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7家平台被约谈看反内卷式竞争，知名经济学家盘和林新作谈反内卷的路径、措施与方向

极目新闻记者 柴荆

2 月 13 日，市场监管总局集中约谈阿里巴巴、抖音、百度、腾讯等7家平台企业，明确要求杜绝“内卷式” 竞争，规范促销推广行为，为平台经济健康发展划定红线。

此次约谈引发了市场对平台竞争模式的深度思考。为此，记者专访了知名经济学家、工信部信息通信经济专家委委员、《经济动能的转换》一书作者盘和林，结合其著作核心观点，解读平台经济反内卷的路径、具体措施与方向。

平台经济内卷的本质是规模经济逻辑的异化

问：此次监管约谈直指平台“内卷式” 竞争，在您的著作《经济动能的转换》中，曾详细分析过中国经济的规模经济逻辑，平台内卷是否是这种逻辑的异化体现？

盘和林：确实如此。在《经济动能的转换》中我提到，规模经济是中国经济成功的重要密码，企业通过扩大规模降低单位成本，进而获得价格竞争优势，这一逻辑在平台经济初期同样发挥了作用。但当规模扩张超出合理边界，就会演变为非理性的内卷式竞争，这正是当前平台行业的核心问题。

平台经济的内卷本质是规模经济逻辑的异化。书中分析过，健康的规模经济应通过技术进步、效率提升实现成本优化，但现在部分平台陷入“烧钱补贴 - 规模扩张 - 再烧钱补贴” 的循环，用低于成本的定价抢占市场，这种竞争模式完全背离了经济规律。我注意到，最近某平台发布的2025年财报出现巨额亏损，虽然不能完全归因于补贴，但长期的补贴大战无疑加剧了盈利压力。这种内卷式竞争正如书中所描述的，“资源消耗大但效益提升有限”，最终只会导致全行业陷入亏损泥潭，阻碍行业可持续发展。

为平台竞争划定法律与商业的双重边界

问：监管层此时出手约谈，您认为其核心意义是什么？这与您在书中倡导的 “反内卷” 理念有何契合之处？

盘和林：此次约谈的关键意义在于为平台竞争划定法律与商业的双重边界，这与我在《经济动能的转换》中篇“内卷式竞争：路在何方”中提出的核心观点高度契合 —— 内卷的破解之道，在于从低质量价格战转向高质量创新竞争。

在书中我专门分析过，平台经济的内卷具有典型的“柠檬市场”特征：平台通过低价补贴吸引用户，却在服务质量、技术创新上投入不足，最终陷入“劣币驱逐良币” 的困境。部分平台模仿共享单车行业的烧钱模式，用融资资金支撑补贴大战，忽视了即时配送的运营成本、服务质量等核心要素，这与书中批判的“单纯价格竞争”谬误如出一辙。

监管约谈并非否定竞争，而是引导竞争回归理性。正如书中所强调的，“良好的竞争环境需要隔绝过度竞争，在对等领域开放，在不对等领域保护”。此次要求平台遵守《反不正当竞争法》《价格法》等法律法规，本质上是强制终止“低于成本定价”的非理性厮杀，倒逼平台从规模扩张的旧逻辑转向创新驱动的新逻辑，这与书中倡导的 ”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 的动能转换方向完全一致。

平台不应再纠结于补贴力度的比拼，政策落地需要全链条发力

问：结合《经济动能的转换》中的理论框架，您认为平台经济反内卷需要采取哪些具体措施，实现哪些关键转型？

盘和林：平台经济反内卷，是我在书中反内卷的重要组成部分。既要靠监管层面的制度约束，也要靠平台自身的主动变革，核心是通过具体措施推动从 “规模导向”到“价值导向”的三重转型，这在《经济动能的转换》下篇“中国经济增长新逻辑”中均有对应的理论支撑。

具体落地措施，从约束到激励的全链条发力：

其一，建立价格行为自律机制。平台应严格遵守《价格法》，杜绝“虚假补贴”“低价倾销”行为，可参照书中“产权清晰是市场交易基础”的理念，建立透明化的价格公示制度，明确补贴规则、折扣期限，避免隐性消费陷阱。监管部门可推动成立平台价格自律联盟，对违规定价行为实施联合惩戒。

其二，强化技术创新投入硬性约束。借鉴书中“科技是破解发展瓶颈的核心动力” 的观点，平台应将营收的一定比例（如 10% 以上）投入核心技术研发，重点攻关智能调度、数字化供应链、隐私计算等领域。监管部门可将研发投入占比纳入平台合规评价体系，对创新投入达标者给予政策支持。

其三，完善产业链赋能服务体系。针对中小商家，平台应推出免费数字化工具、低息供应链金融、精准流量扶持等配套服务，降低商家经营成本，这与书中 “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促进企业发展” 的逻辑一致。例如电商平台可建立“中小商家成长计划”，通过数据赋能帮助商家优化选品、提升运营效率。

其四，规范市场竞争秩序。落实《反不正当竞争法》，杜绝 “二选一”“ 大数据杀熟”“流量劫持” 等行为，保障商家与消费者的选择权。可参照书中“县际竞争” 的有益经验，建立跨平台竞争监督机制，鼓励良性差异化竞争而非排他性竞争。

其五，建立可持续盈利模式考核。监管部门可推动平台披露“非补贴性盈利占比”，引导平台从依赖补贴获客转向通过增值服务、技术赋能实现盈利，避免陷入“补贴 - 亏损 - 再补贴” 的恶性循环，这与书中“资本化应服务于实体价值创造” 的理念相呼应。

核心转型方向，从规模厮杀到价值创造：

第一，竞争模式从价格战转向创新战。书中详细分析过，中国互联网企业早期依赖模仿和流量红利，但长期来看，“赢家通吃” 的关键在于创新而非规模。当前平台不应再纠结于补贴力度的比拼，而应聚焦技术创新与服务升级。比如即时配送领域，可通过智能调度算法优化配送效率，通过服务标准化提升用户体验，这些创新带来的竞争优势远比短期补贴更持久。正如书中所言，“颠覆式创新往往在穷途末路中激发潜能，有了合理竞争边界，企业才会另辟蹊径实现弯道超车”。

第二，盈利逻辑从流量变现转向价值共创。《经济动能的转换》中提到，平台经济的核心价值在于连接供需、降低交易成本，但内卷式竞争让平台陷入 “流量焦虑”，忽视了产业链协同的长期价值。以电商领域为例，平台应从单纯的商家补贴，转向为中小企业提供数字化工具、供应链金融、精准营销等增值服务，通过赋能产业链实现共赢。这与书中倡导的 ”从单一规模扩张到全产业链升级” 的理念相呼应，只有让平台价值与商家、消费者价值深度绑定，才能摆脱对补贴的依赖。

第三，发展导向从无序扩张转向合规可持续。书中在分析渐进式改革时强调，“任何改革都需要在规则框架内推进，平台经济同样如此”。此次约谈要求平台落实主体责任，本质上是推动平台经济从野蛮生长转向合规发展。平台应摒弃“先烧钱抢占市场，再完善规则”的旧路径，在数据安全、消费者权益保护、公平竞争等方面建立长效机制。正如书中所警示的，“缺乏规则的规模扩张终将引发系统性风险”，只有合规经营才能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

引导平台从价格竞争转向技术竞争

问：从《经济动能的转换》所描绘的经济动能升级视角来看，平台经济反内卷对中国经济整体转型有何意义？未来还需要哪些配套支持？

盘和林：平台经济作为数字经济的核心载体，其反内卷进程正是中国经济从规模经济向创新经济转型的缩影，这与《经济动能的转换》全书核心论点 ——“中国经济必须从规模驱动转向创新驱动” 高度契合。平台经济的健康发展，能够带动数字技术在各行业的渗透，促进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这对中国经济突破增长瓶颈具有重要意义。

要实现平台经济的持续健康发展，还需要三方面配套措施：一是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正如书中所强调的，“创新需要激励，只有让创新者获得合理回报，才能引导平台从价格竞争转向技术竞争”，应加大对平台核心技术、商业模式创新的产权保护力度；二是建立平台经济创新评价体系，引导平台将资源投入到技术研发、模式创新等高质量发展领域，避免重回规模内卷老路；三是优化监管方式，采用 “包容审慎” 的监管原则，在遏制内卷的同时，为平台创新留足空间，实现“管而不死、活而不乱”。

《经济动能的转换》中提到，中国互联网经济的崛起得益于人才、资本、社会包容与良好竞争环境的共同作用。未来平台经济的发展，同样需要回归这一逻辑 —— 通过具体措施约束非理性竞争，通过创新激励引导价值创造，摆脱规模内卷的桎梏，重拾创新初心，才能真正实现平台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为中国经济动能转换注入强劲动力。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