陈家吗?”
陈萌坚定地摇头。
“不回了。这一年我只做了几件事。”
“第一,我找到了当年收养那具死婴的人家。那对老夫妻还活着,一直以为自己埋的是亲孙女。我把真相告诉了他们,磕头赔罪,补了一大笔钱,让他们能把真正的孙女迁进祖坟。”
“第二,陈建宏的公司去年拿地手续违规,还涉嫌行贿。我搜集了证据,实名寄给了纪委。”
王秀珍攥紧了她的手,心惊肉跳。
“那你……”
“妈,你放心,我没犯法。我只是作为一个知情人,把我知道的事实告诉了该知道的人。”陈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现在他们正在接受调查,公司停牌,资产冻结。那给你的两百万,是他们出事通过正规渠道转出来的最后一笔钱。”
王秀珍低头看着自己棉袄内袋的位置。
那两百万的存单还压在她胸口,存了整整一年的死期,连利息都攒了不少。
“所以那是……”
“那是我妈卖腌菜、捡破烂、洗盘子,十八年应得的血汗钱。”陈萌反手将王秀珍的手握在掌心,“不是补偿,更不是卖女儿的钱。是你养大我的工钱,一分都不能少。”
王秀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年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蓬金色的碎屑。
年关近了。
陈萌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红绒布盒子,郑重地放在王秀珍手里。
王秀珍打开一看。
盒子里躺着一枚崭新的徽章,比原来那枚小一点,设计更简洁现代。
上面刻着四个烫金大字。
“秀珍酱菜”。
陈萌笑着说:“我用剩下的钱投了一家食品厂,专门生产传统腌菜。第一年先做你教的香椿和酱萝卜。商标我已经注册好了,法人写的就是你的名字。”
王秀珍捧着那枚徽章,手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懂做生意啊……”
“不用你懂。你只管把控味道,剩下的事,女儿来做。”
“那……那这个盒子也太贵重了……”
“妈。”陈萌打断她,亲手将徽章别在她那件旧棉袄的领口,“这个不贵。咱们以后的日子,贵气着呢。”
王秀珍摸着那枚温热的金属片,恍惚间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她把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把那盏快要熄灭的小火苗,一点一点捂亮。
现在,那团火回来了。
它不是来取暖的。
它是来燃烧自己,给她照亮余生的路的。
那年春节,柳树胡同家家户户贴春联。
王秀珍家贴的是陈萌亲手写的,笔锋苍劲有力。
上联:十八年针线缝寒暑
下联:两万里风雪认归途
横批只有四个字。
“别来无恙”
刘嫂子挤在人群最前面,一边嗑瓜子一边问旁边的李婶:“这字儿写得真好,但这‘别来无恙’是啥意思啊?”
李婶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就是问你,这么久不见,你还好吗?”
刘嫂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她没看见,门里头的王秀珍听见这话,低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落在旧棉袄上的一瓣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汪温柔的水。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萌带着王秀珍去看房子。
六楼,坐北朝南,两室一厅,阳台大得能在那儿跳广场舞。
售楼小姐指着巨大的落地窗说:“阿姨您看,这采光多好,全天都有太阳。”
王秀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金色的阳光如瀑布般涌进来,铺了满满一地。
她忽然想起去年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到时候我陪你住六楼,再也不让你爬楼梯。”
她慢慢转过身。
陈萌正站在她身后,逆着光,手里拿着购房合同,笑意盈盈。
“妈,喜欢吗?”
王秀珍用力点了点头,眼角沁出泪花。
“喜欢。真好。”
那天傍晚,母女俩从售楼处出来,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
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几只野鸭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起,划破了宁静。
陈萌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王秀珍看着她柔和的侧脸。
“那一年,你背我去诊所,在胡同口遇见那辆黑车。那天晚上发烧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你老了,我也长大了。你还是穿着这件灰棉袄,坐在大房子的门口择菜。我从很远的地方回来,风尘仆仆。你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回来啦?”
王秀珍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我在梦里说:嗯,回来了。你笑了笑说: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陈萌的声音很轻,却被晚风送得很远。
“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大块。”
河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化冻的清新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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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首发
王秀珍伸出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
“那个梦,”她说,“成真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一串串温暖的橘色珠子。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身后是长长的堤防,被夕阳拉成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
前面是柳树胡同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家里那锅饺子馅,还在冰箱里冻着。
明天早上拿出来解解冻,还能包一顿热乎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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