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精神病患者或面临一床难求的恶果！愤怒背后：弱者成了牺牲品

当湖北襄阳、宜昌多家精神病医院“护工、保安也办理了住院手续，也成了‘精神病人’”的新闻刷屏时，舆论一片哗然。医院以“免费住院、免费接送”为诱饵，拉拢老人、戒酒者入院，虚构诊疗项目大肆套取医保基金，甚至有病人因多次要求出院无果而自杀。

2月13日，湖北省委省政府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襄阳襄雅精神病医院等10家医疗机构违规诊疗骗取医保基金，涉及金额348.59万元；襄阳安康精神病医院等6家医院以减免费用诱导招揽患者；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等3家医院存在工作人员殴打患者的问题；14人被依法刑事拘留，9名公职人员被立案调查。

调查结果是出来了，涉事医院被查处了，涉事人员被刑拘了。一片叫好声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出水面：严查之后，那些真正需要住院的精神病患者，会不会反而更难住进去了？

一、调查结果揭示的乱象：不该住的住了，该住的进不去

官方通报给出了几个关键细节：

第一，不存在收治非精神障碍患者，但“临床治愈后继续住院”问题突出。 专家组对襄阳、宜昌51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8620名在院患者和559名近期出院患者逐一核查，依据ICD-10诊断标准，没有发现收治非精神障碍患者入院的情况。

但“不存在收治正常人”不等于没问题。通报明确指出：存在临床治愈后继续住院、空挂床位等问题。比如患者杨某勇，反复7次出入院，出院当天再次入院，住院期间症状一直稳定，药物治疗方案一直未调整——专家组认为他已临床治愈，不适宜长期住院。

第二，医院为了套取医保，故意让患者“假出院、连续住院”。 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为了加快医保结算、减少运营成本，对部分患者多次办理出入院手续。2022年以来，该院有7名患者入院次数超过8次、累计住院时间超过500天，其中1人住院15次、2人住院14次。

第三，以免费住院为诱饵违规招揽患者。 襄阳6家医院存在以减免费用诱导招揽患者的情形，甚至有医院将在院患者人数纳入员工月度绩效考核指标。

这些乱象指向同一个问题：大量床位被不该住的人占着，真正需要住院的患者，可能无处可去。

二、患者数量与床位数据的巨大反差

让我们看几组数据。

我国精神疾病负担有多重？ 根据《BMC Psychiatry》发布的研究预测，2026年中国精神分裂症年龄标化患病率为323.69/10万。这只是精神分裂症这一种疾病，还不包括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焦虑症等其他精神障碍。

专业人才有多缺？ 中国科学院院士陆林在第六届中国精神医学教育大会上披露：我国目前精神科医生总数约6.35万，每10万人口中仅有6至7名精神科医生。这一数字远低于高收入国家每10万人60名以上的比例。更严峻的是，仅约1%的临床医学毕业生愿意接受精神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远低于国际普遍4%-5%的比例。

床位有多少？ 襄阳市人民政府关于卫生健康服务体系“十四五”规划设定，到2025年，每千常住人口精神卫生床位数不低于0.78张。按照2024年底襄阳市常住人口527.97万人测算，2025年规划床位数应不低于4119张。

0.78张/千人的标准，意味着每1282人才有1张精神科床位。而精神分裂症患病率是323.69/10万，意味着每309人中就有1人患病。简单算一下：需要住院的患者数量，远远大于现有床位数量。

这就是为什么医院能“挑肥拣瘦”——床位有限，他们当然倾向于收治那些“成本低、收益高”的患者，而不是真正需要长期治疗的重症患者。

三、网民愤怒的背后：弱者成了牺牲品

这次事件引爆舆论，不仅仅是因为骗保，更是因为最脆弱的群体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一个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跟我们这儿的牛肉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当地村民的调侃，道出了问题的荒诞。

记者卧底发现：医院有人专门“跑市场”，负责“下乡寻找病人”；有的老人明明没病，却被虚构了一个“精神病”进来养老；护工和保安也办理了住院手续，一边住院一边上班。

更令人发指的是医院内部的暴行：以扇耳光方式殴打患者、用拳头击打头部、踢腿殴打……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等3家医疗机构被查实存在工作人员殴打精神障碍患者的问题。有病人因多次要求出院无果而自杀。

红辣椒评论尖锐地指出：受害者沉默的核心原因有三——处境弱势，表达能力不足；存在扭曲合谋空间，部分困难家庭被“免费住院”吸引；恐惧催生沉默，院内暴力让反抗面临严厉惩罚。

当精神病医院变成“生意场”，患者和老人成了“摇钱树”，谁还敢放心地把患病的家人送进去？

四、严查之后：收紧的监管与收紧的床位

调查结果发布后，湖北将在全省开展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和医保基金管理突出问题专项整治，以“零容忍”的态度严肃查处违法行为。

这是必要的，也是及时的。

但一个可以预见的后果是：在“严防骗保”的高压之下，精神病医院的收治标准将更加严格，住院门槛只会更高。

那些“病情不算严重、但家庭无力照护”的患者，可能会被更多医院拒之门外——因为收治这类“长期稳定”的病人，既占床位，又容易被质疑“违规收治”。那些需要长期住院的重症患者，如果家属无法24小时陪护、无法提供“随叫随到”的保证，医院也可能会以“床位紧张”为由婉拒。

于是，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了：一边是骗保案曝光后舆论要求严查，一边是真正需要长期住院的患者家属发现，想把病人送进去更难了。

五、真正的出路：不要让整治变成“一刀切”

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缺乏一个专门针对精神障碍患者的长期疗护体系。

现行医保政策，本质上是在为“治疗”买单，而不是为“养护”买单。这就导致了医院的逐利逻辑：收治急性期患者可以多收费，收治稳定期患者“不划算”。于是出现了通报中的怪象：患者临床治愈后仍被强制住院，只为了继续套取医保。

如果只是简单地“严查”“收紧”，而不解决根本问题，结果只会是：真正需要住院的患者找不到床位，而那些利用规则漏洞的医院换种方式继续逐利。

真正的出路应该是：

第一，区分“治疗”和“养护”。 治疗部分由医保按医疗项目支付，养护部分由政府按养老模式补贴。让医院不用再靠“套病人”来维持运营，让真正需要长期照护的患者有处可去。

第二，增加公立精神卫生资源投入。 如评论所言，正视精神卫生公共服务不足的现状，加大公立资源投入，规范民营医院发展，压缩通过骗保牟利的生存空间。

第三，建立社区支持与康复体系。 让病情稳定的患者能够在社区得到照护，不必挤占稀缺的住院床位。襄阳市86家福利机构和宜昌市夷陵区11家福利机构送往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治疗的患者，均有诊断明确的精神障碍——这说明福利机构本身缺乏照护能力，只能往医院送。

第四，监管不能只靠“突击检查”。 卫健、医保、民政、公安等部门需建立常态化联合执法与数据共享机制，推行“不打招呼”的穿透式检查。而不是像这次曝光的那样，记者卧底才发现问题。

六、写在最后

这次襄阳、宜昌精神病医院骗保案的查处，是必要的、及时的。

但我们不能止步于“打板子”，更要看到背后折射出的制度性缺陷：当床位本身就不够用，当医院要靠“套病人”才能生存，当真正的患者和家属在“进不去”和“不敢进”之间两难——问题就不是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而是这锅汤本身就有问题。

以后想住精神病医院可能更难了——不是因为床位变少了，而是因为那些本该属于患者的床位，曾经被不该住的人占着；现在这些人被清退了，但新的人想住进去，发现门槛更高了。

别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成为这场整治风暴的“隐形受害者”。

严查骗保，是守住底线；增加供给，才是解决问题。两者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