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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给公婆转生活费,丈夫变脸:你每月3万工资,给娘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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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亚欣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儿子碗里的时候,张磊的手机响了。

她没抬头,筷子尖在盘沿轻轻磕了磕,开始收拾桌上的残汤剩水。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客厅传来丈夫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刻意压着火的调子。

“五千?上个月不是刚给过三千?”

水流声太大,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知道是谁打来的。每个月十五号,婆婆的电话比月经还准。

她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端着切好的橙子走出去。

张磊已经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靠在沙发上看她走过来,眼神跟过来,没接橙子。

“妈说这个月想多要点。”他说。

田亚欣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张磊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是跟你说,妈要五千块生活费,你听见没有?”

六岁的儿子张一诺被这一嗓子吓得缩了缩肩膀,手里的奥特曼掉在地上。田亚欣弯腰捡起来,塞回儿子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房间玩。”

等孩子的房门关上,她才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我听见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钱。”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什么都没激起来,但张磊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没钱?你一个月三万块工资,都他妈哪去了?”

田亚欣没吭声。她走到电视柜旁边,开始整理那堆乱七八糟的遥控器和充电线。手很稳,一根一根绕好,放进收纳盒。

“我问你话呢!”

张磊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儿大,她细瘦的腕子在他掌心里像根柴火棍,疼,但田亚欣没挣扎,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安静让张磊更加火大。

“田亚欣,”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你每个月三万块工资,给我爸妈转五千都不肯?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不配花你的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张磊没给她机会。

“行,你不给是吧,”他松开手,冷笑起来,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扯到眼角,整张脸都歪了,“你三万块不给家用,是不是全贴给你那个穷娘家了?”

田亚欣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结婚八年,从校服到婚纱,从出租屋到这套三居室,她看着他从月薪三千的实习生熬成月入两万的项目经理。她以为他们是战友,是亲人,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贼。

“张磊,”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你每月三万工资,是不是全转给你娘家了?你们家那破房子是不是你出钱翻新的?你弟弟结婚的彩礼是不是你掏的?”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他的脸清清楚楚。

田亚欣没哭,也没辩解。她只是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的五斗柜前,弯下腰,在最下面一格翻了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张磊皱眉。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张磊狐疑地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照片。

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婚纱,他穿着黑西装,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还有敬酒的时候,她给他挡酒,仰头灌下去,他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最后一张是他们切蛋糕,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一起按在刀柄上。

照片被撕成两半,又从中间断成几截。

张磊愣了愣,想起来——上个月吵架,他摔了结婚照。玻璃碴子溅到她脚边,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碎了一地的照片。

后来他以为她扔了。

原来她收起来了。

“张磊,”田亚欣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咱们结婚八年,我往你爸妈那儿转过多少钱,你算过吗?”

他张了张嘴,算不出来。

“每个月三千,偶尔五千,过年过节另算。”她自己替他算,“八年前我工资八千的时候就是这个数,现在我工资三万,还是这个数。你自己算算,够不够给你爸妈翻修老家的房子?”

张磊的脸色变了变。

“你爸妈那房子,不是我出钱翻的?”他梗着脖子反问。

“首付我出了四十万,装修我出了二十万,月供一直是我们在还,写的是咱俩的名字,凭什么让你爸妈翻修?”田亚欣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预报,“去年你弟结婚,彩礼十万,你爸妈拿了五万,我们出了五万,对不对?”

张磊不吭声。

“今年你的妹妹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你爸妈拿不出来,我们每个月贴两千,对不对?”

他还是不吭声。

“你每个月给你爸妈转三千生活费,我不拦着。但你今天说我把钱贴给娘家,”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睛里没泪,却有种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张磊,你摸着良心说,我往我娘家转过多少钱?”

他摸不着良心。

他根本不知道。

结婚八年,他从没问过她往娘家转多少钱。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往爸妈卡里转三千,雷打不动。他只知道自己工资卡里每个月还剩多少,够不够烟钱酒钱人情往来。

至于她的工资——反正她说了,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都由她负责,他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他从来没算过,那些加起来是多少钱。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下去,那股嚣张的气焰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田亚欣没回答。她把碎照片装回信封,放回五斗柜,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张磊站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橙子切好了,没人吃。

那天晚上,张磊睡在沙发上。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停了停。门缝里没有光,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第二天早上,田亚欣照常做早饭,煎蛋、小米粥、拌黄瓜。张一诺坐在餐桌前,她蹲下来给他系红领巾,动作跟往常一样轻。

张磊在对面坐下,她没看他,把粥碗推过去,筷子摆好。

“今天要加班?”他找了个话头。

“嗯。”

“几点回来?”

“不一定。”

然后就没了。

张磊喝完粥,起身去上班。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洗碗,背对着他,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的蝴蝶结。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响了,客户催方案,他匆匆出了门。

那一整天,他心里都像卡着根刺。

下午开完会,他给田亚欣发了条微信:“今晚回来吃饭吗?”

没回。

六点,他又发了一条:“儿子谁接?”

还是没回。

七点,他打电话,响了八声,被掐了。

张磊心里的火又蹿起来了。他想起昨晚的争吵,想起她那句“你摸着良心说”——他怎么没摸着良心?他不就是问了一句钱去哪儿了吗?她至于这么甩脸子?

八点他到家的时候,屋里灯亮着,田亚欣正坐在餐桌边陪儿子写作业。

“我打电话你怎么不接?”他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的:“开会。”

“开什么会开到晚上八点?”

她没回答,继续低头看儿子的作业本。

张磊站在那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饭吧。”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

张磊坐下来,拿起筷子。排骨还是热的,糖醋汁调得正好,是他吃了八年的味道。他嚼着嚼着,那股火不知道怎么就灭了。

吃完饭,她洗碗,他陪儿子看电视。九点半,她给儿子洗澡,哄睡觉。十点,她从孩子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她说,然后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张磊又睡了一晚上沙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这样。

白天他们各上各的班,微信上偶尔说几句儿子的事。晚上她回家做饭,他回家吃饭,吃完饭她收拾,他陪孩子,然后她进卧室,他睡沙发。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周五晚上,张磊加班回来,客厅灯黑着。他愣了一下,打开灯,看见餐桌上放着两个保温桶。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她的笔迹:

“我带儿子回我妈那儿住两天。饭在桌上,你自己热着吃。”

他拿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

回娘家。

这是她结婚八年来,第一次主动说要回娘家住。

张磊突然想起来,这些年她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他陪着,当天去当天回,从不过夜。她总说家里住不下,来回跑麻烦,不如省下时间陪孩子。他从来没想过,她是怕他不高兴。

他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没回。

周六上午,他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地翻手机。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他往爸妈那儿转了多少钱,他弟结婚他出了多少钱,他妹上学他出了多少钱。他打开银行APP,翻了翻转账记录。

越翻越心惊。

原来这些年,他转给爸妈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十万。他弟结婚那五万,他妹上学每个月两千,逢年过节的红包,老人生病时的医药费——他从没仔细算过,因为从来没觉得这些钱是他一个人的。他们是夫妻,他的钱就是她的钱,她的钱就是他的钱,不是吗?

但那句“你往我娘家转过多少钱”突然钻进脑子里。

他翻了翻转账记录——给她娘家的,一笔都没有。不是没转,是转了他没备注?他往前翻了好几年,翻到手酸,真的,一笔都没有。

他只知道她娘家在隔壁省一个小县城,她爸早没了,妈有高血压,每个月药费不少。她弟在省城打工,听说一直没攒下钱结婚。她妹还在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得家里出。

这些,她偶尔会提,但从没开口问他要过一分钱。

张磊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们穷得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她说等她涨工资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爸妈换个大冰箱。后来她涨工资了,真的给换了。他爸妈高兴得逢人就说儿媳妇孝顺。

他又想起去年他爸住院,她二话不说请了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那时候他还觉得理所当然——当儿媳妇的,不该伺候公婆吗?

他从没想过,她自己的妈有高血压,每个月的药钱是谁出的。

周一上午,张磊在公司开例会,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银行短信。

【尾号3827的账户于11月23日10:23向尾号6618账户转账500,000.00元,余额……】

他愣住了。

尾号3827,是他的工资卡。尾号6618,是他爸妈的卡。

五十万。

他握着手机,脑子一片空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他母亲的号码。

“磊磊,”他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激动得发颤,“你往妈卡里转了五十万?这么多钱哪来的?你中彩票了?”

张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磊磊?喂?听得见吗?”

“妈,”他的嗓子发干,像砂纸磨过,“我……我晚点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立刻翻出银行APP,手指发抖,点进转账记录。

转账人:田亚欣。

转账时间:10:23。

备注:爸妈的养老钱。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想起五天前那个晚上,他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你每月三万工资不给家用,是不是全贴给你那个穷娘家了?

她没辩解,只是默默收起碎照片。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的时候,她在卧室里做什么?

他不敢想。

他立刻拨她的电话。响了八声,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疯了似的连着拨了十几遍,听到的全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微信。

她的头像亮了,点开,只有几个字:

“钱收到了吧。”

张磊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打了半天字,只发出去三个字:“你什么意思?”

这次她回了:“你放心,那是我自己的钱,跟你没关系。”

他再打电话,已经关机了。

下午三点,张磊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您好,请问是田亚欣的家属吗?我是市一院肾内科的护士,您妻子三天没来透析了,我们联系不上她,想问问您知道情况吗?”

张磊握着手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透……透析?”

“是的,田女士每周一、三、五需要来医院透析,已经持续半年了。上周五她来过,但这周一没来,今天也没来,我们有点担心……”

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

半年前。

她每周一三五去透析。

他每周一三五加班到很晚。

他从来没问过她白天去哪了。

“喂?先生?您还在听吗?”

张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他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外面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车流如织,高楼林立。他的年薪快四十万了,他的房贷快还完了,他的儿子在上最好的私立小学,他的妻子每周一三五去医院透析——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这半年她偶尔会说累,他让她早点睡。她瘦了点,他说最近减肥挺有效果。她脸色差,他问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加班加的。

她加班加的。

她加班挣的那三万块钱,每个月都去了哪?

张磊开始翻手机。他想起她的工资卡,那张卡从来没绑定过他的手机号,他从来没查过余额。他只知道她每个月按时还房贷车贷,按时交儿子的补习费,按时往家里买东西。

他试着登录她的网银,密码试了三次——儿子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她的生日。都不对。

最后一次,他输了她的身份证号后六位。

进去了。

余额:287.63元。

转账记录: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出两万。

收款方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账户。户名:赵秀兰。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名字,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赵秀兰,她妈。

每个月两万,转了多久?

他往前翻,翻到手酸。去年一整年,前年一整年,大前年——

三年。

她每个月给她妈转两万,转了三年。

七十多万。

张磊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想起昨晚他们还在冷战,他躺在沙发上想,她到底在生什么气?不就是吵了几句吗?至于吗?

七十多万。

他妈每个月三千的生活费,他觉得是天经地义。

她妈每个月两万的药费,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突然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张磊冲出公司,打了辆车直奔岳母家。



那个他从来没主动来过的小县城,那个他每年只陪她回去一次的地方。三个小时的高速,他一路都在打电话,她的手机始终关机。

傍晚时分,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他顺着记忆找到那栋楼,爬上四楼,敲响那扇斑驳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扶着门框的手上还扎着留置针。

“阿姨……”张磊愣住了。

老太太看见他,也愣了愣,然后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小张来了?欣欣呢?没跟你一起?”

张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没跟你说?”老太太往屋里让了让他,自己扶着墙慢慢往里走,“我这个病,尿毒症,已经好几年了。这两年越来越不行,每周得透析三次。欣欣说要把我接到市里去治,我不肯,太花钱了。她就每个月给我转钱,让我在市里最好的医院治……”

张磊站在那间逼仄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有一张是田亚欣大学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搂着她妈的肩膀,笑得特别开心。

“她没跟你说?”老太太又问了一遍,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她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有压力。她说你们刚买了房,还有孩子要养,你爸妈那边也要照顾……”

张磊的膝盖突然软了,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张,你们吵架了?”

他没回答。

“她回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但她什么都不说,就陪着我在医院做透析,晚上回来给我做饭,跟我聊小时候的事。”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有,就是想回来住两天。”

张磊抬起头,眼眶通红。

“阿姨,欣欣呢?”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点水光。

“今天一早,她说要回市里一趟,办点事。我问她什么事,她没说。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

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可能不回来了。”

张磊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点一点往下坠。

“她让我好好治病,说钱都安排好了。她让我别担心她,说她长大了,会照顾自己。”老太太抬手擦了擦眼角,“小张,你跟阿姨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了?”

张磊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五天前的晚上,他指着她的鼻子质问,你每月三万工资不给家用,是不是全贴给你那个穷娘家了?

他想起他摔了结婚照,玻璃碴子溅到她脚边,她没躲。

他想起她默默收起那些碎照片,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这八年来,她从没问过他往娘家转多少钱。而他从没问过她,你累不累,你身体还好吗,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阿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欣欣她……她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失望,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

“她呀,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老太太慢慢坐到沙发上,握着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她刚查出那个病的时候,我问她,跟你说了没有。她说没有,说你工作忙,压力大,不想让你担心。后来我问她,治得怎么样了,她说挺好的,没什么事。她每个月给我转钱,让我好好治,说她的病早就好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小张,我这个病,要花多少钱,她知道。她自己的病,要花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她每个月给我转两万,她自己那三万块……”

她没说完,但张磊听懂了。

三万块,每个月给她妈两万,还剩一万。

房贷八千,车贷三千,儿子的补习费两千,家里的水电煤气网费物业费——

他算不下去了。

他想起她穿的那些衣服,还是结婚那年买的。他想起她从不去美容院,从不去健身房,从不去商场买新出的口红和包包。他想起她每次说自己够花了,让他别操心。

他想起她每周一三五去医院透析,然后赶回家给他和儿子做晚饭。

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小张,去找她吧。”

张磊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知道她在哪,她的手机关机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这个女婿,眼神复杂。

“她有个地方,每次不开心都会去。”她说,“我们县一中后面的老操场,她上学的时候,受了委屈就躲在那儿哭。”

张磊愣住。

“她说,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能自己待着的地方。”老太太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你去看看吧。”

张磊站起身,抹了把脸,往门口冲。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姨,谢谢您。”

老太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他。

“小张,”她说,“欣欣是个傻孩子。谁对她好一点,她恨不得把命都给人家。这些年,她为你家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她不说,但我知道。”

张磊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不是不告诉你,是怕你为难。”老太太的声音轻轻的,“你是她丈夫,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你操心。”

张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吧。”老太太摆摆手,“把她找回来。”

老县一中在县城最东边,已经荒废好几年了。新校区搬到城西,这里就空了,教学楼门窗紧闭,操场上长满了野草。

张磊找到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翻过低矮的围墙,踩着荒草往里走。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操场的另一边,靠近看台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埋着头。

他跑过去,跑得踉踉跄跄,跑到近前,突然站住了。

是她。

田亚欣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张磊站在她面前,大口喘着气,喘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欣欣。”

她的肩膀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茫然了几秒,然后慢慢清明起来。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张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张开胳膊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他不敢。

“欣欣,我……”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田亚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都知道了?”

他拼命点头。

“我妈跟你说了?”

他又点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漆黑的操场。

“那你也知道了,我那个病。”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尿毒症。”她替他说道,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查出两年了。刚开始还能吃药控制,后来不行了,得透析。等合适的肾源,或者……等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张磊浑身一颤。

“欣欣……”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她没看他,继续望着远处,“你工作忙,压力大,你爸妈那边事也多。再说这种事,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你又不能替我去死。”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害怕。

“我每个月工资三万,给妈两万,自己留一万。房贷车贷儿子补习班,我算了算,刚好够。”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张磊,我没往娘家贴钱。我往娘家贴的是命。”

张磊的眼泪哗哗地流,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那天晚上问我,钱都哪去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想跟你说的。但你那表情,你那眼神……”

她顿了顿,垂下眼。

“我就突然不想说了。”

“欣欣,对不起,”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打断他,“你从来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他心窝里。

“你不知道我每个月往你家转多少钱,不知道我每天几点睡觉,不知道我每周一三五去干什么,不知道我这半年瘦了十五斤是因为什么病。”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他,“张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是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绕过他,往操场外面走。

“欣欣!”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瘦得像干柴,骨节分明,冰凉。

他攥着她的手,浑身发抖。

“你别走,”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求你了,别走……”

她站住了,没回头。

“钱你收到了吧?”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五十万。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本来想留着给自己治病的,后来想想,也用不上了。”

张磊的眼泪糊了满脸。

“你爸妈养大张磊不容易,这些年我没尽到孝心,就当是……补偿吧。”

“欣欣……”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反手递给他,“离婚协议书。我签过字了。房子归你,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张磊看着那张纸,像看一颗炸弹。

“欣欣,我不要这个,”他把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张磊,”她终于回过头,月光照着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我快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

“合适的肾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等不到。”她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浮起一点水光,“你留着我干什么?给你添麻烦吗?”

“我不怕麻烦!”

“我怕。”她轻轻抽回被他攥着的手,“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烂掉,不想让儿子看着他妈慢慢变成一堆骨头。我想……走得干净点。”

张磊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无声无息。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欣欣!”他突然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抱得死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她瘦得硌手。

“你别走,”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求你了,别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照顾你……”

她没动,任他抱着。

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呜呜地响。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张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不接你电话吗?”

他的哭声顿了顿。

“因为我去医院了。”她说,“医生告诉我,肾源有消息了。”

张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转过来,看着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泪。

“配型成功了,下周就可以手术。”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嘴角却弯上去,“我以为老天爷不要我了,结果他还是给我留了条活路。”

张磊愣在那儿,一时反应不过来。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告别的,”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是来跟我妈说一声,我要做手术了。做完手术,还得养好久,不能陪她过年了。”

张磊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鼻涕,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哭得真难看。”

他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突然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你吓死我了,”他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要死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得美。欠我的还没还呢,我死什么死。”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月亮升到正中,久到风把他们的脸都吹僵了。

然后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

“那个五十万,”他说,“你转给我妈的。”

“嗯?”

“我明天让她转回来。”

她愣了愣:“干嘛?”

“给你治病。”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认真,“那是你的钱,你自己攒的,应该你自己用。”

她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他握住她的手,那只冰凉瘦削的手,“从今天开始,我陪你透析。每周一三五,我请假,我陪你。”

“你工作……”

“工作算个屁。”他打断她,“你都快死了我还上个屁的班?”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我都说了,没死。”

“那也不行。”他攥紧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以后你去哪我都跟着。透析跟着,看病跟着,买菜跟着,回娘家跟着。”

“上厕所呢?”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他笨拙地抬手去擦,擦得满脸都是。

“张磊,”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那天晚上问我,钱都哪去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

“我当时特别想告诉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但你那表情,让我觉得,我说了也没用。”

他低下头,不吭声。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问问我。”她的声音轻轻的,“不问钱去哪了,问我怎么样了。”

张磊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消瘦,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他认识她二十年来,从来没变过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看书,他在看她。那时候他想,这个姑娘真好看,要是能娶回家就好了。

后来真娶回家了。

再后来,日子过着过着,他就忘了她有多好看。

“欣欣,”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以后,我每天都问你。”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问你今天开不开心,累不累,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问你钱够不够花,药按时吃了没有,透析疼不疼,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的眼眶又红了。

“问你早饭想吃什么,中午想吃什么,晚上想吃什么,”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问你周末想去哪儿,放假想去哪儿,退休以后想去哪儿。”

“退休还早着呢。”她轻声说。

“那我们就慢慢等。”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等到你病好了,等到儿子长大了,等到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哪儿都去不了了,就坐在家里,你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我问你今天累不累。”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很冷,但他的心跳声很暖。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张磊。”

“嗯?”

“那五十万,不用转回来了。”

他愣了愣,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笑得很好看。

“给你爸妈的,就是给他们的。这些年,他们也不容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按住了。

“等做完手术,我们慢慢攒。”她说,“一个月攒五千,一年六万,十年六十万,二十年一百二十万,三十年……”

“四十年呢?”他接话。

她想了想:“四十年,够咱俩环游世界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好,”他说,“四十年。”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晃过来。

“谁在那儿?”是看门大爷的声音。

张磊拉着田亚欣,拔腿就跑。

两个人翻过围墙,跌跌撞撞地跑进巷子里。月光照着他们,影子拖得老长。她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他站在旁边等,伸手把她拉起来。

“往哪跑?”她问。

他想了想,指向前面亮着灯的小店。

“去吃碗面,”他说,“你妈说你还没吃晚饭。”

她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那家?”

“你上大学的时候老念叨,说你们县一中门口的面馆,汤最鲜,面最筋道,放了辣椒油,能吃出汗。”他说着,自己也笑了,“你都念叨八年了。”

她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

“你还记得啊。”

“记得。”他握紧她的手,“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不信,但没戳穿他。

八年前她说过的话,他可能真的不记得了。但从今天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她会让他记住的。

面馆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两个人跑进来,愣了愣。

“关门了关门了……”

“老板,”张磊掏出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两碗面,多放辣椒。”

老板看了看红票子,又看了看两个人——女的眼睛红红的,男的也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吵架了?”老板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没有。”张磊说,“就是跑了会儿步。”

“大半夜的跑步?”

“减肥。”

老板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田亚欣埋头吃面,吃了几口,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碗里。

“怎么了?”张磊慌了。

她摇摇头,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没事,”她抽了抽鼻子,“辣椒太辣了。”

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她的碗里根本没放辣椒。

但他没戳穿。

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她,又把她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她从小就不爱吃葱花,他也是刚才想起来的。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又红了。

“张磊。”

“嗯?”

“你说,咱们还能活多少年?”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得活到八十,我得活到八十五,这样你走了以后,我还能多活几年,替你看着儿子结婚生子,等你孙子长大了,我就去找你。”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你这五年干嘛?”

“攒钱呗。”他也笑,眼眶红红的,“等你走了,我得有钱给你办葬礼。你说过要风光大葬,我可不能让你丢脸。”

她抬起手,锤了他一下,锤得很轻。

他没躲,任她锤。

面吃完了,两个人走出小店。巷子里很静,月光把路照得亮堂堂的。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张磊。”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但眼睛很亮。

“不客气。”他说。

她弯起嘴角,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影子拖得老长。

远处,她妈住的那栋楼还亮着灯。窗口有个人影,扶着窗台,正朝下望。

田亚欣抬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那人影也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窗后。

张磊握紧她的手。

“明天,”他说,“我陪你去医院。”

她点点头。

“后天也陪。”

她又点点头。

“大后天,大大后天,大大大后天,一直陪。”

她笑了,没说话。

月亮挂在头顶,很圆,很亮。

冬天很冷,但她的手,好像没那么凉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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