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回在扬州过正月十五,是抱着外孙在文昌阁看的灯。
孩子两岁三个月,指着天上飘的孔明灯,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球球、球球”。老陈顺着小家伙的手指往上看,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活了六十三年,在山西矿上干了四十年,头一回知道,原来元宵节的灯可以这么轻,飘得这么慢。
来扬州两年了。
两年前的腊月二十八,闺女打来电话,那头外孙哭得撕心裂肺,育儿嫂临时撂挑子回老家,亲家母身体也不凑巧。闺女的声音带着哭腔:“爸,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老陈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剥蒜,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着三间北房,冷锅冷灶的。他看了一眼堂屋里老伴的遗像,对着电话说:“中,我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坐了半晌。去扬州?他这辈子最远就去过太原,还是年轻时去煤矿医院割阑尾。扬州在哪儿?他只知道南边,过了长江。
他把老伴的遗像擦了又擦,小声说:“我去看看闺女,过阵子就回来。”
这一过,就是两年。
刚到扬州那天,闺女抱着孩子在车站接他。出站口一股湿乎乎的冷风扑过来,老陈打了个哆嗦。山西的冷是干冷,刀子刮脸,但你能躲。扬州这冷是往骨头缝里钻,躲都没处躲。
闺女瘦了,眼圈发青。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爸,你抱会儿,我拿行李。”
外孙怕生,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哇的一声哭了。老陈僵着两条胳膊,不知道该晃还是该拍。旁边经过个小年轻,看了他一眼,用扬州话嘀咕了句什么。老陈没听懂,但他读懂了那眼神——又一个从外地来带孩子的老头。
头一个月最难熬。
首先是吃。闺女家灶台矮,老陈一米七八的个子,切个菜得弓着背。案板是塑料的,使不惯,刀落上去软塌塌的,不如家里的枣木案板趁手。他做了一辈子刀削面,到这儿发现面粉都不一样,揉不出那个筋道劲儿。
其次是睡。闺女家住在四楼,老陈睡不着的时候就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看不远处的高架桥,看来来往往他叫不出名字的车。山西老家晚上黑得早,八点以后满村静悄悄。扬州夜里十点多还热闹,远处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笑闹着过去。
最难的是憋得慌。
闺女女婿上班早出晚归,老陈一个人带外孙,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孩子睡了他不敢挪步,怕醒了摔着;孩子醒了他得寸步不离跟着,怕磕着碰着。有一回孩子午睡,他坐在客厅发呆,电视不敢开,就盯着墙上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走。那一个小时,像过了一年。
他给老家堂兄打电话,没说两句,堂兄在那头笑:“咋啦,在大城市享福还不乐意?”
老陈没接话。
他没法说。说了人家也不懂。
转机来得莫名其妙。
那是来扬州第三个月开春,老陈推着外孙去小区门口的小公园晒太阳。孩子蹲在沙坑边玩铲子,他坐在长椅上发呆。
旁边来了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一看就是本地人。老太太瞅他一眼,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你,带外孙的吧?”
老陈点头。
老太太又问:“山西来的?”
老陈一愣:“你咋知道?”
老太太笑了:“我女婿山西大同的,你们那儿人长得高,颧骨高,一看就看出来了。”
就这么聊上了。
老太太姓周,扬州本地人,也在女儿家带孩子。她告诉老陈哪家菜市场的菜新鲜还不坑外地人,哪个牌子的酱油烧肉最好,小孩流鼻涕该去哪个社区诊所。临走前还分了他两根莴笋:“这个你们北方不常见吧?回去切丝拌,孩子吃了通便。”
老陈拎着那两根莴笋往回走,突然觉得扬州没那么湿冷了。
后来老陈慢慢摸出了门道。
早上五点起床,赶在闺女女婿起床前去菜市场。七点以前菜最新鲜,摊主也有空搭理你。他学会了听扬州话,从“多烧钱”听出是“多少钱”,从“猴皋”知道是“你好”。他不怎么开口说,怕说得不标准惹人笑,但能听懂了,心里就有了底。
菜市场卖鱼的老李跟老陈熟了,知道他是山西人,每次都会少报两块钱,然后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有一回老陈忘了带零钱,老李手一挥:“先拿去,下回给。”
老陈回去跟闺女说:“你们扬州人,人不错。”
闺女纠正他:“爸,你现在也算半个扬州人了。”
老陈没吭声,但心里默认了。
外孙一岁半时,老陈第一次带他坐公交车。孩子趴在车窗边,看路边的梧桐树刷刷往后跑,笑得露出八颗小米牙。老陈忽然想起自己闺女小时候,他带她去镇上赶集,也是这么趴在拖拉机车帮上,也是这样笑。
那一刻,老陈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隔代亲。不是因为你多喜欢小孩,而是你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孩子的影子。
去年秋天,老陈回了一趟山西。
闺女怕他累,要给他买飞机票,他死活不肯,自己坐了十三个小时绿皮火车。到家那天晚上,推开院门,满院子的落叶,水缸里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烧了壶热水,把老伴遗像又擦了一遍。
“老太婆,”他说,“闺女那边挺好,小孩长得壮实,会叫姥爷了。扬州也不错,吃得惯,就是菜里爱搁糖,我还没完全习惯。”
他在老家待了一周,把房顶漏瓦换了,院子里的枣树剪了枝,该收该拾的都弄利索。临走前去老伴坟上烧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等外孙再大点,接你去扬州看看。
他从来不是个会抒情的人,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欠老伴一句“对不起”——当初说去几个月就回,一待就是两年。可他也知道,老伴要是在,一定也会说:“去吧,闺女需要你。”
回扬州那天,外孙在小区门口等他。孩子跑过来抱着他腿不撒手,晚上睡觉一定要挤在他床上。老陈假装嫌弃地往外推了推,孩子又拱进来,最后他妥协了,任那条小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
那天夜里,他想起年轻时在矿上,井下几百米深,头顶是岩石,脚下是煤。那时候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山西待一辈子,退休后种点菜,帮老伴做做饭,平平淡淡过完。
谁能想到六十多岁了,还会换一座城重新开始。
上周末,闺女女婿加班,老陈一个人带外孙去东关街逛。孩子大了,不用推车,牵着手能走好远。路过一家牛皮糖店,老陈掏钱买了两块,他一块,孩子一块。
外孙仰着脸问他:“姥爷,你开心吗?”
老陈一愣。他这辈子没人问过他开不开心。小时候他爹只问他今天干活没,年轻时矿上只问他下井没,闺女打电话只问他身体咋样。
他嚼着牛皮糖,甜得有点齁嗓子。
“开心。”他说。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小日子,不赖。”
外孙听不懂山西话,问他啥意思。老陈说:“就是好,特别好的意思。”
孩子学舌:“不赖,不赖。”
老陈笑了,牵着他的小手慢慢往回走。扬州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抹了一把。
他忽然想,等外孙再大点,可以教他几句山西话,也带他回老家看看。不是说要让孩子记住什么,就是让他知道,姥爷来的那个地方,也有好山好水,也出好人。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反正现在这小日子,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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