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时间倒回到2016年5月，从贝尔格莱德那边飘过来个信儿，咋一听简直像天方夜谭。
有个八十三岁的塞尔维亚老爷子，眼瞅着快不行了，拽着家里人的手，既没提分家产的事儿，也没操心身后事咋办，就在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给我弄个中国国籍吧。”
换做别的洋面孔明星这么说，你肯定撇撇嘴，觉得这是场面话，或者为了来咱们这儿捞金说的漂亮词儿。
可这话从韦利米尔·巴塔·日沃伊诺维奇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名儿念着确实费劲，有点绕口。
但要是换个代号，神州大地上只要是过了四十岁的人，听到这仨字儿，估计腿肚子都会打个立正，甚至想敬个礼——他就是“瓦尔特”。
这事儿太稀奇了。
一个在东欧演艺圈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戏骨，到了生命尽头，不想着埋在贝尔格莱德的老家祖坟里，咋非要当个中国人呢？
这背后藏着的，可不光是对一部片子的感情，而是一个人在两国之间，耗尽一生心血做的一笔“身份投资”。
这笔账，他心里盘算了半辈子。
咱们把日历翻回1974年。
那会儿咱们国内的电影银幕，正处在一个挺尴尬的“空窗期”。
老百姓天天看那几出样板戏，早都腻歪了，心里头痒痒，急着想看点新鲜刺激、还得符合当时调子的东西。
就在这节骨眼上，南斯拉夫的那部《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引进了。
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极其实在的“填坑”。
对那会儿的中国老少爷们来说，瓦尔特简直就是完美的“精神食粮”。
打德国鬼子，这路子正；搞游击战，这套路咱们熟；再加上一身皮夹克、歪戴鸭舌帽，人狠话不多，完全长在了东方人对“大侠”的审美点上。
片子里那句接头暗号“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还有那句“瓦尔特叫我带给你的”，瞬间火遍了大江南北，成了当年的时髦嗑儿。
可光靠这，还远远不够。
真正让“瓦尔特”这棵大树在中国扎下深根的，是日沃伊诺维奇自己拿的一个大主意。
通常外国角儿红了，来中国转一圈，露个大脸，把钱挣了也就完事了。
毕竟隔着千山万水，话都说不明白。
但他偏不。
他挑了一条最费劲、但回报最厚道的路子——他要把自己从“银幕上的影子”变成大伙儿身边的“实在亲戚”。
打从1977年头一回降落在首都机场，往后的几十年里，他往咱们这儿跑了十几趟。
你把这十几次行程单拉出来一看，就能品出味儿来。
他可不光是在北上广这些大码头见大领导、走红毯。
他的脚印留在了天津、南京、哈尔滨、长沙、深圳、长春这些地方。
到了长春电影制片厂，他摸着装胶片的铁盒子，动情地说那是“镜子”；逛上海世博会，他提笔就在留言册上写“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
甚至在东北的小馆子里，他对那一盘酸甜口的锅包肉情有独钟。
这种扎到人堆里的交往方式，费时费力，但换回来的情分也是沉甸甸的。
在中国人的老理儿里，一来二去那是朋友，常走动的才叫亲戚。
日沃伊诺维奇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嘴边最常挂着的一句话就是：“别当我是来推销片子的，我是来串门的。”
这话是不是场面话？
咱们看个细节就懂了。
在他贝尔格莱德家里的客厅正中间，恭恭敬敬地裱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那是七十年代咱们影协送他的见面礼。
一枚徽章挂了几十年没摘，这就不是演戏了，这是真把这份交情当成了家里的“镇宅之宝”。
这里头还有个更让人心酸的逻辑，关系到他对自己到底是谁的认知。
上世纪九十年代，对日沃伊诺维奇来说，简直是噩梦。
祖国南斯拉夫四分五裂，到处都在打仗，曾经的荣耀在巴尔干半岛的废墟上碎了一地。
当现实里的萨拉热窝不再太平，当“瓦尔特”在老家变得尴尬无措时，他惊讶地发现，在遥远的东方，那片叫中国的土地上，几亿老百姓还拿他当英雄供着，还在唱《啊，朋友再见》。
那一刻，中国对他而言，早就不是什么“粉丝大本营”，而是一个安放心灵的避风港。
他在一部片子里对着镜头掏心窝子：“到了中国，我就不算外人。”
这话分量太重了。
到了晚年，身子骨不行了，甚至两千禧年以后，只要这边发了邀请，哪怕坐着轮椅，哪怕只能待两天，他咬着牙也要来。
他跟经纪人念叨最多的一句就是：“千万别让我在中国丢了份儿。”
这是啥心态？
这不是明星对粉丝，这是游子回乡见父老乡亲的心态。
他怕自己老态龙钟、病病殃殃的样子，毁了在中国人心里的那尊“硬汉”雕像。
他在守护的，不光是个角色，更是他和这片土地几十年的情谊。
记得在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礼上，他还特意硬学了一句中文：“谢谢大伙儿，我是中国人。”
台底下的巴掌拍得比给获奖者的还响。
那会儿大伙儿可能觉得他在逗乐子，搞气氛。
直到2016年，他临走前吐露了那个心愿：“要是能行，我愿意落叶归根在中国。”
大伙儿这才回过味儿来，当年的玩笑话，敢情全是掏心窝子的真话。
遗憾的是，办国籍手续繁琐，时间也不赶趟了。
他在贝尔格莱德闭眼的时候，享年八十三岁。
这愿望算黄了吗？
按法律条文说，是黄了。
但换个角度看，也没黄。
2016年6月18日，就在他走后不到一个月，中国和塞尔维亚的国宴大厅里，来了一位特殊的贵客——他的老伴儿朱莉雅娜。
老太太怀里揣着张照片。
照片上，日沃伊诺维奇在上海城隍庙，被一群中国娃娃围在中间，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手里比划着那个招牌的“V”字。
现场的中方接待人员握着她的手说：“中国老百姓都很想念他。”
这一嗓子，其实就是给了他一张没有盖章的“身份证明”。
到了2019年，咱们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办了个回顾展，《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的海报被贴在正当中的C位。
墙上的投影仪里，一遍遍回荡着那句中文台词：“朋友，再见。”
好多塞尔维亚的小年轻跑来看展，嘟囔着：“我爷爷迷他，我现在也迷他。”
你瞅瞅，这笔账盘到最后，日沃伊诺维奇还是赢家。
他演了一辈子的瓦尔特，在南斯拉夫，瓦尔特是写进书里的历史人物；可在中国，瓦尔特成了个精神图腾，而他这肉体凡胎，就成了这个图腾的活载体。
一个洋演员，这辈子光靠几部片子，就能让另一个国度的祖孙三代把他当亲人待见，甚至人都没了还当自家老爷子一样念叨。
这事儿，除了“瓦尔特”，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那个临走前想入中国籍的老爷子，其实早就活进了中国人的户口本里，在那一页的户主栏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老伙计。
信息来源：
央广网：《朋友再见！
保卫萨拉热窝的“瓦尔特”扮演者病逝》2016-05-25.
新华网：《保卫萨拉热窝的“瓦尔特”，走了》2016-05-25. 央视网：《中国记忆中的塞尔维亚》2016-06-17. 百度百科：韦利米尔·巴塔·日沃伊诺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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