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我穿着婚纱去见了前男友。
他正在给新家贴喜字,回头看见我,剪刀掉在地上。
「你逃婚了?」
我摇头:「明天婚礼,想让你第一个看见我穿婚纱的样子。」
他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当年你说怕嫁错人,现在找到了对的?」
窗外婚车队伍正好驶过,我攥紧裙摆没回答。
其实我只是怕——
怕委屈,怕回头无岸,怕这一生终究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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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纱的裙摆拖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我听见身后细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回头一看,六楼那个总戴着渔夫帽的女人探出半边身子,手机举在半空,像举着一把还没决定要不要扣动的枪。
我没理她,继续往上走。
七楼。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浆糊的气息。他正踮脚往防盗门正中央贴喜字,红纸的边缘还翘着一角。
剪刀在他手里,咔嚓一声剪断胶带,然后,剪刀掉在地上。
“你……”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跟上来。
“逃婚了?”他声音哑了。
我摇头。
缎面裙摆在地砖上堆成小小的一丘,我踩在那片柔软的白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不合时宜的信使。
“明天婚礼,”我说,“想让你第一个看见我穿婚纱的样子。”
他没说话。
那枚喜字还翘着边角,在他头顶晃啊晃。他弯腰去捡剪刀,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改而扶住鞋柜。
五年了。他的手指还是老习惯,紧张的时候会蜷起来,拇指压着食指第二关节。
“进来吧。”他说。
玄关铺着新买的脚垫,灰蓝色,还没踩出印子。我站在上面,婚纱的拖尾委屈地折在门外。
他看了那截拖尾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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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到处是打包纸箱拆开后的狼藉。茶几上摆着没拆封的碗碟,包装泡沫撒了一地,像落了层薄雪。沙发靠背搭着还没挂上去的窗帘,也是灰蓝色。
他把水杯放在我手边,坐进沙发里,两只手交握在膝上。
“上次见你,”他盯着茶几上那道陈年烫痕,“你说怕嫁错人。”
我说过吗。
应该是说过的。
那年也是秋天,我们在这间出租屋里吃火锅,电磁炉突然短路,砰的一声满屋黑暗。他摸黑去找手机照明,我在黑暗里忽然开口。
我说,我害怕。
手机亮起来,他的脸在冷白的光里僵了一瞬,然后笑了,说怕什么,怕火锅不熟?
我说怕嫁错人。
他后来再没问过。再后来,我把钥匙留在鞋柜上,拖着行李箱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他没有追出来。
窗外的婚车队伍正好驶过,头车扎着红玫瑰,粉色纱带飘在风里。他循声望了一眼,又转回来。
“现在,”他顿了顿,“找到了对的?”
我没回答。
茶几上那枚烫痕还在。当年他说以后换房子要买个新茶几,我说不用换,烫痕留着,老了也是个念想。
五年了,念想还在,人早散了。
他把喜字贴在这扇门上,明天会有另一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走进来,踩着这片灰蓝色的脚垫,说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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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么样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普通的。”他说,“做菜喜欢放很多姜,睡觉习惯开一盏小夜灯。”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和你不一样。”
窗外婚车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尾车模糊的红点。我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细细密密的手工钉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眼泪。
“明天几点?”他问。
“十点十八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在一起那年的冬天。跨年夜外面下着雪,挤在他这间出租屋的窗边看烟花,他把我的脚捂在毛衣里,说以后咱们结婚也挑冬天,雪地里拍外景好看。
后来分手是在夏天。
再后来他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码。我们共同的朋友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我发现,已经没有可以拐弯抹角打听他近况的人了。
是我自己走掉的。
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人生还长,错了可以重来。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怕这个人不够好,怕那个人不够爱,怕委屈,怕将就,怕一回头这辈子就定了。
定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可是定下来就动不了的,不只是婚姻。
时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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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走了。”我站起来。
他没有留我。
拖尾在地板上窸窣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我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门口鞋柜旁放着一个藤编脏衣篓,里面躺着一件男士牛仔外套,袖口磨旧了,手肘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我认识那件外套。
那年冬天他把外套给我穿,自己冻得耳朵通红。袖口太长了,我挽了三道,露出里面他偷偷缝的姓名标签,小学笔迹,歪歪扭扭。
他没扔。
他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件外套,手扶着门框。
他没解释,也没掩饰,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沙发里,看着我的背影。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侧影。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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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嫁错,怕委屈,怕千挑万选仍然逃不过意难平。
我怕他过得好,也怕他过得不好。
我怕自己当年走对了,又怕自己走错了。
我怕这辈子回头望,身后不是岸,是雾。
楼下传来催促的喇叭声。闺蜜发来消息:造型师到了,你人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走廊的风灌进来,婚纱的拖尾轻轻晃动。我站在门槛上,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站起来。
他没走过来。他只是站起来,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静静看着我。
“外面冷。”他说。
夜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裙摆上的碎钻沙沙响。我攥紧手心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没问我要不要留下。
我也没说,其实我在等那一句。
楼下有车驶过,远光灯扫过窗台,又离开。他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裙摆边上,像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窗台看烟花,他把我往怀里带。
“那我走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跨出门槛。
拖尾从地板上缓缓滑过,在门缝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我听见身后很轻很轻的一声。
剪刀重新落回地上的声音。
门关上了。
走廊空无一人。我提着裙摆往下走,每走一步,钉珠蹭过纱面,细碎的声响像那年跨年夜雪落的声音。
六楼那个戴渔夫帽的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
“你是住这儿吗?”她问。
我没回答。
她看看我,又抬头看看楼上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压低声音:“那你哭什么?”
我低下头。
泪落在裙摆的钉珠上,碎成许多瓣,又被缎面无声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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