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一个在黑龙江待了六十多年的老头子,居然在镇江这么个南方小城,找到了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
两年前我来的时候,心里头还直打鼓。
女儿在镇江安了家,女婿是本地人,小外孙没人带,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二话没说就收拾行李。老伴走得早,她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积极。
临出门那天,老邻居王哥在楼下遛弯,看我拖着箱子,问我去哪儿。我说去镇江,看外孙去。
他愣了一下:“那地方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你受得了?”
我笑笑没接话。受不受得了都得去啊,闺女在那儿呢。
现在两年过去了,王哥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东北。我说不急,再待一阵子。他没好气地说,你这“一阵子”怕是要待到外孙上大学吧。
我没否认,确实是这么想的。
刚来那会儿,我真不习惯。
镇江这地方,湿气太重。三月份,黑龙江那边雪还没化透呢,这边已经阴雨绵绵了。我那老寒腿一到这种天就犯,疼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女儿给我买了艾灸贴,女婿从网上搜了一堆祛湿的法子,今天煮薏米水,明天炖冬瓜汤。
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又不好说啥。
最难熬的是夏天。东北热是热,早晚总有凉风。镇江的热是闷着的,像盖了一床湿棉被,喘气都费劲。我刚来那年正赶上高温,白天不敢出门,就窝在家里陪小外孙搭积木。
小家伙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一着急就“姥爷姥爷”地喊。我一应他,他就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有天下午实在闷得慌,我抱着他到楼下透透气。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七十多了,一口镇江话,我听不太懂。他看我抱着孩子,冲我点点头,然后从旁边的小板凳上拿起一把蒲扇递过来。
我摆摆手说不用。他也不说话,直接把扇子塞我手里。
那把蒲扇旧是旧了点,边儿上都磨毛了,可扇出来的风,凉快。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头在这儿修鞋二十多年了。每天早晨六点出摊,晚上六点收工,风雨无阻。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不来几趟。
我问他想不想儿子。他低头纳着鞋底,头也不抬:“想啥,他有他的日子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容易,大老远跑过来。”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酸了半天。
在镇江待久了,我慢慢摸出一些门道。
这边的人过日子,不急。我刚开始带外孙下楼遛弯,总是大步流星,推着小车恨不得一路小跑。后来发现,人家本地人带孩子,那叫一个慢悠悠。走几步,停下来看看花,再过一会儿,蹲下来瞧瞧蚂蚁搬家。
小外孙也学他们,一出门就东张西望,走不动道。我开始还催,后来也不催了。反正也没啥要紧事,他爱看就让他看呗。
有一天傍晚,我带他在小区门口等人。他指着天上一片云,咿咿呀呀说了一大堆。我抬头看了半天,那片云像只兔子,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
我说,那是兔子。
他摇摇头,很认真地指着云,又指指我,说:“姥爷。”
我愣了一下。那片云哪里像我了?臊眉耷眼的,明明就是只老兔子。
可我心里还是高兴,高兴了好几天。
小区后面有条巷子,我每天早上送完外孙,都去那儿吃早饭。
巷口有家锅盖面店,门脸不大,收拾得倒干净。老板娘五十出头,嗓门大,记性好。我去了两回她就记住了,第三回去,我刚坐下,她就朝后厨喊:“老规矩,细面,少油,多放青菜!”
那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她说是送的,给孩子吃。
我说孩子上学去了,没来。
她说:“那你吃。你吃跟孩子吃,都一样。”
后来我常去,跟老板娘也熟了。她老公前些年生病走了,儿子在南京读大学,店里就她一个人撑着。我问她累不累。她擦着桌子,笑了笑:“累啥,动一动,一天就过去了。不动,一天也过去了。”
我想想,也是。
去年秋天,我老伴忌日那天,心里头堵得慌。
早上照常送外孙上学,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女儿上班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我给老伴上了炷香,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中午随便扒了两口饭,一个人出门乱走。走着走着,到了西津渡。
我以前听女婿说过这个地方,唐代就有了,千年古渡。可真站到那儿,还是被震住了。石板路磨得锃亮,坑坑洼洼全是岁月的痕迹。两边是老房子,木门木窗,有的还在住人,门口晒着被子、腌着菜。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见我拿着手机拍照,还抬头问我:“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我说不用,谢谢。她笑笑,又低下头剥她的豆子。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老房子、老石头。忽然想起老伴年轻时说过的话,她说等退休了,想去南方看看,看看那些有小桥流水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说等女儿上大学就去,等女儿工作了就去,等女儿结婚了就去。
等来等去,她没能等到。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发了条微信,说我去西津渡了。她回:那边晚上亮灯,可好看了,改天带宝宝一起去。
我回:好。
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镇江的秋天不冷不热,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
我想,老伴要是能看到这些,应该也会喜欢吧。
现在小外孙上幼儿园了,白天我有大把的时间。
上午去菜市场转转,跟卖菜的摊主讨价还价。他们听我是北方口音,有时会故意逗我:“东北大哥,这菜便宜点给你,下次多来照顾生意啊!”
明知道是客气话,听着还是舒坦。
下午有时候去金山公园转转,那儿有棵老银杏树,据说有几百年了。秋天叶子黄的时候,风一吹,落一地金黄。我捡过几片夹在书里,打算等外孙长大了给他看。
也认识了几个人。隔壁楼的老张,也是从外地来给女儿带孩子的,老家徐州的。我们俩常约着在小区凉亭下棋,他棋艺不咋地,瘾还挺大。输了不认账,非要悔棋。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赢了棋,输了心情,犯不上。
他说镇江哪儿都好,就是本地话听不懂。我说你待久了自然就懂了。他问我你懂了吗。我说我也听不懂,但听久了,觉得怪好听的。
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年糕。
要说这两年最大的收获,还是跟小外孙的感情。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从蹒跚学步到上幼儿园,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就是“姥爷”。他爸妈忙,周末有时也要加班,我就带着他到处转。
春天去南山看杜鹃,他骑在我脖子上,小手揪着我的耳朵当方向盘。夏天傍晚去江边吹风,看货船来来往往,他问我那些船要去哪儿,我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想了想说,那姥爷不要去。
我说好,姥爷哪儿都不去。
前几天女儿问我,爸,你想不想回黑龙江住一阵子?
我说想是想,但现在走不开。她问你有什么事走不开。我说外孙周末还要我带他去焦山看鱼呢,答应了小孩的事,不能食言。
她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妈不在了,她怕我一个人孤单,想让我留在身边,又怕我在这儿不习惯,委屈了自己。
可她没有问过我在这儿过得开不开心。
其实她不用问。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窗外是南方清亮的晨光,厨房里煮着粥,外孙在隔壁房间奶声奶气地喊姥爷。我心里头就踏实。
从黑龙江到镇江,两千多公里。六十多岁的人了,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换地方扎根,没想到在这儿扎下了。
不是因为这城市有多好,好当然是好的,有山有水,有历史有烟火。但更重要的是,这儿有我女儿,有我外孙,有每天早上一碗热腾腾的锅盖面,有巷口老板娘那句“老规矩”。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就图个心里踏实嘛。
以前在黑龙江,冰天雪地,冷是冷,可那是家。现在在镇江,梅雨季潮得墙上挂水珠,三伏天热得人没处躲,可这也是家。
家不一定是出生、长大的地方,而是你愿意待下去、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
前天晚上,外孙睡前趴在我床边,突然冒出一句:“姥爷,你不要回东北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
我捏捏他的小脸蛋,说好,姥爷不走。
他满意地翻过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他圆乎乎的小脸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那个在黑龙江老家阳台上抽烟的冬天。
那时候女儿刚生完孩子,我隔着电话听她喊累,干着急使不上劲。
现在好了,现在就在她身边。
窗外的夜很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我会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送外孙上学,然后去巷口吃那家锅盖面。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着,不紧不慢。
小城生活真美。
美在哪儿呢?我也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那份不急不躁的劲儿,像老街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大概是这里的人,说话慢,走路慢,连笑容都慢悠悠的,让你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那么赶。
大概是我终于明白,人这一生,重要的不是去了多少地方,而是在一个地方,被多少人需要。
老伴,你在那边放心吧。
我在这儿,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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