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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她男人被矿洞吞了。
棺材抬回来时,赵絮儿没哭。公婆哭得趴在雪地上打滚,她直挺挺跪在灵前,一身白孝,像院里那棵落光叶子的枣树。旁人悄悄议论:这女人心冷。她不辩。她只是觉着,眼泪是热的,流出来会化雪,化了雪会把男人的魂烫着。
守到第三夜,她摸到小腹里拱了一下。
像游鱼,像风钻进空袖管。她按住肚子,指尖发烫。丧服底下,另一条命正在黑里睁眼。
清明那天,她拎着纸钱上山。坟头的土还没长牢,风一吹就散。她蹲下点火,火苗蹿起来,舔她的指节,她不躲。纸灰往上飘,她盯着,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话没讲完?”
风停了。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新土,肚里那东西又动,这回不是拱,是踹。她低头,孝衣隆起一小块,像坟包。
她没声张。公婆只当她伤心过度,茶饭不思。婆婆端来红糖水,她喝两口就放下,说胸口闷。夜里闩上门,她点着油灯,把衣裳撩到胸上,盯着肚皮看。灯芯跳,肚皮上那道褐线时隐时现,像山缝里渗出的水痕。
她用手指描那道线。男人走那夜,也描过。他手指粗,指腹有茧,描到肚脐,停了,说:“等开春,咱种棵石榴。”
石榴没种。他睡进土里。
头七那晚,她闩上门,没点灯。窗纸透进月光,霜白。她躺下,手搭在小腹,闭眼。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忽然,肚里那东西也心跳。
隔着皮肉、羊水、子宫,两颗心跳到一处。她的慢,它的快,像远远的矿洞里,两把镐一前一后凿煤壁。
她猛地睁眼。
窗根有脚步声。细碎,迟疑。她不动。脚步声停了,接着是公爹的咳嗽,拖沓回屋。
她重新闭眼。心跳还在。不是幻觉。
开春时,她肚子显了。
婆婆洗衣裳,瞅见晾绳上那件宽大的罩衫,湿手在围裙上抹,半晌没说话。夜里,公爹敲她门。她不闩,门自己开了条缝。公爹没进来,蹲在门槛上,烟袋锅磕门槛,磕一下,停一下。
“谁的?”
她对着黑暗说:“他的。”
烟袋锅停了。公爹的影子晃了晃,像被风吹散的煤灰。他没再问。烟点着了,火星子一明一灭,照出半张脸,皱纹里灌满青灰。他抽完一锅,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
“别叫你娘知道。”
他走了。门槛上落一撮烟灰,夜风卷走,没留痕迹。
她摸着肚子,那东西又动。她觉着它在笑。
五月,她的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村里女人开始往她门口啐唾沫。寡妇怀孕,是脏了村风。赵絮儿不关门,唾沫星子飞进来,落在地上,太阳一晒,白印子。她拿扫帚扫了,扬到猪圈里。
婆婆病倒了。不是气的,是怕。怕出门被人戳脊梁骨,怕祖宗牌位蒙羞。她躺床上,脸朝墙,不吃赵絮儿端的饭。赵絮儿把碗搁在炕沿,退出去,在院里择豆角。豆角是老秧上结的最后一茬,虫眼多,她一个个抠,指甲缝染绿。
公爹在院角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裂成两半。他劈完一垛,又码一垛。码好,把斧头插在木墩上,进屋了。始终没看她。
傍晚,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扎进厚布,顶针顶进去,拔出,线绳抽得嘶嘶响。鞋底是她男人的尺寸,早该做完,她总也纳不完。纳几针就停,举起来对着天光看。针脚密匝匝,像蚂蚁爬成的路。
肚里那东西又动。这回是翻身,缓慢,沉重。她低头,看见肚脐凸起来,像坟尖。
她忽然想:里面住的是个啥?
她不识字,没法给他写信。她也不会画画,没法描他的眉眼。她只能等。等天黑,等月光爬过窗台,等肚里那东西醒来。它醒的时候,她会把手按上去,隔着皮肉摸它拱起的脊背、踢蹬的脚丫。
有时它踢得太凶,她疼得蜷起身。但不出声。咬着枕角,汗把头发洇湿。疼完了,她摸着那块鼓包,轻声说:“你爹也这么莽。”
六月,一个瘸腿的老道路过村子。他在赵絮儿门口站定,拐杖戳着地,鸡爪似的手指掐算。赵絮儿正端泔水喂猪,见他立在毒日头底下,皮肉像风干的腊肉,眼珠却亮得骇人。
老道说:“肚里是个夜胎。”
她没停手。泔水倒进猪槽,两头花猪挤过来,吧唧吧唧拱食。
老道又说:“阴年阴月阴时种下的,阳寿尽了还舍不得走,借娘胎回来。生下来,不哭,不笑,不吃奶。你养不活。”
她放下桶,直起腰。腰酸,她用手撑着。日头晒,她眯眼看他。
“你是替他传话的?”
老道不答。拐杖笃笃敲地,走远了。瘸腿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浅沟,像蛇爬过的印子。
夜里,她梦见男人。他站在床尾,还是走那天的衣裳,蓝布褂子,领口磨破,没来得及补。他不说话,就看着她。她伸手,够不着。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退进门洞里,门洞白花花的光,刺眼。
她追出去。外头不是院子,是矿洞口。黑,冷,煤尘呛嗓。她喊他名字,喊不响。喉咙像堵了煤渣。
他进去了。背影一闪,被黑暗吞尽。
她惊醒。下身湿了一片。
早产。
婆婆从床上爬起来,哆嗦着手烧水。公爹去请接生婆,跑丢了鞋。赵絮儿躺在炕上,咬着一块布,汗把褥子洇成人形。她不喊。接生婆把她的手掰开,手心四个血印,指甲抠进肉里。
折腾到后半夜,孩子落地。
没哭。
接生婆倒提着拍脚心,拍一下,两下,三下。还是没声。
她把孩子翻过来,小脸青紫,眼睛闭着,像睡着。婆婆看一眼,瘫在地上,嘴张着,不出声。
公爹站在门口,不进来。烟袋锅攥手里,没点。
赵絮儿说:“给我。”
接生婆把孩子递过去。她接住,搂进怀里。孩子凉,像从冰窖里刚抱出来。她解开衣襟,把孩子贴在心口。她低头,嘴唇碰着他冰凉的额角。
忽然,那孩子眼皮动了。
没睁。但动了。像春天河开,冰面裂第一道纹。
接着,他嘴张了。没出声,但张了。小舌头红润,在黑暗的口腔里颤。
赵絮儿凑近。她听见了。
不是心跳。是风。从极远极深的地方吹来,穿过煤巷、木支架、死过人的掌子面,穿过她的皮肉、子宫、羊水,最后停在这小胸腔里。
她认出那风。
是他咽气前呼出的那一口。
婆婆说这是妖胎,要扔到后山乱葬岗。公爹蹲在门槛上,烟袋锅磕了半宿,天明时哑着嗓子说:“埋到东头坟里。”
赵絮儿抱着孩子,不撒手。
“他有名。”
公爹看她。
她说:“叫念生。”
孩子没埋。第三天夜里,赵絮儿闩上门,解开襁褓。孩子还是凉,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用指尖轻触那唇瓣,凉的,软的,像触碰隔年花瓣。
她把指尖伸进他小小掌心。五根细弱的手指蜷起来,握住了。
握得紧。像他爹当年攥着镐把,死也不松。
赵絮儿低头,额头抵着孩子额头。母子俩在黑暗里,像两座挨着的坟。
窗外起风。枣树枝子刮得窗纸沙沙响。她忽然想,明春该在这院里种棵石榴。石榴多籽,籽实挤着籽实,红彤彤,撑破皮。
她闭眼。
肚里空了。可她觉着,那心跳还在。不是胎动,是别的东西。在她空了的子宫里,在她枯了的乳房里,在她攥紧孩子手指的掌心里。
咚,咚,咚。
很轻。
像远远的,煤壁深处,有人还在凿。
她不睁眼。她知道天亮后,婆婆还会来劝她把孩子送走,公爹还会蹲在门槛上磕烟袋,村里女人还会往她门口啐唾沫。她不惧。
她只抱着怀里这点凉。
等到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她睁眼。孩子还是闭着眼,小脸青白,鼻息若有若无。她把他举到光亮里看。光线穿过他薄透的耳廓,红彤彤,像石榴籽。
她忽然笑了。
泪从眼角滑进鬓发,凉丝丝。
她把孩子重新贴紧心口。
门外,公爹的烟袋锅又开始磕。笃,笃,笃。
像有人叩门。
像胎心。
像那年腊月,她跪在灵前,听见煤尘簌簌落棺盖。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听见任何声响。
原来声音一直在。
在她腹中,在她掌心,在这不肯咽气的尘世。
枣树枝子扫着窗纸。
她低下头,用只有她和孩子听得见的音量说:
“你爹走那年说,开春种石榴。”
“明春就种。”
孩子没睁眼。但她觉着,他听见了。
窗外,天光慢慢铺开,白的,淡的,像那年落在棺材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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