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岭南少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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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16年,大庾岭。
张九龄站在岭上,看着脚下蜿蜒的山道。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挑夫们佝偻着背,担子压弯了腰,一步一步往上挪。汗水滴在石阶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张大人,这路……修不得啊。”随行的官员抹了把汗,“山是花岗岩,硬得很。要开这么宽一条道,得花多少钱,死多少人?”
张九龄没说话。他蹲下身,摸了摸石头。石头很烫,在岭南的烈日下晒得能煎鸡蛋。
“你知道我从长安回来,走了多久吗?”他突然问。
官员一愣:“这个……”
“三个月。”张九龄站起来,望向北方,“长安的进士,回家要三个月。岭南的荔枝,送到长安已经烂了。岭南的才子,要去长安考试,得提前半年出发,路上病死的,摔死的,不计其数。”
风吹过山岭,掀起他的衣袍。远处是家乡韶州的方向,更远处,是看不见的长安。
“这路,必须修。”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花岗岩上。
二、长安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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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长安,兴庆宫。
唐玄宗李隆基正在发脾气。他把奏折摔在地上,指着张九龄的鼻子:“你再说一遍?”
张九龄站着,背挺得笔直:“臣说,牛仙客不能当宰相。”
“为什么?”
“因为他不够格。”张九龄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宰相是百官之首,要德行,要才华,要见识。牛仙客有什么?会算账,会管钱,仅此而已。陛下要用他,可以用他管户部,但不能让他当宰相。”
“朕觉得他行!”
“陛下觉得错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只有张九龄站着,像梅关道上的那棵松,任凭山风呼啸,纹丝不动。
李隆基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冷:“张九龄,你是不是觉得,这大唐的江山,离了你就不转了?”
“臣不敢。”张九龄说,“臣只知道,陛下今天用牛仙客,明天就会用更不如牛仙客的人。后天,这朝堂上,就全是会拍马屁、会耍心眼的小人了。”
“你!”
“陛下要治臣的罪,臣认。”张九龄跪下,额头触地,“但这话,臣必须说。”
三、那个该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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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载,安禄山进京朝见。
这个胡人将领很胖,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说话憨憨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讨喜。
李隆基很喜欢他,赐他坐,赐他酒,还让杨贵妃认他做干儿子。
宴会上,安禄山跳舞助兴。他那么胖,跳起舞来却很灵活,像只滚动的球,逗得皇帝和贵妃哈哈大笑。
只有张九龄没笑。
他坐在下首,看着安禄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酒杯,走到御前。
“陛下。”
“张卿何事?”
“此人,”张九龄指着安禄山,“该杀。”
笑声戛然而止。安禄山的舞步停了,脸上的笑容僵住。
李隆基皱眉:“张卿,你这是何意?”
“臣观此人面相,”张九龄一字一句,“鹰视狼顾,必怀异心。今日不除,他日必为大唐之祸。”
“哈哈哈!”李隆基大笑,“张卿啊张卿,你一个读书人,还懂相面?你看他,多憨厚,多老实。一个胡人,能翻起什么浪?”
“陛下……”
“好了好了。”李隆基摆摆手,“今日高兴,不说这些。安禄山,你继续跳。”
安禄山继续跳舞,但眼睛瞥了张九龄一眼。那一眼很快,很冷,像毒蛇吐信。
张九龄看到了。他知道,这话说了,这仇就结下了。但他还是要说。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四、荆州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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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36年,张九龄被贬荆州。
离开长安那天,下着雨。没有送行的人,只有一辆马车,一个老仆。他站在城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在雨里朦胧胧的,像一场梦。他在这个梦里,活了三十四年。从岭南来的寒门学子,到一人之下的宰相。现在,梦醒了。
“老爷,上车吧。”老仆小声说。
张九龄点点头,上了车。马车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长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荆州在长江边,潮湿,多雨。张九龄的官职是长史,闲差,没什么实权。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看书,写字,偶尔去江边走走。
有天夜里,他登上城楼。那天是中秋,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长江像一条银带。
江上有船,船上有灯火,有歌声。很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庾岭上的挑夫,想起长安的朝堂,想起安禄山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
想起皇帝说:“张九龄,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大唐就不转了?”
他现在知道了答案——离了他,大唐还是大唐。但会变成什么样的大唐,他不知道。
风吹过,有点冷。他裹了裹衣袍,低声吟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吟完这两句,他停住了。后面该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了。
或者不是想不出来,是不想想了。
有些话,说给谁听呢?皇帝不听,同僚不听,天下人都在忙着享乐,谁听一个被贬的老头子,在江边发的牢骚?
他摇摇头,转身下了城楼。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很长,很孤。
五、最后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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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40年,韶州,张氏祖茔。
张九龄跪在父亲墓前,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他在守制,为父亲守丧。三年了,他离开长安,离开荆州,回到岭南,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
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只有眼睛还亮着,像年轻时一样亮。
“父亲,”他对着墓碑说话,像父亲还活着,“儿子回来了。”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儿子这一生,做了该做的事。修了路,说了真话,尽了本分。虽然……没能力挽狂澜。”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消息。李林甫当了宰相,牛仙客也升了官。安禄山在范阳练兵,据说有二十万铁骑。
山雨欲来。他闻得到那股味道——腐败的味道,死亡的味道,一个王朝衰朽的味道。
“儿子老了,”他说,“拦不住了。但该说的话,儿子说过了。该做的事,儿子做过了。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您从小教儿子的那些道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这是他写的最后一份奏章,关于边防,关于民生,关于怎么救这个已经开始烂的大唐。
写好了,但送不出去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所有奏章都要经过他的手。这份奏章送出去,只会落到李林甫手里,然后变成废纸。
但他还是写。就像当年在大庾岭,明知山是花岗岩,明知会很难,还是要修那条路。
因为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做,是因为应该做,所以要做。
他把奏章放在墓前,点燃烧了。
火很旺,很快把纸烧成灰。灰被风吹起,飘飘扬扬,像黑色的雪。
“父亲,儿子尽力了。”
他对着墓碑,深深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路很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像梅关古道上的那些挑夫,担子再重,路再难,一步一步,总能走完。
六、他身后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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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死后的第十五年,安史之乱爆发。
安禄山起兵,二十万铁骑南下。洛阳陷落,长安陷落。李隆基仓皇出逃,在马嵬坡赐死杨贵妃,然后继续逃,逃到成都。
逃难路上,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李隆基忽然想起张九龄。
想起他说:“安禄山该杀。”
想起他说:“陛下错了。”
想起他站在朝堂上,背挺得笔直,不管多少人反对,不管皇帝多生气,该说的话,一定要说。
“力士,”李隆基对高力士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高力士低头:“陛下……”
“张九龄是对的。”李隆基说,眼泪流下来,“朕要是听他的,何至于此?”
他派人去韶州,去张九龄的墓前祭奠。使者回来时说,张公的墓很干净,常有百姓去打扫,去祭拜。墓前有棵松树,长得很好,很直。
李隆基听了,久久不语。
又过了很多年,安史之乱平定了,但大唐也伤了元气,再也回不到从前。
后来的皇帝,要任命宰相时,总会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
意思是,这人的气度,能比得上当年的张九龄吗?
比不上了。再也比不上了。
那个岭南来的寒门学子,那个修梅关古道的工程总监,那个敢跟皇帝顶嘴的宰相,那个在荆州城头望月的诗人,那个到死都在写奏章的老人——
他带走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个时代的气节,一个王朝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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