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用皮肤写日记，用火焰清空记忆 | 2026科幻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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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澳洲科幻作家萨曼莎·莫里总能用扎实的世界观设定和细腻文笔精确捕捉春节的人情味，今年，她带来这样一个故事：茫茫宇宙中，有颗星球每11年便淬火重生，彼时万物更新，植物破土，岩石变为宝石，上面的居民也被“烧”成崭新模样。安娜爱上了这颗星球上的伊克西人，必须面对爱人每隔几年就要烧掉记忆的事实。但爱并非无痕，安娜作为人类也带着心中凝结的记忆启程......新年，不就是轻装上阵，重新出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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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焚日

作者｜萨曼莎·莫里 [澳]

萨曼莎·莫里，澳大利亚科幻作家、数学家、演员和全职妈妈，排名不分先后。发表过多篇科幻作品，刊登在许多知名英文科幻杂志，如《克拉克世界》《光年》《自然》等。小说《眼中、心中、怀中》获得2016年澳洲科幻奖最佳短篇小说奖，《琥珀中的生命》获得2021年澳洲科幻奖最佳中篇小说奖。

翻译｜罗妍莉

校对｜Mahat

全文约10500字，预计阅读时间21分钟

一

你早已预见，维克西夫-11星上的重力会比地球略大几分。即便是在最初的日子里，你也未曾对此过多在意，充其量不过是在白昼将尽时，有种疲惫感悄然降临，像一条厚重的毯子压在你身上，让你沉沉酣眠。

你早已预见了一定程度上的文化冲击，毕竟，与外星物种见面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这一点显而易见，在行前历经数月的培训中，与文化冲击有关的内容曾经被反复提及。但影像资料与沉浸式项目仍不足以让你做好真切的准备，去应对那样的接触，去直面伊克西人的形象、声音和气息——那股浓烈的气息让你联想到香菜和苹果，与那二者却又不大相同——以及你的手被他们握住的最初一刻。 有些人类哪怕事先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事到临头却仍然觉得难以忍受，于是，或许是出自本能反应，他们总是与其他人扎堆抱团，永远成群结对出现。你自身的感受却并非如此。若说具体有何差异，就是你反倒会刻意避开其他同类，或者至少不会主动向他人靠近示好——但细想之下，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来到维克西夫星以后，你反而觉得自己得到了舒展，变得心胸开阔、性格外向，充满了好奇心和冒险精神。在地球上，你更加安静内敛；但在这样的表现背后，却始终隐藏着坚定与倔强的内心。

你还预见到了这颗星球上的科学与地质学必定令人着迷，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这也是你远赴此星的原因——至少是方便你来此的借口，是个合理的理由，在被人问起时方便解释。更令人着迷的是这颗行星上数不清的生命形态，也包括伊克西人本身。这甚至让你生出一丝惋惜：假如当初学的不是研究石头，而是宇宙生物学，那该有多好。

按照你从前的预想，来到维克西夫-11星以后，你会在这里学习新知、取得发现、挑战极限，为人类对宇宙的认知添砖加瓦，哪怕只是添上微不足道的一笔也罢。你这样的想法听起来虽有些好高骛远，却也是真情实感。

你唯一未曾预见的，是爱情的降临。

二

你摩挲着爱人凹凸不平的皮肤，用指尖轻轻摸索着他肩胛周围密集的硬质结节，与此同时，德夫德慵懒地舒展着身体。

“这些呢？”你问。你知道，在伊克西习俗中，提问并非礼貌之举——虽未禁止，却并不vvlorn——这个伊克西词是他们最接近于“礼貌”的概念了。但德夫德似乎并不介意你提问，倘若你愿意听，他甚至可以讲上几个小时。或许因为你不是伊克西人，故而可以免受他们的规则束缚；又或者，这仅仅是因为你和德夫德早已过了讲究礼数的阶段。翻译器发出的柔和音节带着类似呼吸的喘音，速度上略有延迟，但你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几乎不觉有何干扰。你会在句末本能地停顿，等待翻译器的译音追上你的言语，你新掌握的这种交流方式因此显得庄重而富有韵律，如同一支舞。

“这些大多是赫勒。”德夫德对你说。对往事的记忆化作了形状不规则的坚硬凸起，边缘彼此重叠，融合为一。又是赫勒。关于那段关系的最初时光，德夫德向你吐露了更多信息——彼时，他们肢体交缠、梦境交织。你觉得自己几乎已经与赫勒相识了，能感觉到他对漂泊的渴望、慷慨的性情、机智的幽默——尽管他在五年前抽身离去，令德夫德心碎。你并没有吃醋，那未免也太荒唐了。但有些时候，你的好奇心简直近乎执念。

“这里。”说这话时，德夫德牵着你的手，伸向自己的下背部，在脊柱附近，有嵴状的螺旋纹路突起，质地坚硬。

你猜这又是赫勒。但德夫德一如既往地敏锐，连你未曾说出口的念头也会予以回应。

“不，不是赫勒。”他注视着你说，分形结构的眼眸令人沉沦——你每一回都难免陷落，“是你，安娜。这是你啊。”

三

在地球上，你偶尔也曾驻足思考爱之为物，思绪恍惚而又缥缈，结果你认定，自己并非为爱而生。你固然爱父母和兄长，爱得理所当然、习以为常，但那是不一样的爱。你从未在激情或热恋中沉溺。你有朋友，但寥寥无几，就像外层电子一般稀稀落落，每一层只有那么点，谁也无法靠得太近。尽管有人愿意与你相恋，你却对浪漫的羁绊毫无兴趣。不知何故，那种黏糊糊的不适感总是让你感到腻烦，那些人始终无法突破你那层外壳，仿佛吸引他们的引力也同时排斥他们过于接近。开始一段青涩的约会时，你总是清醒评估这段感情经历日后会留下何种记忆，仿佛自己已经置身未来，回望当下，即便这场约会正在进行中。你从未全身心地投入过眼前这一刻。

来自母星的次级频道信息会定期传来，内容仅限文字。你回家过年吗？最新的这条信息是母亲发来的，大多都是她的信息。你回不回来？你已将合同延期了一次又一次。阅读信息时，一阵淡淡的乡愁在你心中倏然涌起，你对这思乡之痛却丝毫没有在意。只要驻足细想，你就会思念家人，所以你就不再继续想下去。在这颗星球上，你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家人对你的期待之重，他们对你的关爱、牵挂、希冀与担忧之重。关于你的生活和计划，父母总有许多想了解的问题，你抛却了这些问题，也抛却了他们的意见、争论、说理，以及或隐晦或直白的暗示、提醒与“有益建议”。离家之后，来到迢迢何止万里的地方，你终于摆脱了这一切，摆脱了要求、期待与忧虑，摆脱了他们心目中的那个你，以及你“应当成为”的样子。说来也怪，虽然重力有所增加，你却感觉自己挣脱了束缚、精简了不必要的部分，反而变得更加轻松。

你从小在马群中长大，有时，在将醒的梦里，你仍会看到马儿们的身影，有花斑马，有栗色马，奋蹄奔腾，马蹄敲击出与你的心跳同频的节律：回不回？回不回？回不回？

四

坐落在高处的观景点视野开阔，既可俯瞰整个城市，又可远眺地平线，是你在维克西夫-11星上最钟爱的打卡胜地之一。你常与德夫德一同徒步攀登至此，这里有种魔力，让你感觉心胸开阔，比过去更为豁达——这种感受或许也与陪伴你的人有关，德夫德拥有炽烈的好奇与可塑的心智，如同海洋般在你身边流动、蜿蜒，包裹着你的思绪。

从这里望去，只见伊兹伊与伊尔伊两座孤峰陡然拔地而起，耸立在平坦的原野上，悬崖陡峭，山坡闪烁着耀眼的亮光。你知道，它们的形成与火剥现象密切相关，岩石呈片状剥落、粉碎。这里的地貌富含铁质矿物，在热氧化与脱水作用下，曾经的针铁矿或褐铁矿转化为一种与地球上的赤铁矿高度相似的结构，像是由赤铁矿、石英和长石交织而成的复合物，奇特的矿物组合赋予了岩石螺旋形的递归对称构造，在夕阳的斜晖照射下，闪耀着夺目的粉红与赤红，圆形峰顶泛着紫光。

“真美啊。”你对德夫德说。尽管你总是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观察世界，但你赞叹的并不止是地质学这门科学。毫无疑问，你每次都这么说，面对眼前的美景，这是你简单的本能反应。

“你也是。”德夫德答道。这样简短的语句无需借助翻译器来传达。在任何一个群体中，你向来扮演的都是聪慧的角色，但德夫德对你的语言已经掌握了颇多内容，比你学习他的语言快得多，也轻松得多，他的思维错综复杂、疾如闪电。你爱听自己所用的词语从德夫德口中念出，那与其说像口音，倒不如说更像多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音节被海水反复打磨过，背后蕴含着某种深沉的感觉。不过，在维克西夫星上，地表并没有海洋，这里的海水全部深藏于地下。湖泊与河流点缀着地面的景观，这颗行星具有活跃的水循环系统，但从太空中俯瞰，却望不见浩瀚的汪洋。两极会喷发出壮观的间歇泉。你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与德夫德结伴同游，仰望泉水冲天而起，形成羽毛般的巨柱。

如今，在暮色降临时与德夫德一同散步已成惯例，也充满喜悦。在午后向晚的这个时段，你从未见过其他人类在户外走动——他们早已返回居所，彼此相伴。德夫德现在走起路来比往日稍缓，脚底积聚起了一团记忆形成的坚硬结节，使其步伐变得更为迟疑，但他从未抱怨过。

空气清凉，连树木都静止不动。你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岩石的纹理所吸引，但你也能理解宇宙生物学家为何会对这里的植物生命着迷。这些树木大都比你在地球上见过的高大得多，枝干虬曲盘绕，粗大而饱满。这些树也做好了燃烧的准备。

“看哪。”你低声说。前方，一名伊克西人正慢吞吞地艰难挪动着，每迈出一步，几乎都没有前进多少距离。从伊克西人身旁经过时，你目光掠过那人，又忍不住回头望去。盯着陌生人不放，这样的举止并不vvlorn。 “他为什么会这样？” 记忆增生瘤层层堆叠，导致他全身扭曲变形，变得凹凸不平，有些瘤体甚至足有你的拳头那么大。你能听到他呼哧呼哧的费力呼吸，短暂的注视足以看出，他的面容已经在挤压下彻底失去了对称性，几乎被皮肉上的褶皱与扭曲遮掩住了。所有伊克西人的皮肤上都长有瘤体和坚固的记忆结节，但你还从未见识过如此严重的情况。

“他错过了前几次的火焚日。”德夫德的嘴角边浮现出一丝怪异的扭曲，“看样子至少得有三四回了。”

“我不知道你们还能这样。”你半转过身去，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伊克西人，随即移开视线，紧接着又回望了一眼，“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说不清这究竟是怜悯、恐惧，还是某种奇怪的钦佩。

德夫德以伊克西人特有的方式摆动着颈部，类似于人类耸肩的动作： “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丢弃记忆，“如果这一次的火焚日再错过，他就撑不到下回了。”

火焚日。

维克西夫星隶属于一个双恒星系统，却仅围绕其中一颗恒星运行——即利伊星。另一颗恒星伊尔夏的距离要遥远得多，对维克西夫星一般影响甚微。唯独有个例外——每隔十一年，双星就会排成一线，形成引力焦散线，聚焦于一条极其狭窄的星带，这颗行星恰好就在其中。引力透镜效应将两颗恒星的电磁辐射叠加放大，使行星燃起烈焰，维克西夫星便会被烈火所焚。

你本以为自己早就理解了这一切。这种现象引人入胜，等到细节清晰呈现后，经过仔细研究，其物理机制也在科学界掀起了波澜。伊克西人同样会在火中燃烧，这里所有的生命都会。你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并理解了这一切。

你本以为自己早该回家了；可你却将合同延期了一次又一次。理由有许多，但尽管你起初不肯承认，真正的原因却只有一个——德夫德。另一种东西在你心里点燃了烈焰，既出乎意料，又情不自禁。

可是现在，火焚日逐渐临近，仅剩数月之遥，你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迷茫，仿佛正漂浮在一片或许仅存于地底的海面上。你其实根本不理解。

“你对他这副样子什么看法？”你半转过身问德夫德，目光依旧从身后那名畸形的伊克西人身上一掠而过。

对德夫德的回答，翻译器捕捉到的最接近答案的词是：“身负重担。”

五

“火焚日后，一切都会不同。”德夫德有时会这样说，尤其是当他站立不稳，或者夜里浑身难受、辗转反侧时。初见时，他的身躯更加柔韧，线条流畅，四肢修长而光滑。然而，随着火焚日逐渐临近，他提起此事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你却为此忧心忡忡，不仅心中忧虑，言语间也经常流露。

“你不会忘记我吧？”你问。这并非你真正想问的问题，也不是你真心想表达的意思。

“我不会忘记你的，安娜。”德夫德的回答一如既往，对你反复问起同一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

火焚日过后，德夫德仍然会记得你。他已经向你解释过——他会保留语义学上的记忆，而非对往日情景的人生记忆。他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可你记不住这个。”你说完，狠狠亲了他一下。这并不vvlorn——尽管四周人迹稀少，但你们毕竟身处室外的公共场合。不过，德夫德倒是毫不介怀。后来，他还向你展示了那一吻留下的痕迹——沿着下颌线形成了一连串细小的隆起，如同凸出体表的坚硬雀斑。火焚日后，过往的事实仍会继续留存，但情感不会，记忆也不会，那些浓烈得足以使他的身体骨化的瞬间都将不复存在。

你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并接受了这一点。

“痛吗？”又一次谈起这个话题时，你问道。答案你明明心里有数。

德夫德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你便听到这伊克西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痛得可怕。”他说，“但在疼痛之下，还有某种炽烈的核心，近乎……美的东西。这是一种好的痛感。日子越近，我就越是……渴望。我会燃烧的。” 他的语气欣喜若狂，甚至流露出一种以前所未见的莫名骄傲，他说，“我很高兴，你会在火焚日后看到我的样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多面眼眸如同昆虫的复眼一般奇异，也在闪闪发亮，视线却并没有看向你，而是遥望着更远的地方。

六

维克西夫星的地底深处遍布着四通八达的洞穴与隧道，织成了一张巨网。伊克西人极少生育，这或许是为了与他们漫长的生命达成平衡。但火焚日来临时，孩童、幼兽和尚未扎根的植物都无法在空旷的地表存活下来。甚至就连类似昆虫的生物也会掘洞入地，预先做好迎接火焚日的准备。你被安排留在洞穴中，与其他人类，还有伊克西人待在一块——大多是青少年，但也不尽然。

也不尽然。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如何拼命地寻找德夫德，触碰他，紧紧依偎，执着得近乎痴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下面去？”你终于试探着问，语气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犹豫不决。即便最初你们之间存在着诸多差异，但在他身边，一切都显得出乎意料的轻松自然。从母星发来的信息全变成了这一条：你回不回来？

没错，这或许并不公平，是一种自私的愿望。但你确实渴望如此，胜过此前的人生中所有的愿望。某种稀世珍宝面临着危险，正摇摇欲坠。你又不是伊克西人，如何能够理解？但并非所有伊克西人都会燃烧。

他们舍不得放手。

德夫德却轻轻挣脱了你：“我不能那么做。”你曾经以为他如海洋般可塑，围绕在你身边，流动、蜿蜒，与你相合；不像你研究的岩石那样刚硬死板。可你又怎能以为海洋会被你所左右？

“你能放下吗？所有的记忆？”你原本以为自己理解了这一切；但你其实并不理解，也不愿理解。你不希望自己被放下。

德夫德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回身牵起你的手：“认识你，是件……非同寻常的事。”他缓缓地说，仿佛是在解释什么微妙难懂的事，翻译器在后追赶他的话语，“你低估了你对我的影响。你在这里，还有这里。”他把你的手引向腹部骤然凸起的硬块，如同缩小的锯齿形孤峰，“这是我们远眺伊尔伊峰时，你说你……爱我。我没有料到，也没想到自己的感受会这么深。”

“但你还是会忘记。”你这话的本意并非提问，德夫德已经向你解释过其中的原理，可句末的尾音却不禁向上扬起，化作一声哀号，“别离开我。”

德夫德的呼吸奇怪地微微一滞，肩膀略显不安地耸起。

你暗自琢磨自己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或许有一团新的记忆体正在形成，一团致密的重物在他的胸腔中凝聚。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但这无关紧要，反正它也不会存续下去。火焚日一来，它就会消散融化，汇入他脚下的大地。

七

地底的空间凉爽而开阔。地下的伊克西人显得焦躁不安，满怀期待的嘈杂声几乎触手可及。这些伊克西人多数年纪还小，尚未长成，但也有些较为年长，还有些身材臃肿，体型并不对称。 你寻觅着那晚与德夫德一同散步时见过的那名伊克西人，却没有找到他的踪影。你耳中听见远处饲养的动物尖细的啁啾声，从你耳力所及的范围边缘，隐约漾起一阵富有韵律的声音：“舒沙-舒沙”，那或许是水声。这一次，你终于与其他人挤在一起，在沉默的人丛中等待着。

一连串经过抛光的倾斜镜面组成了迂回曲折的轨迹，将地表的光线引入地底——只有光，没有热，这些镜面还发挥着观景视窗的作用，可以从中窥见上方的动态。许多年纪较轻的伊克西人聚在一起围观，你也在其中，心跳渐疾。

镜中映照出的景象虽然不大，却很清晰，你在镜中可以将整个城市与周围的原野尽收眼底。你知道，所有留在地表的伊克西人都会聚集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迎接烈焰的到来。你将关于德夫德的念头抛到一边，仿佛这么想不是什么vvlorn的事，不肯让这样的思绪停留。

一切仿佛是从一阵响声开始的，但毫无疑问，在如此幽深的地底，你绝不可能听见地表传来的声音，那或许只是其他人突然间倒吸冷气，又或许只是你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回响。翻卷的火焰沿着地平线蔓延，摇曳间燃烧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耀眼。随后，一切汹涌而至。大火。烈焰就像你童年时代地球上的奔马，只是速度迅速得多、来势凶猛得多。但在各种色彩与翻卷的形态中，你仍能看见他们——混沌无序，变幻无常，鬃毛般披拂的火焰，浓烟熏染的眼睛，头颅甩动，充满自然之力，自由自在，向前、向上、向外飞奔。你伫立不动，对周围的一切恍然不觉，无论是人类还是伊克西人。它狂野而美丽，是万物，也是终结。

八

火焚日后，风暴与雨水接踵而至。火成云形成了——密密层层的火积云高翔于天际，烟尘颗粒成了供水蒸气凝结的核。多数伊克西人又在地底躲了三天，方才离开。

待你重返地表，只见维克西夫星已经焕然一新。火焚日固然是席卷整颗星球的终结日，却也承载着一个紧密而坚硬的内核，其中孕育着开端。雨水仍未停歇，但此时的雨势已变得较为温和。土壤中已有嫩绿新芽破土而出，它们的休眠被火焰打破，准备迎接快速生长的季节。这些新生命有十一年的时间去扎根，待到下一次火焚日重临时，它们才好存活。曾经在重压下扭曲的树木如今变得挺拔高耸，直指苍穹。你注意到有些岩石出现了裂解和剥落，尤其是相对多孔的岩层。某些含有玛瑙成分的巨岩如今闪烁着熠熠的光辉，这源于岩石内部的裂缝，以及光线在新生表面折射出的效果。

还有德夫德。他知道你是谁，他留存了作为事实的你，还前来相迎，修长精瘦的身躯灵活柔韧，依旧美丽，极致美丽。或许，你可以在这里跟他重新开始。

然而——这个德夫德略显鲁莽和不耐，身上带着一股你不习惯的躁动和兴奋。他的目光注视着你，带着好奇，也流露出某种兴趣，但他眼中却不见你寻觅的那份温柔。这是个崭新的德夫德，闪闪发亮，尚未经过时间与阅历、痛苦与心碎的磨砺，不似从前那般睿智沉稳。他的眼睛依然令你沉沦。

或许，在这颗并非母星的星球上，你还能再和他共度十一年。如果一切顺利，如果这个朝气蓬勃的崭新德夫德不去追逐别的冒险，那你们可以一起旅行，去观赏间歇泉。尽情体验，生成记忆。然后再过十一年，再次经历火焚日，带走探访间歇泉的旅行，也带走你曾经说过或他曾经感受过的一切，长夜、长谈、争论，以及骤然响起的笑声。一切都会在光与热的烈焰中一去不复返，为了某种近乎永生的事物而被割舍。或许十一年便已足够；又或许，这份伤痛只会变得更加鲜明，将你也焚尽，只是燃烧的方式不同而已。

你想起了德夫德说过的那个词：身负重担。确实如此，生活、学习与失去，这一切对你而言确是负担。

你无法焚毁对德夫德的记忆，也不愿这么做。但你还有别的选择。

你早已做出决定，只是此刻方才发觉。也许有朝一日，你还会重返维克西夫星。不过现在，你要回家了。回不回？如果搭乘下一艘飞船，你还能及时赶在新年前抵达。你想念家人，一直压抑的思乡之情在此刻燃起，焚遍全身，你渴望与过去重逢。在这里，你终于感受到了童年记忆的分量——虽然美好与艰辛并存，但那终归是你的记忆，既是负担，也是喜悦。和其余的所有一起，有待你去承载、去保存。

九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那些日子结束后，你对德夫德说。这不算承诺，但兴许也会成真。你紧紧地拥抱了他片刻，德夫德却过早挣脱了你的怀抱。旁边还有别人。无需等待翻译器的解释，你就辨认出了那个词：vvlorn。

你的离去不会在德夫德身上留下全新的深刻记忆——目前，他还不够在意你，不至于思念你。他用奇特的复眼注视着你，这双眼睛令你沉沦，你也确实次次都会沉醉其中。别了，你说，却说得并不大声。你的心如同滚落的岩石，变成了石砾和岩屑。你喉咙和胸口都觉得发紧，仿佛有一团坚固的记忆正在凝聚、硬化，挤压着你的肺部，让你呼吸艰涩。但这只是一段正在形成的记忆而已，即便无法在你的肌肤上烙下印痕，这一瞬你也可与其余的所有一同珍藏。

（完）

责编 Mahat

题图 《爱，死亡与机器人》S3E3

主视觉 巽

萨曼莎·莫里的作品《琥珀中的生命》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同名科幻文集《琥珀中的生命》，《科幻小说的核心》收录于《爱情不存在》。

2026马年科幻春晚主视觉

奔跑的我

设计：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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