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下辈子,希望你放过我。”
顾渊说这句话时,正将我浸在淮水之畔的寒潭里。三月初三,倒春寒的水凉得能刺穿骨头,他那只握剑的手按在我头顶,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将我拉起。
我没有挣扎。
岸上火光冲天,将军府的亲卫在搜寻刺杀雍王的刺客,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顾渊俯身看着我,月光下那张脸一如三年前——不,比三年前更冷,像淬过火的刀刃。
“我救你这一次,权当还了当年指婚的情分。”他顿了顿,“往后两清。”
往后两清。
我在水里笑了一下,冰水呛进喉咙,肺腑像被人生生撕开。
他皱了皱眉。大约是不解,一个人落到这般田地,如何还笑得出来。
“顾将军。”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尽管牙齿已开始打颤,“三年前你跪在承乾殿外,求陛下收回成命,说……宁娶寒门女,不纳沈氏妻。”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时你甚至没见过我。”
“后来你奉旨完婚,入洞房那夜,你站在喜烛前看了我很久。”我盯着他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你说:‘沈令安,我心中有旁人,这辈子不可能爱你。你若安分守己,将军府养你一世衣食无忧。’”
他喉结滚动,没有否认。
“三年。”我轻声道,“你与她见过十七次,在将军府后花园,在长公主的赏花宴,在雍王的别院。你送过她一支玉簪,一对翡翠耳坠,还有一匹蜀锦。”
顾渊终于开口:“你派人跟踪我?”
“不需要。”我平静道,“你每次见她回来,眼角眉梢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沉默。
刺客的追兵更近了,有人在高喊“搜水潭”。
“顾渊。”我抬眸看他,“你既厌我至深,今日为何来救?”
他没有立刻回答。火光映在他侧脸,明灭不定。很久,他说:“你终归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所以救我是因为责任。”我点点头,“方才说下辈子让我放过你,也是真心话。”
“好。”
水没过了我的下巴。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自由。”我平静道,“将军府沈氏,今夜溺亡于淮水。往后天上地下,沈令安再不欠顾渊分毫。”
他眸光剧震。
我深吸一口气,在他骤然收紧的指间,主动沉入了潭底。
黑暗和水一起涌来。
我想,原来人快死的时候,真的会看见此生最不敢奢望的那一幕——
十六岁,承乾殿,春暖花开的时节。
太后懿旨赐婚,将沈氏嫡女许配镇北将军顾渊。满殿勋贵皆赞天作之合,只有他跪在那里,脊背笔挺如松,沉默如即将赴死。
传旨太监尖声问:“顾将军,还不接旨谢恩?”
他接了。
指尖擦过我掌心时,像沾了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跪在淮水边,水很凉,有个男人对我说:下辈子希望你放过我。
我睁开眼。
入目是满室的红。红烛,红帐,红绸,妆奁上贴着龙凤呈祥的剪纸。
窗外有嘈杂声——
“这都辰时了,新娘子怎还不起?莫不是病了?”
“别瞎说,昨夜是洞房花烛夜,起晚些也……”
“洞房什么呀!我听前院洒扫的小厮讲,将军昨夜在书房睡的,根本没进正院!”
“……嘘!不要命了?”
我缓缓坐起身。
手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帐顶的绣纹是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出自姑苏最好的绣娘。我记得它,这是我嫁进将军府的第一天,喜房里的一切我都记得。
外面又有人说话,这次是恭敬的通传——
“夫人,将军来了。”
门帘掀起,晨光涌入。
他站在逆光处,还是那样挺拔的眉目,玄色常服,腰悬长剑。三年戎马,他比赐婚那日更沉敛,也更疏离。
我没动。
他也没动。
隔着满地红绸,我们像隔着一整条干涸的河。
良久,他开口。
“昨夜军务繁忙,未及回房歇息。”声音无波无澜,“往后你的起居自有下人照料,若缺什么,去账房支银子便是。”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上一世我怎么说来着?
我垂下眼,替他寻了三年借口——军务忙,身上有伤,还不习惯家中有妻。我用贤惠大度包裹所有难堪,在将军府活成一抹安静的影子。
三年。
他恨了我三年,厌了我三年,连施舍的温情都吝啬给予。
直到昨夜淮水之畔,他说:下辈子希望你放过我。
我松开锦被,慢慢弯起唇角。
“将军。”我抬眼看向他,语速不疾不徐,“昨夜我想了很久,有件事必须今日与您说清。”
他眉心微动,大约是意外我的平静。
“何事?”
我站起身,赤足踩在脚踏上,红绸柔软冰凉。直视他双眼。
“昨日殿前接旨的不止您一人。太后问话时,跪在您左侧的是定南侯世子,右侧是荣亲王长孙,再往后还有安西将军家的三公子。”我顿了顿,“满京勋贵,您知道我为何偏偏选了您吗?”
顾渊瞳孔骤然收紧。
空气仿佛凝滞。
他盯着我,像盯着一句听不懂的密语。
“……为何?”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一世,不必两清了。”我轻轻道,“那太累。”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隔着帘子禀报:“将军!雍王殿下驾到,说是有要事与将军相商!”
顾渊没有动,目光仍锁在我脸上。
半晌,他沉声道:“知道了。”
转身时他的袍角拂过门框,我听见他顿了一步。
只是一步。
而后走得头也不回。
喜烛烧了一夜,烛泪堆成小山。我唤来陪嫁侍女阿鸾,她揉着眼睛进门,嘴里嘟囔:“小姐,天还早呢……”
话没说完,看见我穿戴齐整坐在妆台前,愣了一下。
“您怎么自己梳头了?婢子来……”
“不必。”我对镜端详,拔下髻上那支累丝金凤步摇,随手搁进妆奁,“今日陪我去趟大悲寺。”
阿鸾更不解:“新婚头三日不是不能出门么?”
“能的。”我取过一对素银簪子,将长发挽成简单的髻,“你若不去,我便一人去。”
“去去去!”阿鸾慌忙上前帮忙,小声咕哝,“可这也太急了,哪有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往庙里跑的……”
我从镜中看她。
十八岁的阿鸾,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上一世她陪我熬过三年冷遇,最后我入淮水那夜,她跪在岸边求顾渊救人,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雍王刺客清理现场时,她扑上来护我,被一刀刺穿心口。
我阖了阖眼,将那块碎镜压进心底。
“阿鸾。”我取下腕间一对羊脂玉镯,塞进她手心,“这个送你。”
她吓了一跳,连连推拒:“这、这是太太给您的陪嫁!婢子不能要!”
“让你收就收。”我将玉镯按在她掌心,一字一顿,“往后我给你的,你尽管拿着。不必问,也不必怕。”
阿鸾怔怔看着我。
片刻,她忽然鼻尖一酸,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小姐,您今日说话……婢子怎么听着想哭呢。”
我没答话。
窗外,将军府的晨鼓刚刚敲响。
上一世我用了三年才明白的事,这一世只用一个梦的时间就全部想通。
顾渊问我为何选他?
承乾殿上那日,他跪得笔直,满殿勋贵皆垂目避嫌,唯他直视御座,眉目间俱是少年将军的孤勇与傲气。
我以为那是风骨。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愿意为心中人抗旨不遵,独独不愿为我。
大悲寺在城西三十里,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
阿鸾撩帘张望,嘀咕着“跑这么远烧香,将军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我没有理会。
我让车夫停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独自踏上石阶。
香客寥寥。
我进了正殿,在慈眉低目的观音像前跪了很久。
上一世我跪过无数神佛,求过无数次——不求他爱我,只求他莫要那样厌我。菩萨从未应允。
这一世我不求了。
我捐了十两银子的灯油钱,请一盏长明灯。
知客僧捧过缘簿,问:“施主为谁祈福?”
我看着灯芯跃起的第一簇火苗。
“为我故去的旧我。”
知客僧没多问,合十念了声佛。
转身欲离时,瞥见殿外廊下立着一人。
玄青常服,身量颀长,正负手看壁上的佛传图。侧脸线条清隽,日光落在他眉骨处,有几分出尘意味。
是个生面孔。
我扫过一眼,未作停留,自他身侧走过。
就在擦肩的刹那,他忽然开口。
“这盏长明灯,夫人是为亡故的亲人点的?”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我停步,侧首看他。
他也正好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我面上。
四目相接。
我心底蓦地一动。
不是悸动。
是警觉。
这人看似闲散立于佛寺,通身却无半点香火气。背脊虽松,腰线绷得很直——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姿态。
“不是亲人。”我答,“故我。”
他眉梢微微扬起。
“故我。”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恕某冒昧,夫人看着不过二九年华,有何故我可言?”
阿鸾从后面扯我衣袖,小声说:“小姐,这人好生无礼……”
我按下她。
“有。”我直视他,“方才在佛前,已送走了。”
他静了一瞬。
而后低低笑了一声,不是轻慢,更像是意外。
“夫人是个妙人。”他侧身,让出廊道,“扰了夫人清静,请。”
我颔首,提裙步下石阶。
走出数丈,阿鸾忍不住回头:“小姐,那人还在看咱们呢。”
“不必管他。”
我没回头。
风从山门方向灌进来,吹得裙裆轻扬。我拢了拢披帛,心里翻过一个念头——
那人的衣料是蜀地贡缎,腰间悬的玉佩雕着螭龙纹。
螭龙,三爪。
非亲王不可用。
回到将军府,已近酉时。
门房小厮迎上来,堆着笑道:“夫人可算回来了,将军遣人问过两回呢。”
阿鸾喜上眉梢:“将军问夫人了?”
“是。”小厮偷看我脸色,“将军说,今晚府中有宴,请夫人……不必等他用饭。”
阿鸾笑容僵住。
我点点头:“知道了。”
进了正院,阿鸾把帕子绞成麻花:“这算怎么回事!新婚头一日,不圆房也就罢了,连句话都不亲自来说……”
“阿鸾。”我坐到窗下,推开妆奁,“去把库房的单子拿来。”
她愣住:“这时候看库房单子?”
“明日我要出门访客,总得备几样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访客?访谁?”
我没答。
顾府库房的钥匙,三朝回门时才会交到新妇手中。但我知道它藏在哪里——上一世婆婆崔氏把钥匙搁在东次间的多宝阁上,第三格青花罐里。
半个时辰后,阿鸾捧着单子回来,脸上还带着偷钥匙的心虚。
我将单子从头看到尾。
沈氏嫁妆与顾府库藏,三分之二都已标了“借出”字样。借条俱全,主家签名处皆是同一个名字。
崔蘅。
顾渊青梅竹马的表妹,太傅府嫡孙女,他心尖上搁了三年的白月光。
上一世我从不过问库房,竟不知在我进门前,将军府已为她借出这许多。
“阿鸾。”我指着一处,“这套红宝石头面何时借的?”
“婢子问问……”她跑出去,隔了盏茶回来,声音发紧,“门房说,是、是上月,说是崔姑娘要赴雍王妃的赏花宴,来不及打制新首饰,临时从咱们库房借的。”
“借条写归还日期了吗?”
“没、没有。”
我继续往下看,指尖从一行行墨字上划过。
羊脂玉瓶一对,借走三月。
缠丝玛瑙盘,借走五月。
蜀锦十二匹,借走至今未还,据说是给崔姑娘做了冬衣。
我合上单子。
“明早备车,去太傅府。”
阿鸾脸色煞白:“小姐,您这是要……去要账?”
我看着她,未答。
翌日清晨,太傅府。
门人进去通传时,我站在影壁前看那株垂丝海棠。正值花期,一树粉白如云,落花铺了满地。
崔蘅没有亲自迎我。
出来的是她身边的管事妈妈,姓周,五十来岁,生着吊梢眉,打量的目光像在估一件货。
“沈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她笑,笑不及眼底,“咱们姑娘正病着,不方便见客,夫人有话不妨吩咐老奴。”
我从阿鸾手中接过锦盒,打开。
红宝石头面在日光下折射出灼灼华彩,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成色澄净。
周妈妈目光一闪,笑容僵住。
“这套头面,是上月贵府从顾府库房借出的。”我合上盒盖,递到她面前,“我今日来,不为催讨,也不为问责。只是想着崔姑娘既然赴完赏花宴,此物大约暂时用不着,便亲自送还入库。”
周妈妈没接。
“这……”她干笑,“沈夫人说笑了,既是借出的,怎好让您亲自送还……”
“所以崔姑娘还需再用?”
“那倒也不是……”她眼珠一转,“只是这头面,当初是顾将军亲口许借的,还东西总得他发话吧?”
我看着她。
周妈妈被我看得发毛,讪讪道:“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既不是那个意思,”我将锦盒往她手边又送一寸,“就请收下。”
她不接。
我不动。
风从海棠树那边吹来,落了几瓣花在锦盒上。
僵持间,月洞门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周妈妈,不得无礼。”
我抬眼望去。
来人一袭藕荷色春衫,鬓边簪着小小一粒珍珠,面容清丽,身形袅娜,扶着丫鬟的手缓缓步出。
病了?
面若芙蓉,眼含秋水,哪里有半分病容。
崔蘅走到近前,向我浅浅一福:“沈姐姐莫怪,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姐姐。”
她称我“沈姐姐”。
而非“顾夫人”。
我回礼,亦淡笑:“崔姑娘客气。东西送到,我便不叨扰了。”
“姐姐留步。”她柔声道,“听闻姐姐昨日新婚,本该早日登门道贺,只是身子不争气,实在惭愧。”
她说着,抬眸看我,眸光盈盈。
“姐姐不会怪我吧?”
我垂目,看自己裙摆沾的一片海棠花瓣。
三年后她在淮水畔立于雍王身侧,火光映亮她含泪的眼,她看着我沉入水底,未曾开口说一字。
我收回思绪,抬眸。
“崔姑娘。”我语声平静,“你借的头面我还了,从前顾将军许过你什么,那是从前的事。从今往后,将军府库房的钥匙在我手里,再借任何东西,须经我点头。”
崔蘅笑意微凝。
周妈妈张口要说话,被她抬手止住。
“姐姐说得是。”她轻轻道,“这本就是姐姐的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有一样东西,我借了三年,心里一直想还,却不知该还给谁。”她抬起眼,望着我身后,声音愈发柔,“渊哥哥,你说……我该还给谁?”
我脊背微僵。
转身。
顾渊立于三丈外的垂花门下,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大约是下朝直接赶来,肩头还落着早露。
他看着我,眸光深晦。
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崔蘅轻轻咳了两声,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她虚弱地摆摆手:“渊哥哥,你怎么来了?是听说我病了?”
顾渊没答,目光仍落在我脸上。
片刻,他沉声道:“令安,过来。”
我没动。
他眉头微蹙,又唤一声。
我忽然笑了。
“将军。”我抬眼看他,“您让我过去,是以什么身份?”
他一顿。
“是将军对夫人的命令?还是顾渊对沈令安的……请求?”
崔蘅的咳嗽声停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海棠花落地的声音。
顾渊看着我,目光复杂难辨。
很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随你如何想。”
我垂下眼帘。
上一世,我总是主动走向他的那个。他在书房我便等在外头,他在军营我便遣人去送衣,他入宫我便守着府门等到深夜。
从承乾殿到淮水岸,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走了无数步。
他从未走向过我。
我转身,对崔蘅道:“方才说的事,崔姑娘记下了。”
又转向顾渊,浅浅一礼。
“将军,我先回府了。”
不等他回应,我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拂过他靴尖。
他没有拦。
回程马车上,阿鸾红着眼眶,却不敢哭出声。
我靠着车壁,闭目。
阿鸾终于忍不住:“小姐,您这是何苦呢?那崔姑娘分明是故意的,将军今日赶来,说不定就是她遣人去请的……”
“我知道。”
“您知道还……”
“阿鸾。”我睁开眼,看着车顶缓缓掠过的暗纹,“你说,要让一个人彻底相信你死了,该怎么做?”
她噎住。
“总归不是跳一次水就够的。”我轻声道。
上一世我沉入淮水,被顾渊救起。他以为我在赌气,雍王以为我在灭口现场必须被清除。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只有我知道,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我没死成。
后来我躺在将军府养了三个月伤,日日对着他冷若冰霜的脸。那三个月我想明白一件事——
死是最没用的反抗。
要活着。
活着,然后彻彻底底地离开。
马车忽地一顿。
车夫在外面道:“夫人,前头有人拦车。”
阿鸾撩帘探出头,惊呼一声:“是、是大悲寺那个无礼的人!”
我按住了她。
车帘外,玄青衣衫的清隽男子负手而立,日光从他肩头斜落,他在笑。
“冒昧拦车,只因方才在寺中,忘了请教夫人名姓。”
他顿了顿。
“某姓萧,单名一个昭字。不知可否有幸,得知夫人芳名?”
萧昭。
雍王世子。
上一世淮水畔,火光与刀剑之后,是他下令封锁所有出口,严查刺客。
也是他,在阿鸾扑上来护我时,淡淡说了句:“杀了。”
我隔着车帘望他。
原来这一世,我们这样早就遇见了。
我开口。
“妾身沈氏。”我平静道,“将军府顾渊之妻。”
他眉眼微动,似早有预料,又似略感意外。
“原来是顾夫人。”他颔首致意,侧身让开道路,“失礼。”
马车从他身侧驶过。
帘缝里,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目送车辙。
阿鸾小声道:“小姐,这位萧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我看着自己指尖。
“故人。”我答。
顿一顿,又补一句。
“也是送故我最后一程的人。”
这一夜,顾渊回了正院。
他进门时,我刚卸下钗环,对镜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停在屏风边,没有靠近。
“今日去太傅府,为何不先知会我?”他问。
我放下梳子,转身。
“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皱眉:“只是问一句。”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沈氏嫁妆。出嫁前母亲嘱咐,嫁妆不入顾府公中,只由我一人处置。”我平静道,“借与还,本就不必经旁人之手。”
他沉默。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浅影,忽明忽暗。
良久,他开口:“崔蘅自幼体弱,有些事……你不必与她计较。”
我听着这话,轻轻笑了。
“将军觉得我在与她计较?”
他未答。
我站起身,与他隔着三步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衣上沾染的暮春夜风。
“顾渊。”我直呼他名讳,不称将军,“你可知今日我去太傅府,除了那套头面,库房借单上还记着什么?”
他眼神微动。
“羊脂玉瓶一对,缠丝玛瑙盘一只,蜀锦十二匹。”我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借走最久的是三年前,你奉旨与我成婚后的第七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日你约她泛舟太液池,她说没有相配的首饰。你便亲自开了库房,拣了这对羊脂玉瓶送去给她插莲花。”我望着他,“是么?”
他沉默。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哑。
我点点头。
“这些事,我从未问过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想问。”我顿了顿,“可我不问,不代表那些东西就该永远留在别人那里。”
顾渊抬眼望向我,眸光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何时知道这些的?”他问。
“从嫁进你顾家第一天起。”我答。
他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僵住。
良久。
“令安。”他唤我的名,声音涩得厉害,“这三年……你一直是这样过的?”
三年。
他说的是上一世。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上一世,他只是脱口而出。
可我听懂了。
我垂下眼帘,压住心底那一丝几乎要翻涌上来的酸涩。
“顾渊,”我轻声道,“三年前你在承乾殿接旨时,我就在珠帘后。”
他的呼吸骤然凝滞。
“太后问满殿未婚的勋贵子弟,可有愿娶沈氏女的。无人应答。”我平铺直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在最后排跪着,所有人都以为你没听见。可你抬了一下头。”
他的手指蓦地收紧。
“就那一下。”我笑了笑,“我以为你愿意。”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我转身,背对着他。
“今夜很晚了,将军请回吧。”
他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后,带着太多复杂的重量。
许久,他开口:“令安,我……”
“不必。”我没有回头,“什么也不必说。”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我独自立在窗边,看着窗棂上剪纸的红色双喜。红烛已经燃尽,烛泪凝固成沉默的丘。
三天后,三朝回门。
母亲在垂花门迎我,鬓边添了几丝白发。她拉着我的手进正堂,屏退下人,第一句话是——
“顾渊待你如何?”
我垂眸,替她斟茶。
“他很好。”我答。
母亲看着我,半晌,轻叹一声。
“令安,你自小不会撒谎。”她按住我端茶的手,指尖冰凉,“说吧,出了什么事?”
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我视线。
我想告诉她,三年前她送我那套红宝石头面,如今已物归原主。我想告诉她,顾渊成婚三年只进过正院二十七次,每次待不足一炷香。我想告诉她,女儿曾在淮水底睁着眼,看见自己十六岁那年在承乾殿如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可我什么都没有说。
“娘。”我握住她的手,“若有一日,女儿想过不一样的日子,您会怪我吗?”
母亲怔住。
她端详我良久,忽地红了眼眶。
“傻孩子。”她用力攥紧我的手,“娘只盼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伏在她膝上,阖上眼。
回府时暮色四合。
马车刚停稳,阿鸾就掀帘跳下去,踩到裙角差点摔跤。她扒着车门,声音都在发抖——
“小姐!将军、将军在正院等您!”
我怔了一下。
上一世,三年,他从未主动等过我。
正院灯火通明。
他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只锦盒。
见我进门,他站起身,似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将锦盒推到我面前,沉默着打开。
是那套红宝石头面。
“我今日去了太傅府。”他顿了顿,“取回来了。”
我垂眼看着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的宝石,没有伸手去接。
“将军。”我抬眸望他,“这是你第三次为她破例。”
他眉心一拧。
“第一次,承乾殿抗旨。第二次,新婚第七日,赠她玉瓶插莲。”我一字一字道,“第三次,就是今日。”
他的脸色变了。
“令安,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我打断他,语声平静,“我只看见,成婚三日,将军第一次主动踏进正院等我,是为了告诉我,你替别的女子还回了我沈家的嫁妆。”
他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令安。”他声音发涩,“你到底要我如何?”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上一世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可它来得太迟,太迟。
“顾渊。”我轻声道,“你可曾有一刻,把我看作你的妻子?”
他张口欲言。
我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答。”我弯了弯唇角,“我累了。”
从他身侧走过时,他忽然攥住了我手腕。
力道不重,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令安。”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唤我,声音低哑,“你方才说,承乾殿那日,你在珠帘后。”
我没有回头。
“是。”
“你看见我了。”他道,“你看见我抬头了。”
“是。”
“那之后三年,”他顿了顿,“你为何从未问过我?”
夜风从窗棂灌入,吹动烛焰。
我背对着他,腕间还留着他掌心残存的温度。
良久,我答。
“因为我不敢。”
他手指骤然收紧。
“我怕一问,就连那一点以为你愿意的错觉,都没有了。”
身后寂静。
他没有再说话。
我轻轻抽回手,走向内室。
这一夜,他在正院外站了很久。
我隔着窗,看见他的影子映在纱帘上,一动不动。
后来阿鸾告诉我,将军站到子时才离开,什么也没说。
三朝回门后,日子似乎平静下来。
顾渊依旧宿在书房。他不来扰我,我也不去寻他。
每日晨起,我料理府中中馈,查账、对牌、安排洒扫采买。上一世从不过问的事,这一世做得有条不紊。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新夫人瞧着柔柔弱弱,手段却利落得很。管了七日府务,揪出两处账目亏空,发落了一个仗势欺人的管事。
那管事是崔氏陪房,在将军府作威作福十余年。被撵出府那日,跪在二门哭嚎,求将军开恩。
顾渊站在书房廊下,远远望着这边。
我立在二门内,隔着影壁,与他对望。
他没有开口。
我也没有。
半晌,他转身回了书房。
阿鸾小声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我收回视线。
“没意思。”我答,“不必理会。”
第十八日,出了一件事。
宫中传旨,太后千秋节在即,命内外命妇依品阶备礼。顾渊是从二品镇北将军,我当随例进宫朝贺。
崔氏听闻此事,翌日便登了门。
她是我名义上的婆母,顾渊继母,崔蘅的亲姑母。上一世三年,她面上待我和善,暗地里从未给过我好脸色。
此番来意,不出我所料。
“蘅儿那孩子,最得太后的眼缘。”崔氏捧着茶盏,不紧不慢,“若由她随渊儿同去,太后跟前必能说得上话。只是她毕竟未出阁,名分上不好看……”
她抬眼看我,笑容慈爱。
“令安,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如这回,你称病不去,让蘅儿代你入宫?”
阿鸾在旁气得发抖。
我搁下茶盏。
“母亲说得是。”我淡淡道,“只是有一事母亲许是不知。”
崔氏笑意微凝。
“太后千秋节,外命妇朝贺名册需提前七日呈礼部备案。名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便只能由谁入宫。”我抬眸看她,“若冒名顶替,是为欺君。”
崔氏的笑容彻底僵住。
我站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母亲若没有旁的事,儿媳先行告退。千秋节的贺礼尚未备妥,还需去库房拣选。”
崔氏脸色铁青,被我晾在正堂。
阿鸾追出来,想笑又不敢笑。
“小姐,您方才真是威风……”她压低声音,“可这样一来,太太往后更不会给您好脸色了。”
我看着廊下的鹦鹉架子。
“我从前处处忍让,她也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平静道,“既如此,何必再忍。”
千秋节那日,寅时初刻我便起身。
按品大妆,层层礼服压在身上,沉重如甲胄。阿鸾替我梳起高髻,戴上翟冠,垂珠遮住大半面容。
临出门时,顾渊在府门外等我。
他亦是一品武官朝服,玄衣纁裳,佩剑悬绶。见我出来,他目光微顿。
我知他在看什么。
前世我随他入宫朝贺五次,每次皆盛装华服,在他身侧如一抹沉默的影子。他从不看我,也从不曾留意我穿着何衣,戴何钗环。
今日他倒是看了。
可惜太迟。
马车辘辘驶向宫城。
他骑马随行在侧,隔着车帘,忽道:“令安。”
我撩开一角帘幕。
晨光里,他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
“待会儿入宫,”他顿了顿,“跟紧我。”
我望着他,未答。
上一世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我当真以为他愿护我周全。后来才知,不过怕我失仪,连累顾府门楣。
“将军放心。”我放下车帘,“我不会给将军添麻烦。”
帘外,他沉默良久。
太和殿前,命妇云集。
我随顾渊行至丹墀下,迎面撞上一行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张扬,腰悬亲王金册。他身旁跟着的,是崔蘅。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只簪一朵小小珠花。可那珠花是南海贡珠,世所罕见。
我垂眸,随众行礼。
“参见雍王殿下。”
雍王萧珩。
上一世淮水畔,下令搜捕刺客的是他,指认我为刺客同党的是他,轻描淡写说“杀了”的也是他。
他杀阿鸾时,甚至没看阿鸾一眼。
“平身。”萧珩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忽而定在我面上,“这位是……”
顾渊侧身半步,隐隐将我护在身后。
“回殿下,是臣妻沈氏。”
萧珩眉梢微挑。
“哦?顾将军成婚了?”他笑起来,看向身旁崔蘅,“蘅娘,怎未听你提过?”
崔蘅轻轻一笑。
“殿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必扰殿下烦心。”
萧珩点点头,又看我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顾夫人好生面善。”他随口道,“仿佛在哪里见过。”
我垂目,恭声应答。
“妾身蒲柳之姿,不敢劳殿下记挂。”
他笑了笑,携崔蘅走远。
阿鸾在我身后小声嘀咕:“那崔姑娘怎么跟在雍王身边?她不是……”
我没答。
雍王萧珩与顾渊自幼相识,崔蘅夹在二人之间,是打小就有的情分。
上一世她嫁了雍王。
出嫁前,她还在将军府后花园见了顾渊最后一面。那日我在假山后,听见顾渊对她说:
“他若待你不好,我定不饶他。”
崔蘅哭着点头。
她嫁入雍王府那夜,顾渊在书房独坐到天明。
我立在正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夜无眠。
这些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我垂下眼帘,随众人步入大殿。
太后端坐凤座,鬓发如银,威仪不减。
命妇依序朝贺,献上寿礼。轮到我时,我奉上一对缂丝仙鹤祝寿屏风。
太后看了片刻,面露讶色。
“这是……姑苏顾氏缂丝?”
“回太后,是。”我垂首,“妾身母家沈氏,祖上曾与顾氏缂丝有旧。这对屏风是妾身出阁前亲手所织,历时一年零八个月。”
太后命人将屏风抬近,细细端详。
满殿寂静。
良久,太后笑道:“难为你这份孝心。哀家见过多少奇珍异宝,倒不及这一针一线来得诚心。”
她顿了顿,又道:“沈氏,你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眸。
太后望着我,目光深远。
“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她忽然道,“三年前承乾殿那回,哀家见你在珠帘后站了许久,走时裙角都攥皱了。”
我心头一震。
原来那日,太后看见我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摆摆手,命我退下。
出殿时,顾渊在月华门等我。
他靠墙而立,日光将他眉目照得疏淡。见我出来,他直起身。
“太后与你说什么了?”
“问缂丝屏风的事。”我答。
他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同出宫的路上,他策马挨着车驾,沉默了一路。
到府门时,他忽然开口。
“令安,那屏风……你织了多久?”
我顿住脚步。
“一年零八个月。”我答,“从赐婚那日起。”
他脸色变了。
我推门进院。
身后,他的声音追来:“令安!”
我停步,未回头。
“我不知你会这些。”他声音发涩,“你从未说过。”
“将军没问过。”我平静道,“将军只问过崔姑娘,她喜欢什么花色。”
身后没有声音。
我走进正院,合上门。
阿鸾红着眼眶替我卸翟冠,手抖得解不开系带。
我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轻声道,“早就不疼了。”
当夜,顾渊又来了正院。
他站在廊下,没有叩门。
我隔着窗,看见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站着,从戌时到子时。
阿鸾几次要出去传话,都被我按住。
子时三刻,门外终于响起低沉的嗓音。
“令安。”
我没有应。
他又唤一声。
我闭上眼,假装已经安睡。
许久,脚步声缓缓远去。
阿鸾小声问:“小姐,将军他……是不是后悔了?”
我看着帐顶的鸳鸯绣纹。
“不是后悔。”我轻声道,“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我不再等他,不习惯我不再看他,不习惯我头也不回地走在他前面。
可这与我何干呢。
我翻了个身,将锦被拉过肩头。
四月廿三,大悲寺的住持遣人来传话——长明灯的灯油将尽,请施主择日续添。
我独自乘车前往。
这一回,没有遇见萧昭。
我在佛前跪了很久,添了整整一年的灯油钱。
出殿时,知客僧迎上来,合十道:“施主,上月您来寺中时,有位施主托小僧将此物转交。”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锦囊,上头绣着一枝淡淡的兰草。
“那位施主说,若您再来添灯,便交予您。”
我接过锦囊,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枚玉环。
质地温润,雕着极简的云雷纹,不是凡品。
我翻过来,看见内侧刻着两个字。
萧昭。
我握着玉环,在殿外站了很久。
日光从琉璃瓦上滑落,在地砖上碎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淮水岸边的火光里,他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时他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漠然。
而这一世,他在大悲寺廊下对我说:“夫人是个妙人。”
第2章
阿鸾将锦囊反复看了三遍,压着嗓子急道:“小姐,这、这东西咱们不能收!雍王世子的私印信物,万一传出去,旁人指不定怎么编排……”
我将玉环收回锦囊,系好。
“你说得对。”我道,“所以得还回去。”
她一愣:“怎么还?”
“他来时,当面还。”
阿鸾更急:“他若不来呢?”
我看着殿外渐沉的暮色。
“他会来的。”
回府路上,马车行至西市,忽然停了。
车夫在外面道:“夫人,前头有府兵清道,怕是哪位贵人出行。”
我撩帘望去。
街心立着数十骑玄甲卫,旌旗招展,当中一匹乌骓马上的人,正是萧昭。
他今日未着那日闲散的玄青常服,而是一身银甲,腰悬长刀,眉眼间尽是肃杀之气。街旁百姓纷纷垂首避让,连叫卖声都歇了。
阿鸾吓得缩回车中:“是、是他!”
我却撩开了车帘。
萧昭似有所觉,偏头望来。
隔着半条长街,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素白锦囊上。
眉梢微动。
他没有立刻过来。
先是不紧不慢地听完副将禀报,又交代了几桩军务,这才策马缓步行至车前。
“顾夫人。”他垂眸,语声清淡,“又见面了。”
我双手奉上锦囊。
“上月在寺中,殿下不慎遗落了此物。妾身今日特来奉还。”
他没接。
也没有否认“殿下”这个称呼。
只是看着我,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夫人眼力很好。”他道,“这枚玉环,某随身带了七年,从未有人认作‘遗落’。”
我维持着双手奉物的姿势。
“那是旁人眼拙。”
他接过锦囊,却不收入怀中,只在掌间把玩。
“夫人既不眼拙,”他顿了顿,“当知某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街心的玄甲卫已开始移动,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如沉闷的雷声。
我垂眸。
“殿下厚赐,妾身不敢当。”我平静道,“妾身一介内宅妇人,当不起殿下的青眼。”
萧昭望着我。
日暮的光从他身后斜铺过来,将他面容笼在一片逆影里,看不清神情。
“内宅妇人。”他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
片刻,他将玉环收入袖中。
“既是夫人觉得当不起,那便是某唐突了。”他微微颔首,“告辞。”
乌骓马扬蹄而去。
玄甲卫如潮水般从他身后涌过,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阿鸾抚着心口,长长舒气。
“好险好险……这位殿下瞧着温文尔雅,方才那一身杀气,婢子腿都软了。”
我没有说话。
方才他问,夫人既不眼拙,当知某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他真正想问的,大约是我为何要还。
可我如何答?
难道告诉他,上一世我见过他下令杀人的样子,那枚玉环内侧刻着的名字,曾经沾满了我婢女的鲜血?
我放下车帘。
“回府。”
四月廿九,将军府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崔氏病了。
据说是夜里贪凉,没关窗,早起便头痛脑热。她遣人来正院传话,说想吃城南百味斋的茯苓糕,旁人买的她信不过,非得儿媳亲自去。
阿鸾气得脸都红了:“这分明是折腾人!城南百味斋每日卯时开卖,辰时便售罄,从这里赶过去少说大半个时辰,等咱们到了,铺子早关门了!”
我放下账册。
“备车。”
“小姐!”
“去得早,便买得到。”我起身理了理衣襟,“她既点名要,自然有她的用意。”
城南百味斋。
我到时刚过卯正,铺前排着长队,多是各家府上的仆从。我戴着帷帽,立在队尾,安静等候。
日头渐渐升高。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我。
“茯苓糕还有多少?”我问。
伙计探头望了望蒸笼:“还有三盒。”
“全要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女声。
“真不巧,我也想要一盒。”
我回头。
崔蘅扶着丫鬟的手,立在晨光里,笑意盈盈。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淡淡扫了眉,唇上一点胭脂。这般素净,反倒更衬出那几分与生俱来的娇柔。
“沈姐姐。”她轻唤,“你也来替姑母买茯苓糕?”
我付了银子,从小二手中接过油纸包。
“崔姑娘来得不巧。”我道,“今日的茯苓糕,我全买了。”
她微微睁大眼,似有几分委屈。
“姐姐这是怪我那日太傅府的事么?”她轻声道,“其实那日渊哥哥会来,我也很意外。我并未遣人去请,真的……”
我看着她。
日光照在她脸上,每一丝神情都恰到好处——无辜,柔软,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在雍王身侧笑语盈盈的模样,我大约真的会信。
“崔姑娘。”我打断她,“你姑母想吃茯苓糕,孝道所系,我理应亲自来买。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并无旁的事需要解释。”
她的笑容微微一滞。
“姐姐还是怪我。”她垂眸,“也是,那套头面是姐姐的陪嫁,我却劳渊哥哥出面去取,难怪姐姐心里不痛快……”
“崔姑娘。”我再度打断她,语声平静,“那套头面,你借走三月,戴了一次,完璧归赵。从头到尾,只是一桩借还之事。”
我顿了顿。
“只是下次再借,记得自己来还。”
她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一旁丫鬟忍不住道:“沈夫人好大的架子!我们姑娘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才喊顾将军一声渊哥哥,您这般夹枪带棒,未免太……”
“春莺。”崔蘅轻声喝止。
丫鬟悻悻闭嘴。
崔蘅抬眸看着我,眸光里终于露出些许真实的情绪。
不是委屈,不是无辜。
是审视。
“姐姐今日的话,蘅娘记下了。”她柔声道,“天色不早,姐姐请回吧。”
我颔首,自她身侧走过。
身后传来她低低一句,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沈令安,你与我从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我没有回头。
茯苓糕送到崔氏榻前时,已经凉透了。
崔氏尝了一口,便搁下银箸,蹙眉道:“凉了,失了软糯,如何入口?”
阿鸾要说话,我按住她。
“母亲想吃,明日我再去买。”
崔氏抬眼看我,似有意外。
她大约以为我会争辩,会委屈,会在顾渊面前哭诉。
可我没有。
她打量我片刻,忽地笑了。
“倒是能忍。”她靠回引枕,“渊儿从前总说你娇气,我看也不尽然。”
她摆摆手。
“下去吧,明日不必去了。”
我福身告退。
出正堂时,阿鸾终于憋不住。
“小姐,您为何不告诉将军?太太分明是故意刁难您!”
我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
“告诉他什么?”我道,“说婆母让我早起去买茯苓糕?这是为人媳的分内事,说了也是我不懂事。”
“可是……”
“阿鸾,”我停步,看着她,“从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贤惠,足够隐忍,他总会看见我,总会知道我的委屈。”
我顿了顿。
“后来才明白。装睡的人,你喊一辈子,他也是听不见的。”
阿鸾红了眼眶。
我没有再说。
五月初六,端午。
将军府照例要送节礼往各府。往年这事由崔氏打理,今年她称病不出,对牌便落到我手里。
我翻着礼单,一处处核对。
定南侯府、荣亲王府、安西将军府……到最后一页,是太傅府。
阿鸾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道:“崔姑娘那边的礼,按旧例是比别人厚三成的。”
我提笔,将那一栏的“云锦四匹”划去,改成“两匹”。
阿鸾惊道:“小姐?”
“端午不是大节,四匹太招摇。”我平静道,“两匹,合规矩。”
她没有再问。
礼单送出去第二日,顾渊来了正院。
他进门时,我正在窗前临帖。日光铺满素笺,墨迹未干。
他没有立刻开口。
立在门边,看了很久。
久到阿鸾都不安地绞起了手指,他才低声道:
“太傅府的礼,是你改的?”
我搁笔。
“是。”
他沉默。
“崔蘅遣人传话,”他顿了顿,声音发涩,“说你刻意克扣,让她在阖府女眷面前抬不起头。”
我望着他。
“将军信吗?”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案上未干的宣纸吹起一角。
我伸手按住。
“将军若信,不必来问。将军若不信,”我抬眸,“更不必来问。”
他喉结滚动。
“令安,”他第一次用这样低哑的嗓音唤我,“我并非来兴师问罪。”
我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锦匣,搁在桌上。
“端午……节礼。”他别过脸,语声僵硬,“给你。”
他没有等我打开,便转身离去。
步履行至门槛时,他顿了一下。
“那日你问,可否有一刻将你视作妻子。”他没有回头,“……有。”
我攥紧了手中的笔。
墨汁洇透宣纸,一点一点蔓延开。
阿鸾等他走远,才敢凑过来,手忙脚乱地替我换纸。
“小姐,将军送的什么?”她小声问。
我没有打开锦匣。
只是看着窗外他渐远的背影,暮色将他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
许久。
“收进库房吧。”我轻声道。
阿鸾欲言又止,终究没劝。
端午后第七日,宫中传来消息。
雍王世子萧昭领了差事,不日将往北境巡视边防。此行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阿鸾松了口气。
“那人离了京城,小姐便不必烦心了。”
我没有说话。
当夜,我独自坐在灯下,打开了那只收在妆奁底层的素白锦囊。
玉环静静躺在掌心,云雷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翻过来,看着内侧那两个字。
萧昭。
其实那日在大悲寺廊下,他自报姓名时,我便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生得如何,也不是因为他腰间那枚三爪螭龙佩。
是因为他的眼睛。
上一世淮水之畔,所有人都忙着追捕刺客,忙着撇清干系,忙着指认我是同党。
只有他站在火光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沉入水底前,最后一瞥,便是他那样的眼神。
那不是漠然。
那是一种……审视。
仿佛在衡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出手。
我扣上锦囊,将它收回妆奁最深处。
阿鸾问过我为何要还他玉环。
我没有答。
其实理由很简单——
他送,我便还。
上一世欠他的那条命,阿鸾已经替他收了。
这一世,我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五月十五,大长公主设赏花宴,遍邀京中勋贵女眷。
请帖送到将军府时,阿鸾喜上眉梢。
“小姐,这可是大长公主的帖子!满京城的夫人小姐们挤破头都拿不到的!”
我接过请帖,看着上头“顾门沈氏”四字。
大长公主是先帝嫡女,当今圣上的姑母,身份尊贵至极。她的赏花宴,向来是京中女眷争奇斗艳的场合。
上一世我也曾收到过这张帖子。
那时我欢喜了整整三日,精心备了衣裙首饰,以为终于有机会融入京中贵妇圈子。
可赴宴那日,崔蘅也去了。
她穿着我库房里那匹蜀锦裁制的新衣,笑语盈盈地挽着顾渊的胳膊,向众人介绍:“这是我表兄。”
满座宾客看我的眼神,同情、怜悯、嘲笑。
那日后,我再没有赴过任何宴。
“小姐?”阿鸾见我发怔,小心翼翼唤道,“您若不想去,婢子去回了……”
“去。”我将请帖放下,“为何不去。”
赏花宴设在大长公主的芙蓉园。
我卯时起身,梳妆更衣。今日没有穿太过华贵的衣饰,只拣一身秋香色暗纹襦裙,发间簪一枚白玉兰簪。
阿鸾有些不甘心:“小姐,咱们库房里那套珍珠头面为何不戴?上次崔姑娘不过是借了红宝石的,这套珍珠是太太新给您的,比她那个贵重多了……”
“今日赴宴的不是那些衣裳首饰。”我对镜理了理鬓边簪花,“是我。”
芙蓉园里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我随引礼女官入席,刚坐定,便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轻笑。
“我还当沈姐姐不会来呢。”
是崔蘅。
她今日盛装打扮,云髻高绾,满头珠翠。那套珍珠头面……
我目光微凝。
阿鸾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那是您的头面!太太给的那套!”
我没有回头。
崔蘅款款走近,笑盈盈道:“姐姐别恼。这套头面是姑母赏我的,说姐姐年轻,压不住这样贵重的款式,不如给了我戴。”
她顿了顿,扶了扶鬓边那枚拇指大的东珠。
“姑母一番好意,我不好推辞。姐姐不会怪我吧?”
席间诸夫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顾将军的继室崔氏吧?怎地把儿媳的头面给了娘家侄女?”
“嘘……沈氏不得宠,阖京皆知。”
“可怜见的,这般欺到头上来,也忒过了。”
阿鸾气得浑身发抖。
我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崔姑娘。”我搁下茶盏,抬眸看她,“这套头面,是前月太太从我库房取走的。彼时太太说,有几件旧首饰要拿去银楼翻新。”
崔蘅笑意微敛。
“今日见了,原来翻新是这个翻法。”我淡淡一笑,“既翻新到崔姑娘头上,那便是太太的意思。妾身为人媳,不敢有违。”
她没料到我如此平静,一时竟接不上话。
我站起身。
“诸位夫人稍坐,妾身去更衣。”
阿鸾跟在我身后,出了花厅,拐进一处僻静的水榭。
四下无人,她终于憋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小姐,您怎么能这么忍……那是太太亲口说给您的陪嫁,怎么能、怎么能……”
我倚着栏杆,看着池中锦鲤悠游。
“不忍还能如何?”我道,“当众与崔姑娘争执头面是谁的?扯头发,撕衣裳,叫满京城的勋贵看将军府的笑话?”
阿鸾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望着池水,许久。
“阿鸾,”我轻声道,“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离开另一个人?”
她愣住。
“和离?”她不确定道,“可小姐您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又没有犯七出之条,将军也没写休书……”
“他当然不会写休书。”我淡淡道,“他不爱我,却也不肯放过我。这是顾渊最仁慈,也最残忍的地方。”
阿鸾怔怔看着我。
我没有再说。
水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萧昭立在廊下。
他身量极高,一袭霜白常服,衬得眉眼愈发疏淡。日光从他身后筛落,将他笼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
他没有穿甲胄。
也未带扈从。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亦未近。
隔着五步距离,他开口。
“某并非有意偷听。”语声平平,“途径此处,恰巧听见夫人说……和离。”
我沉默。
“夫人想离开顾将军?”他问。
我答非所问:“殿下不是去了北境?”
“明日启程。”他道,“今日来向大长公主辞行。”
我点点头,侧身欲离。
“夫人。”他在身后唤住我。
我停步。
“某知夫人不愿收那枚玉环。”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疾不徐,“也知夫人不愿与某有任何干系。”
我没有回头。
“只是有句话,某思来想去,还是该问。”
他顿了顿。
“夫人说自己是一介内宅妇人,当不起某的青眼。”
风从池上吹来,拂动他衣袂。
“可那日在大悲寺,夫人对知客僧说,长明灯是为故我而点。”
他的语声很低,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一个内宅妇人,为何会需要亲手送走一个故我?”
池中锦鲤忽地惊散。
我攥紧袖口,没有答话。
也没有回头。
赏花宴后七日,顾渊奉命离京。
北境军报传来,戎族异动,圣上命他星夜驰援,刻不容缓。
出征前一夜,他来了正院。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廊下,而是叩了门。
阿鸾偷看我脸色,见我没有阻拦,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立在门边,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暮色凉露。
“明日卯时启程。”他道,“归期未定。”
我点点头。
沉默。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明灭不定。
“令安。”他忽然唤我。
我抬眸。
他嘴唇翕动,似有许多话。良久,却只是道:
“等我回来。”
我望着他。
“将军放心。”我道,“我不会走。”
他喉结滚动。
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转身时,他顿住。
“那日端午,”他背对着我,语声低哑,“我问你是否有一刻将你视作妻子。”
我等着。
“有。”他道,“不止一刻。”
“承乾殿那日,珠帘晃动,你在帘后站了许久。我一直知道。”
我指尖倏地收紧。
“赐婚后我去沈府送聘,你在屏风后偷看,以为无人发觉。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成婚那夜,喜烛烧到天明。你端坐床沿,手一直攥着裙角。我站在屏风边,看了你很久。”
他没有回头。
我也看不清他神情。
只看见他肩背绷得极紧,甲胄铁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顾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这些话,你为何从未对我说过?”
他沉默。
很久。
“因为我不敢。”他道。
这是我那日对他说过的话。
一字不差,原样奉还。
他走了。
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将军府重归寂静。
阿鸾端着热茶进来,小声道:“小姐,将军他……好像变了。”
我望着烛火。
“不是变了。”我轻声道,“是从前没说过,不是没有。”
阿鸾似懂非懂。
我熄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望着帐顶的鸳鸯绣纹。
这一世我总在想,若重来一回,我该如何过这三年。
我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可以步步为营,可以在他醒悟时平静地告诉他:太迟了。
可他真的说了。
他记得珠帘后的我,记得屏风后的我,记得攥着裙角独坐一夜的我。
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何还能冷着我三年?
为何还能对着崔蘅言笑晏晏,转身对我横眉冷目?
为何淮水之畔,他说下辈子希望你放过我?
顾渊,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顾渊离京后,日子安静了许多。
崔氏称病不出,崔蘅也不再来府上叨扰。我每日料理中馈、查账对牌、临帖读书,将自己活成这将军府里最安静的一抹影子。
阿鸾渐渐开朗起来。她以为我终于想通了,不再为将军烦心。
我没有解释。
六月初八,库房盘点。
我翻到最里层那只樟木箱时,发现了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一只旧匣。
匣身朴素无纹,锁扣已经锈蚀。我轻轻一撬,锁便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已泛黄,边角起了毛边,但墨迹如新。
是婚书。
不是我与顾渊那一份。是另一份,写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日期是八年前。
我攥着这张纸,在库房坐了很久。
八年前,顾渊十七岁。
那年他初上战场,一战成名,以五百残兵死守雁门关,等来了援军。
那场战役,他浑身浴血,被亲卫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怀里还揣着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这些是上一世我从说书人嘴里听来的。
我不知道,那封家书的收信人,不是他的父母,也不是崔蘅。
而是这位名唤“柳眠”的女子。
我将婚书原样放回匣中,锁好,搁回原处。
阿鸾问我在找什么。
我说,没什么。
当晚,我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往沈府。
母亲的回信三日后抵达。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柳眠,定远侯府旁支遗孤,八年前殁于北境战乱。”
我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八年前。
顾渊封镇北将军那年。
也是崔蘅入太傅府、被太傅亲自教养那年。
他将婚书锁在库房最深处,锁了八年。
而我沈令安,两年前嫁入将军府,竟从未知道,这府里曾有过另一个女主人。
六月中,北境传来捷报。
顾渊率军大破戎族主力,收复三城,圣上龙颜大悦,封其为镇北侯,加太子少保。
阿鸾欢喜得像过年,里里外外张罗着挂红绸。
“小姐,侯爷这回立了大功,往后您在京中夫人圈里,再没人敢轻慢您了!”
我立在廊下,看着她搬梯子、挂彩绸,忙得不亦乐乎。
“阿鸾。”我唤她。
她回头,满脸是笑。
“小姐?”
我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
七月初二,顾渊凯旋。
圣上遣太子亲迎于永定门外,满朝文武相随,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将军府门大开,阖府上下都候在影壁前。
崔氏难得露了面,由丫鬟搀扶着站在最前头。
我立在侧后方,沉默地望着长街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策马行于队伍最前,玄甲红缨,肩披玄色斗篷。风将斗篷扬起,露出腰间新赐的金印。
比离京时清减了些,眉目也更沉敛。
他翻身下马。
崔氏迎上去,笑着道:“渊儿瘦了……”
他的目光越过崔氏,越过一众仆从,落在我身上。
隔着影壁,隔着满院迎接的人群。
他望着我。
“令安。”他唤道。
我依礼福身。
“恭迎侯爷回府。”
他没有立刻让我起身。
走了两步,在我面前停住。
“我说过,等我回来。”他低声道,“你等了。”
我垂眸。
“妾身说过,不会走。”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崔氏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久到阿鸾在我身后急得直扯我衣角。
他终于移开视线。
“嗯。”他道,“回来了。”
凯旋宴设在三日后。
圣上亲临镇北侯府,百官作陪,笙箫彻夜。
我身为侯夫人,需出席领宴。
这一夜,我换上命妇朝服,翟冠沉沉压在发间,垂珠遮去了大半神情。
顾渊在我身侧,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替我挡了大半敬酒。有人来贺,他便低声向人介绍:“这是拙荆。”
拙荆。
上一世他从未在人前这样唤过我。
我垂眸,没有看他。
宴至中段,雍王萧珩携崔蘅入场。
崔蘅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只簪一朵小小珠花,跟在天潢贵胄身侧,反倒比满头珠翠时更引人注目。
她行至顾渊面前,盈盈一福。
“蘅娘还未恭喜侯爷。”
顾渊还礼,语声平淡:“殿下客气。”
崔蘅眸光微黯。
她笑了笑,没再多言,随萧珩入席。
阿鸾在我身后小声道:“奇怪,崔姑娘今日怎么这般规矩?”
我没有答。
因为我在看另一个人。
萧昭。
他立在雍王萧珩身后,一袭世子朝服,眉眼疏淡。席间觥筹交错,他独独滴酒未沾,只是安静地坐着。
似有所觉,他抬眸。
隔着满殿人影、烛火、笙歌。
他望向我。
极轻地,极淡地,微微颔首。
算是致意。
我收回目光。
宴散时已近子时。
顾渊饮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踉跄。亲卫要搀扶,被他推开。
他立在二门下,看着我。
“令安。”
我停步。
他走近一步。
夜风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混着凯旋归来的风尘。
“那日在库房,”他忽然道,“你看见了。”
我心头微凛。
“婚书。”他低声道,“柳眠的婚书。”
我没有否认。
他沉默。
很久。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沙砾,“八年前,戎族突袭雁门,我奉命驰援,与她约定,打完仗便成亲。”
风很轻。
他的声音更轻。
“她等了我三个月。城破那日,她为护百姓撤离,被流矢射中。”
“我赶到时,她还有一口气。”
他顿住。
我望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她说,顾渊,下辈子,你放过我吧。”
他垂下眼帘。
“这句话,她说了两遍。”
淮水之畔,他也对我说过一遍。
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恨我入骨,盼我放过他。
是他在替另一个人,还那句等了八年的遗言。
“所以你将我娶进门,却从不正眼看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因为你不敢。你怕一旦对我好了,便是背叛了那个等了你三个月的人。”
他沉默。
“可你为何娶我?”我问。
他没有答。
我也没有追问。
这一夜,我独自坐在正院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缺月。
八年前,柳眠死在他怀里,对他说:下辈子你放过我。
三年前,他在承乾殿接了赐婚旨,从此将另一个女人锁进他以为的枷锁里。
他以为他是在赎罪。
他不知道,被他锁进来的我,从来不想做谁的替身,也从来不想救赎谁。
我只是想被他看见。
可他看不见。
不是他不想。
是他不敢。
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向崔氏请了恩典,去大悲寺为柳眠点一盏长明灯。
她没有拒绝。
倒是顾渊,听说此事后追到了山门。
他没有拦我,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我踏进殿门时,低声道:“她……会高兴的。”
我回头看他。
他立在门槛外,日光从身后铺过来,将他的面容映得模糊。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丝白发。
“顾渊。”我轻声道。
他抬眸。
“这句话我同你说过,”我道,“现在再同她说一遍。”
“下辈子,你们都放过彼此吧。”
他怔住。
我转身,将长明灯亲手奉上佛前。
灯焰跃起,照彻佛龛。
我没有回头看他。
七月底,宫中传来一道旨意。
太后召见。
我依时入宫,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佛堂前。
太后独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
“沈氏,”她未抬眼,“过来。”
我跪坐在她身侧。
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
“哀家听闻,你去大悲寺为柳氏点了长明灯。”
我没有问她如何得知。
“是。”
她睁开眼,望向我。
那目光深不见底,似要看穿我心底每一道褶皱。
“你可知道,当年柳氏为何会死?”
我心头一震。
“她是为护百姓撤离,死于流矢……”
太后轻轻摇头。
“流矢是真。可那支流矢,射向的本是崔蘅。”
我的呼吸骤然凝滞。
“八年前,崔蘅私自随军,扮作柳氏的丫鬟同往雁门。”太后的语声平静无波,“戎族细作探得她是太傅府嫡孙女,欲掳她为质。柳氏为护她,以身挡箭。”
“那一箭,原本射不中任何人。是崔蘅慌乱间推了柳氏一把,将她推进了箭矢的轨迹。”
佛堂寂静。
佛珠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
“此事当年被太傅府压下了。崔蘅年幼,太傅求到御前,说那不过是意外。”太后看着我,“可柳氏咽气前,对顾渊说了什么,你想必也猜到了。”
我攥紧掌心。
她说的不是“下辈子你放过我”。
她说的应是——是崔蘅害我,你莫要报仇。
因为她知道,若顾渊知晓真相,定会杀了崔蘅。
那是顾渊青梅竹马的表妹,是太傅府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杀了她,便是与整个太傅府为敌。
柳眠在死前最后一刻,替他选了那条最不艰难的路。
然后独自咽下所有真相。
“哀家告诉你这些,”太后望着我,“不是要你为她报仇。”
她顿了顿。
“哀家是想问你——”
“知晓这一切后,你还要离开他吗?”
佛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烧。
我望着那簇火苗,许久。
“太后。”我轻声道,“柳眠死前,为他选了一条不艰难的路。”
“可那终究是柳眠替他选的。”
我抬眸。
“不是他自己选的。”
太后看着我。
片刻,她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沈令安。”她唤我的名。
“哀家登基时还是皇后,先帝专宠贵妃十年,哀家十年不曾见他一面。”
她望着佛龛,语声悠远。
“那时有人问哀家,为何不走。”
“哀家答她:不是不能走,是不想。”
她转眸看我。
“你不想走,是因为你还想知道,若他自己选,会不会选你。”
我没有答。
她也不再问。
出宫时,暮色四合。
宫门在身后沉沉阖上,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沉默的火。
顾渊立在马车旁等我。
他没有问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只是伸手,扶我上车。
隔着衣袖,他握住我手腕。
力道很轻。
像怕攥碎什么。
“令安。”他低声道。
我隔着车帘,看他被暮色模糊的轮廓。
“你愿不愿……”他顿了顿,似用尽全身力气,“听我说完?”
我没有答。
马车辘辭驶过长街。
许久。
“好。”我轻声道。
顾渊,我给你一个机会。
把你瞒了八年、三载,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说给我听。
让我看看——
你究竟是舍不得那个死去的人。
还是终于舍不得我。
第3章
他说第一句话时,马车正行过西市长街。
街边食肆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光透进车帘,在他侧脸落下一层薄晕。
“柳眠死后,”他开口,声音低哑,“我有三年不敢合眼。”
我静坐着。
“一闭眼便是她挡在我身前,回过头来看我。”他顿了顿,“她在笑。血从她胸口涌出来,她还在笑。”
车辙压过青石板,微微颠簸。
“她说:‘顾渊,不是你的错。’”
他垂下眼帘。
“可我知道,是我的错。”
“我明知太傅府将崔蘅送来雁门是想让她分一份军功,我明知她任性娇纵、容易惹祸,我明知戎族细作无孔不入——”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
“我只顾着打仗。”他低声道,“我以为把她交给柳眠照看便万无一失。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车帘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热热闹闹的烟火人间。
车帘内,他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抬起眼,“后来我将她葬在雁门关外的山坡上,那里能望见整个战场。”
“我对着她的墓碑说,此生不再娶。”
风拂动车帘。
灯火忽明忽暗。
“三年后,太后赐婚。”他道,“圣旨到府那日,我在书房坐到子时。”
“崔氏问我:你抗旨,是想让阖府上下陪你送命吗?”
他闭了闭眼。
“太傅也遣人传话。说圣意已决,抗旨便是打太后与陛下的脸。说崔家愿出面斡旋,条件是……”
他顿住。
“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
“娶你。”他道,“他们说你性子和软,贤惠大度,不会过问旧事,也不会为难崔蘅。”
原来如此。
我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所以你娶我,是权衡利弊后最好的选择。”我平静道,“抗旨是死,娶我可保阖府平安,还能继续替柳眠守着那座坟。”
他沉默。
“是。”他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没有怒,也没有伤。
只是终于把心底那个悬了三年的疑惑,轻轻放了下来。
“可你方才说——”我抬眸望他,“承乾殿那日,珠帘晃动,你看见我了。”
他望着我。
“是。”
“那日赐婚的不是只有你一人。满殿勋贵,我偏挑了你。”我道,“你不好奇是为何?”
他眉心微动。
我等着他问。
他却道:“我知。”
我一顿。
“赐婚前七日,你随沈夫人入宫赴宴,途经演武场。”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彼时我正与禁军统领比试枪法,你在阁楼上看了两刻钟。”
我怔住。
“有人问你,顾将军如何?”他道,“你说——”
他顿了顿。
“‘枪法很好。’”
我的指尖蓦地收紧。
这是连阿鸾都不知道的事。
三年前那场宫宴,我确实偷偷去了演武场。隔着重重帷幕,隔着一整个操练场,那个玄衣少年一杆银枪使得如游龙惊鸿。
他收枪时,风从演武场尽头卷来,拂动他衣角。
那是承乾殿赐婚前,我唯一一次见过他。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你如何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
他没有答。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事物。
是一枚耳坠。
银质,坠着一粒极小的珍珠。
三年前那日,我走得匆忙,被帷幕勾落了一只耳坠。
遍寻不着,以为遗失了。
原来在他手里。
“令安。”他唤我名。
我没有应。
他握着那枚耳坠,指节泛白。
“你问我,既知你在珠帘后,既知你曾看过我,为何还能冷你三年。”
他抬眸。
“因为我不敢信。”
他的声音很低。
“我信你会是权衡利弊后最好的选择,却不敢信你愿意。”
“我信圣旨难违你不得不嫁,却不敢信你那年演武场望我时……是真的望我。”
“我信柳眠的死是我的罪,我这辈子不配被人真心相待——却不敢信你进门三年、枯等三年,是真的在等我。”
车厢里很静。
街市的喧嚷仿佛隔了一层厚幕,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间。
我望着他掌心那枚旧银耳坠。
珍珠的光泽早已黯淡,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三年。
他冷着我三年,厌着我三年,从未踏进正院与我共度一夜。
可他随身带着这枚耳坠,带了三年。
“顾渊。”我开口。
他抬眸。
“你以为你是赎罪。”我轻声道,“你以为你守着柳眠的墓、冷着枕边的人,就是对得起那个为你死去的姑娘。”
他没有说话。
“可你不是赎罪。”我道,“你是逃避。”
他眸光微震。
“你不敢让自己好过,也不敢让我好过。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坟,还要拉我一起殉葬。”
我望着他。
“这就是你瞒了我三年的话?”
他沉默。
良久。
“是。”他低声道。
我收回视线。
“我听见了。”我道,“天色不早,侯爷请回吧。”
他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
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他起身下车时,我隔着车帘,看见他的背影在灯火里顿了顿。
“令安。”他没有回头,“那夜你问,为何在淮水救你。”
风很大,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不是责任。”
他走了。
阿鸾掀帘探进头来,小心翼翼道:“小姐,侯爷他……方才在府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婢子看着像是哭过。”
我靠在车壁上。
“他该哭。”我轻声道,“迟了三年,一滴泪,太便宜他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翌日醒来,阿鸾说侯爷卯时便去了城外大营,归期未定。
我点点头,照常理事。
七月廿三,圣上下旨,命镇北侯府承办今岁中秋宫宴。
这是极大的荣宠,也是极大的担子。
崔氏推说身子不好,将差事全数推到我头上。
阿鸾急得团团转:“小姐,中秋只剩不到一个月,置办宴席、安排演乐、拟定宾客座次,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事!太太这是存心看您笑话!”
我翻着历届宫宴档册。
“急什么。”我道,“顾府办不了,便请外援。”
“外援?谁?”
我搁下档册。
“大长公主。”
阿鸾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小姐,那可是大长公主!先帝嫡女!您与她非亲非故,凭什么请她援手?”
我看着窗外。
“凭那日赏花宴,她在水榭外听了半刻。”
阿鸾更懵了。
我没有解释。
当日下午,我亲自执笔,写了一封拜帖。
措辞极简,只有一行——
“妾身沈氏,欲求教殿下缂丝针法,不知可否?”
帖子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回帖便到了。
大长公主的贴身女官亲自登门,笑盈盈道:“殿下说了,她正好新得了一幅宋人花鸟图样,缺个能看懂的人一起琢磨。请夫人明日巳时过府一叙。”
阿鸾捧着回帖,如在梦中。
翌日,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独居西苑,满院梧桐,清幽寂寥。
她未着华服,只一袭素色常服,倚在窗边看一幅未完成的绣品。
见我进来,她未抬眼。
“缂丝是假,求援是真。”她道,“说吧,什么事。”
我跪坐于席。
“中秋宫宴,妾身想请殿下坐镇。”
她终于抬眼。
“中秋宫宴是顾府的差事,本宫掺和什么?”
“殿下当年主办过万寿节千叟宴、上元节灯会、先帝千秋盛典。”我平静道,“论宫中宴饮,满京无人出殿下之右。”
她望着我,眸光淡淡。
“顾府差事办砸了,丢的是顾渊的脸。本宫何必替你操心?”
我抬眸。
“妾身请殿下坐镇,不是为了顾府,也不是为了侯爷。”
她眉梢微动。
“那是为了谁?”
我沉默片刻。
“为了妾身自己。”
她看着我。
我亦看着她。
良久,大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搁下绣品,“替你坐镇,本宫有何好处?”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幅绣样,三尺见方,针脚细密,丝线流光。
她眸光凝住。
“这是……”
“顾氏缂丝,海棠蛱蝶图。”我道,“失传已四十年的双面三异绣法。”
她倏然抬眸。
“你会?”
“妾身会。”我道,“中秋宫宴,妾身为殿下绣一幅万寿无疆屏风。缂丝底料、绣线、工时,皆由妾身一力承担。”
她盯着那幅绣样,良久无言。
“你知道本宫寻这绣法寻了多久?”她低声道。
“十年。”我答,“先帝生前最喜顾氏缂丝。殿下想送先帝一份生辰礼,十年未成。”
她抬眸望我。
那目光里终于不再是疏离与审视。
而是审视之下,隐隐翻涌的、被压在心底许多年的潮水。
“沈令安,”她唤我全名,“你究竟是何人?”
我垂眸。
“妾身沈氏,顾氏妇。”我平静道,“也是这世间,最后一个会双面三异绣法的人。”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暮云四合。
阿鸾一路上欲言又止,憋得脸都红了。
终于,在马车快要到府门时,她忍不住道:
“小姐,您那绣法是太太教您的吗?婢子怎么从未听太太提过……”
我看着车帘。
“我娘也不会。”我道。
“那您是怎么……”
“十一岁那年,家中来了一位老绣娘。”我道,“她说她是顾氏缂丝的末代传人,膝下无徒,愿将手艺传我。”
阿鸾怔住。
“娘亲问她为何选中我。她说,”我顿了顿,“她说,这姑娘眼底有死过一回的人才有的东西。”
阿鸾脸色发白。
“小姐……”
“她教了我五年。”我望着车帘外渐沉的夜色,“十六岁,她走了。临走前说:令安,你学得很好。但愿你这一辈子,用不上这门手艺。”
阿鸾攥紧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比我更凉。
“小姐,您……”
“阿鸾,”我打断她,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上一世,我从没想过可以用它。”
上一世我活成一道影子,把会的一切都藏起来。
缂丝,藏起来。
识人断物,藏起来。
连“不愿意”这三个字,都藏起来。
我以为只要足够乖巧、足够隐忍,他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可直到淮水淹没头顶,他也没有看。
“这一世不一样。”我轻声道。
阿鸾红着眼眶,使劲点头。
“不一样,小姐不一样了。”
她没有问“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怕我忽然消失。
七月底,北境传来一道加急军报。
不是战事。
是世子萧昭。
据闻他在巡视边防时不慎坠马,断了三根肋骨,伤及肺腑,昏迷三日方才转醒。
圣上急召雍王入宫,商议是否遣太医驰援。
阿鸾悄悄问我:“小姐,那位殿下……不会有事吧?”
我看着窗外的合欢花。
“不会。”我道,“他命硬。”
阿鸾“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八月初二,萧昭回京。
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阿鸾去西市买丝线,回来时满脸惊惶,说亲眼见着雍王府的马车从城门驶入,世子爷躺在车中,面色如纸。
“小姐,您不是说不会有事吗?婢子瞧着……瞧着怕是不大好。”
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我没有说话,换了一张新纸。
八月初五,大长公主遣人来传话,说缂丝屏风的图样已定,问我何时方便过府商议细节。
我应了明日。
翌日,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将一幅三尺见方的万寿纹样摊在我面前,指点着几处繁复的转针处。
我一一记下。
商议毕,她搁下笔,忽然道:
“你可知雍王世子为何坠马?”
我抬眸。
她没有等我答。
“雍王在御前提议,世子年已廿三,早过婚龄,该定下正妃了。”她淡淡道,“太后属意崔家那丫头,雍王也有此意。”
我静默。
“世子闻讯,当夜便上了请战折,自请赴北境巡边。”她看着我,“说是巡边,实是逃婚。”
她没有说这与我何干。
我也没有问。
从长公主府出来,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
阿鸾撑着伞,小声道:“小姐,婢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位世子殿下……是不是对您……”
她没敢说完。
我看着檐角低垂的乌云。
“是。”我道。
阿鸾噎住。
“那您……”
“我不会回应。”我平静道,“他救我一次,我还他一物。两不相欠,便是最好。”
阿鸾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八月初八,中秋宫宴的宾客名单定稿。
我忙到子时,搁笔时手指都在发抖。
阿鸾劝我歇息,我说再看最后一页。
是太后额外嘱咐添上的。
“雍王世子萧昭——赐座于东序次席。”
我望着这行字,许久。
太医说他断了三根肋骨,需静养三月。
可他还是要来。
八月十五,中秋。
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我卯时起身,盛装按品,随顾渊入宫。
他今日穿了新赐的侯爵朝服,玄衣纁裳,佩剑悬绶。策马行于车驾侧,一路沉默。
宫门在望时,他忽然开口。
“令安。”
我撩帘。
他望着前方,没有回头。
“宴上若有人为难你,”他顿了顿,“你只管报我的名。”
我看着他的侧脸。
日光将他鬓边那几丝白发映得很淡。
“顾渊。”我唤他。
他侧首。
“你欠我的,不是挡几杯酒、说几句场面话就能还清的。”
他喉结滚动。
“我知道。”他低声道。
太和殿,中秋夜宴。
金樽清酒,玉盘珍羞。丝竹声悠扬,舞姬翩跹于殿心。
我端坐于顾渊身侧,应对着络绎不绝前来敬酒寒暄的命妇夫人。
崔蘅随雍王入席时,满殿目光都聚了过去。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只簪一枚白玉兰簪,衬得眉目愈发清丽出尘。
可那玉兰簪——
阿鸾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回头。
“小姐,”阿鸾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那是您上回戴的那支!她怎么、怎么连这也要学……”
我端起酒盏,浅啜一口。
“不必理会。”
崔蘅似有所觉,隔着满殿人影,朝我遥遥一笑。
那笑意柔婉,如春风拂面。
我也笑了笑,举杯致意。
她笑容微滞。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殿中忽然响起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雍王世子驾到——”
满殿寂静。
我抬眸。
殿门大开。
萧昭立在门槛处,月白长衫,身量清隽。他面色仍有些苍白,步履却稳,肩背笔挺如松。
没有人看得出他十日前还在咯血。
他入殿,行礼,依序入席。
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中秋宴行至中段,太后赐酒。
命妇依序上前领盏,轮到我时,太后忽然开口。
“沈氏。”
我跪伏于地。
“哀家听闻,这次中秋宫宴是你一手操持。”她的语声不辨喜怒,“你一个年轻媳妇,头回办这样大的差事,竟办得滴水不漏。”
我垂首。
“臣妾惶恐,全赖大长公主殿下指点提携。”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
“大长公主那个脾气,你请得动她,是你的本事。”她顿了顿,“沈氏,抬起头来。”
我抬眸。
太后望着我。
殿中灯火璀璨,她的目光却深如古井。
“你很好。”她道,“哀家当年没看错人。”
没看错人。
当年。
承乾殿赐婚那日,她在珠帘外望了我一眼。
原来那一眼,望的是这个。
我没有问。太后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摆摆手,命我退下。
回到席间,顾渊正与雍王萧珩说话。
隔着几位诰命夫人,我看不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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