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的包厢里,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杯换盏的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油脂,糊在空气里。
我坐在角落,看着昔日同窗们脸上堆满笑容。
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十年了,足够让一些东西发酵,也让一些东西彻底变质。
班花周晓芸被簇拥在正中间。
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雪白,头发精心烫卷,垂在肩头。
她还是那么好看,甚至比当年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只是眉眼间那股子藏不住的优越感,比学生时代更锋利了。
她正举着酒杯,和旁边的班长说笑,手腕上的钻石手链随着动作一闪一闪。
那光芒有些刺眼。
没人注意我。
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坐在最靠门的位子,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很快移开,像是不经意瞥见了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这样挺好。
我本就不该来。
是班长打了三次电话,说十年了,大家难得聚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到场。
他说,晓芸也会来,她现在可了不得了,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电话里,班长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我沉默了几秒,说,好。
聚会过半,气氛越来越热络。
不知是谁起了头,话题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我身上。
“哎,陆川,听说你后来没接着念书了?”
说话的是当年的体育委员,现在似乎在做些小生意,肚子已经微微凸起。
他嗓门很大,一下子把不少目光引了过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可惜了,当年你成绩多好啊。”有人接口,语气里听不出是真的惋惜还是别的。
周晓芸也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褪了色的旧物。
然后她弯起红唇,笑了。
“人各有志嘛。陆川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轻轻柔柔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询。
所有人都看着我。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些。
我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
水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没什么固定的,四处看看,找点事情做。”我放下杯子,声音平静。
“哦——”周晓芸拉长了语调,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也挺好,自由。”
自由。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身行头和周围艳羡的目光,显得格外讽刺。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同学,当年就跟她形影不离的,如今打扮得也很精致,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晓芸你就别替人家谦虚了,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大老板,生意做得那么大。陆川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得帮衬帮衬老同学呀。”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却把我和周晓芸之间的距离,划得更开了。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周晓芸似乎很受用这种奉承,她微微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老同学嘛,能帮当然要帮。不过现在生意也不好做,竞争大,一步踏错,可能就满盘皆输。”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尤其是没什么根基的,更容易摔跟头。陆川,你说是不是?”
我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的顺从似乎让她有些意外,也或许让她觉得无趣。
她转过头,又和旁边的人聊起了最近买的包,去的国外度假胜地。
话题很快从我身上移开,就像拂去一粒灰尘。
我重新靠回椅背,听着周围喧嚣的笑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胸口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灯光晃得空了一块。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开始互相敬酒。
周晓芸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人人都想和她碰一杯,说几句恭维话。
她来者不拒,脸颊渐渐飞上红霞,眼神也迷离了些,更显得妩媚动人。
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被捧得有些忘形。
她忽然又看向我,端着自己的酒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陆川。”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我敬你一杯。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她手里端的是红酒,殷红如血。
而我面前,只有那杯没动过的、早已凉透的白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我们。
眼神里有好奇,有玩味,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班长试图打圆场:“晓芸,陆川不喝酒,以水代酒也一样,心意到了就行……”
“那怎么行?”周晓芸打断他,下巴扬得更高,“敬酒就要喝酒,这是规矩。陆川,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瞧不起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以前。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少女时期的周晓芸站在我面前,脸颊红红地递过来一封折成心形的信。
而我,当时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那时我家里很穷,父亲病着,母亲日夜操劳。
我知道,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我不能分心,也不敢分心。
后来,那封信被她当着很多人的面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哭着跑开,从此再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再后来,听说她高考失利,家里花了不少钱送她出了国。
没想到,十年后,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我没有酒。”我看着她,陈述一个事实。
“我这儿有啊!”周晓芸笑得格外明媚,甚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她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酒杯,倒上满满一杯白酒。
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绕过半个桌子,走到我面前。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缓慢。
她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浓郁得有些呛人。
她把那杯白酒递到我眼前。
“喝了吧,陆川。喝了这杯,以前的事儿,就算翻篇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我。
包厢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酒杯,又抬眼看她。
她眼底除了醉意和挑衅,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
原来她记得。
原来她一直都没忘。
我慢慢伸出手。
没有去接那杯酒。
而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凉白开。
“我以水代酒,敬你。”我说,“祝你公司,前程似锦。”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她。
或许是我太平静的态度。
或许是我提到了她的公司。
又或许,只是我拒绝了她“赏赐”的这杯酒,拒绝了她试图施加的、带着羞辱意味的和解。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然后,像脆弱的冰面一样裂开。
“陆川!”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什么意思?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下一秒。
谁也没料到。
她手腕一扬,那杯原本要递给我的白酒,连同里面透明的液体,劈头盖脸,全部泼在了我的头上!
冰凉的酒液顺着我的头发、额头、脸颊淌下来。
流进眼睛里,一阵辛辣的刺痛。
流进衣领,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将我包围。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周晓芸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真的这么做了。
但她随即挺直了脊背,手里攥着空酒杯,胸口微微起伏,用一种混合着愤怒、快意和些许慌乱的眼神瞪着我。
班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晓芸!你喝多了!这像什么话!陆川,快擦擦,快擦擦……”
我没有接纸巾。
也没有立刻去擦脸上的酒。
我只是看着她。
慢慢地,非常慢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我笑了。
在周围一片死寂和惊愕的注视中,在满头满脸狼狈的酒水里,我看着她,笑了起来。
不是愤怒的冷笑,也不是苦涩的嘲笑。
那笑容甚至称得上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周晓芸被我笑得有些发毛,那强撑出来的气势漏了一丝缝隙。
“你……你笑什么?”她色厉内荏地问。
我没有回答。
抬手,用还算干燥的毛衣袖口,缓缓地、仔细地擦去脸上的酒渍。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拂去一点灰尘。
擦干净脸,我放下手,袖口已经湿了一片。
我依旧笑着,对她说:“酒不错,就是有点凉。”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不看包厢里任何一张表情精彩的脸。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转身,拉开包厢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的空气清新了许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能闻到头发上残留的酒精味。
走到酒店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看见玻璃门映出的自己。
头发湿漉,衣衫不整,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但我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干练的男声:“陆先生。”
我看着玻璃门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璀璨的城市灯火。
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帮我查一家公司。”
“法人代表叫周晓芸。”
“我要知道它所有的股权结构、财务状况、核心客户,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麻烦。”
“要快。”
二、裂痕始于微末
走出酒店,深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在湿漉的头发和衣领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我没有立刻叫车。
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沉默而变幻的伴侣。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班长发来的信息,很长一段,大意是替周晓芸道歉,说她喝多了,酒后失态,大家都是老同学,别往心里去,以后有机会再聚云云。
措辞谨慎,透着小心翼翼的和稀泥。
我看完,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
酒后失态?
不,那不是失态。
那是积压了十年的不甘和怨气,借着酒精和如今自以为是的成功,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我,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
那个曾经拒绝过她、如今看起来一事无成的老同学。
多好的踩踏对象。
可以衬托她的光鲜,验证她的成功,顺便把少年时代那点挫败感,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惜,她选错了人。
也错估了很多事。
我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路边一个花坛边沿坐了下来。
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传来。
我需要一点时间,让被那杯酒浇湿的脑子更清醒些,也让胸口中某种翻腾的、冰冷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
闭上眼,酒店包厢里那一幕又清晰浮现。
刺眼的灯光。
周晓芸扬起手腕时,钻石手链刺目的反光。
红酒泼来的冰凉触感。
还有周围那些错愕、震惊、随后可能变为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目光的脸。
这些画面像默片一样一帧帧闪过。
最后定格在我自己脸上——那个在狼狈中露出的、平静到诡异的笑容。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老何”。
我的私人助理,也是极少数的、知道我大部分底细的人。
我接起电话。
“陆先生,”老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您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初步反馈。”
效率很高。
这正是我付他高薪的原因之一。
“说。”我言简意赅。
“周晓芸名下的公司,全称‘芸生科技有限公司’,注册于五年前,主营方向是智能家居的中端产品代理和部分贴牌生产。”
老何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报告。
“公司前三年借助行业风口和几笔不错的代理合同,发展迅速,估值最高曾接近八千万。周晓芸个人持股百分之五十二,是控股股东和实际决策人。”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上一颗有些松动的纽扣。
“但从去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老何话锋一转,“行业竞争加剧,头部品牌挤压严重。他们代理的几个主要品牌,要么被收购后调整渠道政策,要么自己下场做直营,严重压缩了芸生科技的利润空间。”
“更麻烦的是,”老何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周晓芸在去年初,推动公司投入大量资金,跟进了一个所谓的‘智能健康监测手环’项目,想转型做自有品牌。”
“结果呢?”我问。
“产品设计存在缺陷,供应链管理混乱,成本严重超标。去年底仓促上市后,市场反馈极差,退货率居高不下,还曝出了几起关于监测数据严重不准的投诉,被一些小媒体点名批评。”
老何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职业性的冷静分析。
“为了这个项目,芸生科技几乎掏空了现金流,还向银行和两家小型风投机构抵押借贷了不少。现在,项目停滞,库存积压,资金链……非常紧张。”
“据我们初步估算,公司实际负债已经逼近甚至可能超过其净资产。几个小股东和早期投资人颇有微词,但暂时被周晓芸压着。”
“目前,周晓芸正在四处寻找新的投资或者贷款,试图渡过难关。不过,以芸生科技目前的状况和行业口碑,难度很大。”
我松开那颗纽扣,指尖有些凉。
“她今晚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公司快撑不下去的样子。”我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的老何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微。
“有些人,越是站在悬崖边,越要把最后那点繁华穿在身上。陆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是的,我懂。
太懂了。
“继续查。”我说,“我要更详细的资料。股权质押情况,主要债权人信息,核心客户名单及合作稳定性,还有……她私下里有没有试图接触过哪些潜在的接盘方。”
“特别是,”我补充道,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一栋高楼的轮廓,“查查她最近和‘鼎峰资本’的人有没有接触。”
鼎峰资本,本地颇有名的投资机构之一,风格激进,但也嗅觉灵敏。
如果周晓芸还想最后一搏,这是她可能的方向之一。
“明白。”老何应道,“最迟后天上午,详细报告会放在您桌上。”
“还有,”我想了想,“暂时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要让她察觉有人在查她。”
“您放心,用的是海外离岸公司的名义做常规商业背景调查,路径很干净。”
“好。”
挂了电话,我依旧坐在花坛边。
夜风吹得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芸生科技。
智能家居。
转型失败。
资金链紧绷。
周晓芸。
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盘旋,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一幅摇摇欲坠、外强中干的图景。
而今晚那杯泼过来的酒,就像压垮这幅画面的最后一根羽毛。
不,或许那杯酒本身,也是这幅图景的一部分——是她内心焦灼、恐慌和试图维持体面的一种扭曲宣泄。
她以为泼掉的是当年的耻辱。
却不知,那杯酒,浇醒了一个她绝对不该招惹的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是该回去了。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走到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我头发和衣服的湿痕有些明显,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打开了暖气。
温暖的气流缓缓吹来。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这座城市永远灯火辉煌,掩盖了无数正在发生的故事,有的关于崛起,有的关于挣扎,有的关于……无声的崩塌与重构。
两天。
还有两天。
两天后,老何的报告会告诉我,从哪个角度轻轻推一下,那栋看似华丽的空中楼阁,会以最体面又最彻底的方式,换个主人。
而那个主人,会是我。
不是报复。
至少不完全是。
商场上没有纯粹的报复,只有精确的计算和时机的把握。
周晓芸的公司,从商业角度看,并非一无是处。
它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有一支还算完整的团队,在智能家居领域积累了一些经验——尽管现在成了包袱。
更重要的是,它有一个迫切想要脱手、或者引入强援的创始人。
这就像一个陷入流沙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伸过来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带着刺。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进入这个我观察了一段时间的领域。
芸生科技,大小合适,问题明确,价格……注定不会太高。
周晓芸的傲慢和那杯酒,只是让这个收购计划,提前了一些,并且带上了一点私人恩怨的色彩。
而已。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
我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楼道。
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声控灯时亮时灭。
但这里安静,安全,不引人注目。
没人知道,住在这个普通小区顶楼的男人,名下掌控着多少流动的资本,又在暗中观察着多少个像芸生科技这样的目标。
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远处,城市的地标建筑在夜色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其中一栋,我记得,周晓芸的公司就在那附近的某个写字楼里。
或许此刻,她正在某个酒吧继续买醉,向同伴抱怨着今晚那个“不识抬举”的老同学。
或许她正在焦头烂额地核对明天的日程,想着该去见哪个难缠的银行经理,或者哪个挑剔的潜在投资人。
她不会想到。
两天。
仅仅两天之后,她的命运,她视若珍宝、赖以维持全部骄傲的公司,将迎来怎样的剧变。
而我,会以她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走进她的生活。
不是以老同学陆川的身份。
而是以收购者,控股股东,以及……她未来需要仰视和依赖的对象。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的影子。
我对着影子,再次慢慢勾起嘴角。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酒水,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周晓芸。
游戏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制定规则和掌握节奏的人。
是我。
三、看不见的网
第二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沉闷,酝酿着一场未至的雨。
我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像在下一盘复杂的棋,需要提前看到十步之外。
老何的效率一如既往。
上午九点刚过,一份加密的电子文件已经发送到我的特定设备上。
标题很简单:《芸生科技有限公司深度尽调报告》。
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逐字逐句地阅读。
报告比昨晚电话里说的更加详尽,也更为触目惊心。
芸生科技的问题,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
那份失败的智能手环项目,不仅耗尽了现金流,更致命的是,周晓芸为了尽快推出产品,在核心元器件上选择了价格低廉但品控极不稳定的供应商。
导致产品返修率奇高,口碑彻底崩坏。
更糟糕的是,因为急于回笼资金,部分批次的产品甚至没有通过完整的合规检测就流入市场。
这留下了巨大的法律和监管风险隐患,如同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
公司的主要资产——那些代理权和库存,在报告里被谨慎地评估为“价值存在重大不确定性,且变现困难”。
而负债栏里的数字,冰冷而残酷。
银行抵押贷款,供应商欠款,民间借贷……林林总总,叠加起来,已经稳稳超过了公司此刻能估算出的所有资产价值。
也就是说,芸生科技在技术上已经资不抵债。
周晓芸个人持股的百分之五十二,此刻代表的不是控制权,而是同样比例的无底洞。
报告的最后几页,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
周晓芸最近一个月,密集接触了至少四家投资机构和两位个人投资者。
其中包括我昨晚提到的“鼎峰资本”。
但从反馈来看,结果都不乐观。
要么是对公司现状和未来完全不看好,直接拒绝。
要么是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要求以极低的价格获取高比例股权,并附带严苛的对赌协议。
周晓芸一概没有接受。
她还在挣扎,试图找到一根能将她拉出泥潭、又不会让她失去太多的救命稻草。
报告里附上了一些截取的通话记录摘要和会面纪要碎片(来源自然不便深究)。
字里行间,能清晰感受到周晓芸越来越焦躁的语气和日渐强硬的、试图维持体面的态度。
矛盾而可怜。
放下设备,我走到窗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不,应该说,周晓芸的处境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意味着,收购的窗口期可能很短,但操作的空间……很大。
我需要一个代理人。
一个不会直接关联到我,但又足够可靠,能执行我意志的代理人。
同时,还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一个能让周晓芸不得不坐下来,认真考虑出售股权的“契机”。
前者,我有人选。
后者,需要一点“运气”,或者,一点人为的推动。
我回到桌前,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喂?谁啊?大清早的……”
“是我,陆川。”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猛地坐了起来。
“川……川哥?”声音里的睡意和不满瞬间消失了,换上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真是您?您怎么……找我有事?”
打电话的人叫吴涛,是我多年前无意中帮过一把的一个人。
那时他因为一些不太光彩的财务问题惹了麻烦,走投无路,我顺手替他解决了,没指望回报。
但他记住了,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型商务咨询公司,混迹于本地商业圈的中下层,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办事也算利落。
更重要的是,他欠我人情,而且嘴巴还算严实。
“有事找你办。”我没有寒暄,“有点敏感,报酬好说,但要绝对干净,不能扯上我。”
吴涛的声音严肃起来:“川哥您吩咐,我心里有数。什么事?”
“我要收购一家公司的一部分股权,但不想出面。需要你作为明面上的接洽人。”我简单说了芸生科技的名字和大概情况,“对方现在很困难,急需资金。你的任务是,想办法让她主动、或者不得不考虑出售股权,并且接受我们开出的条件。”
“收购比例,初步定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但要拿到优先认购权和后续的部分管理权限。价格,按她目前实际净资产的三折报价。”
吴涛在那边吸了口凉气:“三折?川哥,这……这价杀得有点狠啊。对方能同意吗?而且,您要这么高比例,接近控股了,她肯放手?”
“她会的。”我看着窗外密集的雨丝,“因为很快,她就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你只需要做好准备,等我的信号。一旦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具体怎么接触,怎么说。你公司的资质和资金流水,我会让人处理好,看起来要像一家有实力且对智能家居行业‘感兴趣’的海外投资公司代表。”
吴涛消化了一会儿,显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分量和风险,也明白了报酬不会低。
“明白了,川哥。我随时待命。”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能问一下,这家公司是怎么得罪您了吗?”
“不该问的别问。”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做好你的事。”
“是是是,明白!”吴涛连忙应道。
挂了电话,第一步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是等待,也是主动创造那个“契机”。
周晓芸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资金链彻底断裂,是库存和债务危机同时爆发,是公司崩盘的消息传开,让她彻底失去翻盘的可能和所有的体面。
那么,如果有一个看似偶然的“意外”,轻轻推一下,让其中某个环节提前露出裂痕呢?
比如,那家品控不稳定、还被拖欠着货款的元器件供应商?
比如,某个因为数据不准而投诉无门、憋着一肚子气的消费者?
又或者,是银行那边收到一些关于公司真实经营状况的“匿名”提醒?
方法很多,关键在于精准和隐蔽,要看起来像是市场自然的连锁反应,而不是有针对性的攻击。
我思考片刻,又给老何发去几条指示。
内容很简洁,围绕芸生科技目前的几个致命弱点,要求在不直接暴露我方意图的前提下,让某些信息“恰到好处”地流动到关键的地方。
老何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是。”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无需多言。
做完这些,上午已经过去。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泡了杯浓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收购芸生科技,不仅仅是因为周晓芸。
这个领域,我确实观察了很久。
智能家居,中端市场,渠道为王。
芸生科技留下的摊子虽然烂,但渠道骨架还在,团队里也并非全是庸才,只是被错误的方向和焦躁的领导者带入了死胡同。
剥离不良资产,注入新的资金和正确的产品策略,整合上下游资源……它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而一旦盘活,它将成为我布局中的一块重要拼图。
周晓芸的傲慢和那杯酒,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并且让我在计划中,增添了一点额外的、冷硬的乐趣。
我想看看,当她知道那个她泼了一身酒、认为可以随意轻视的老同学,竟然成了她公司的救命稻草——不,是掌控她公司命运的人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表情,一定比昨晚泼酒时,要精彩得多。
下午,我出门去了一趟城西的旧货市场。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习惯在这种需要等待和谋划的时候,让自己置身于完全不同的、缓慢而嘈杂的环境里。
这里充斥着旧物的气息,讨价还价的声音,以及一种被时代匆匆抛下的落寞感。
我在一个卖旧书摊前停下,漫无目的地翻检着。
手指拂过一本硬壳旧书的封面,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忽然,旁边两个摊主的闲聊飘进耳朵。
“……听说没?就前面那条街写字楼里,有家公司好像不行了,老板是个女的,挺年轻漂亮的,最近天天跑银行,脸色难看得哟。”
“哪家啊?是不是搞什么电子产品的?”
“对对,好像叫个什么‘芸生’?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
我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看来,不用我推动太多,危机的气息已经自己弥漫开了。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古话总是有道理的。
周晓芸现在,应该正真切地体会着这种滋味。
我合上书,放下,转身离开了旧货市场。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依然阴沉。
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尘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我慢慢走回家,步伐稳定。
网已经撒下。
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向着同一个目标收紧。
周晓芸,你还能撑多久?
我很好奇。
四、风声渐紧
第三天。
同学聚会泼酒事件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
天气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城市照得一片明亮,仿佛昨夜那场阴雨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变化,就再难回到从前。
上午十点,老何的电话准时进来。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一些,透着一丝紧绷。
“陆先生,情况有新发展。”
“讲。”
“两件事。第一,芸生科技最大的那家元器件供应商‘鑫达电子’,今天一早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同时发出律师函,要求芸生科技立即结清所有逾期货款,否则将启动正式诉讼程序。”
我轻轻叩击着桌面。
鑫达电子,就是那份问题手环的核心元器件供应商,也被拖欠了大笔货款。
这份申请和律师函,就像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第二,”老何继续道,“昨天下午,有两家原本还在和芸生科技洽谈续约的渠道商,突然单方面通知暂停合作,要求重新评估。虽然理由冠冕堂皇,但我们截获的私下沟通显示,他们都听到了关于芸生科技资金链断裂和产品质量诉讼的风声。”
“另外,”老何补充了一个细节,“周晓芸原定今天下午与‘鼎峰资本’一位投资经理的会面,在五分钟前被对方秘书通知取消,理由是‘行程冲突’。这是本月内,鼎峰第三次临时取消或推迟与她的会面。”
阳光透过窗户,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边缘锐利,如同刀锋。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甚至比预想更快的速度发展。
恐慌一旦开始传染,速度是惊人的。
尤其是对于芸生科技这样本就根基不稳、依靠行业泡沫和人际关系勉强支撑的公司。
周晓芸现在,应该正处在内外交困的暴风眼中。
供应商逼债,渠道动摇,投资方避之不及。
而公司内部,想必也是人心惶惶。
那份财产保全申请,威力巨大。一旦法院受理并采取行动,公司账户可能被冻结,剩余资产被查封,芸生科技将瞬间陷入停摆。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周晓芸绝对无法承受的结果。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在稻草落下之前,找到新的资金,堵上这个窟窿。
而此刻,所有常规的融资渠道,对她而言,几乎都已经关闭。
留给她的时间和选项,不多了。
“我们这边的准备呢?”我问。
“吴涛那边已经就位。按照您的吩咐,给他包装的身份是‘寰宇科技投资基金会’的亚洲区特别顾问,这个基金会注册在开曼,背景干净,有几次成功的亚太区中小科技企业投资记录,符合逻辑。”老何汇报,“相关的资金通道和授权文件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启动。”
“很好。”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
“给吴涛指令,让他今天下午,主动联系周晓芸。不用提投资,只说‘寰宇基金’对智能家居赛道持续关注,近期注意到芸生科技的一些‘市场动态’,想以行业研究的名义,约她做个非正式的交流,地点由她定,态度要客气,但保持距离感。”
“明白。”老何记下,“您是想……先给她一个微弱的信号,一个可能性的影子?”
“是的。”我望着远处一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它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近乎冷酷的光芒。
“人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会扑上去。尤其是当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先让她知道有这么个‘潜在’的选择存在,但不要给她任何承诺。让她自己先在心里掂量,酝酿。”
“然后,”我收回目光,“等鑫达电子那边的动作再发酵一下,等法院的受理通知或者查封通知真的送到她桌上,等她最后的心理防线被现实击穿。那时,再让吴涛抛出我们的真实条件。”
“我估计,就在这一两天内了。”老何判断。
“嗯。”我点点头,“保持监控,所有动向随时汇报。”
“是。”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离开窗边。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冷静的寒意。
我在脑海中模拟着周晓芸此刻可能的状态。
她应该在公司,或者是在去往某个地方求援的路上。
她可能会对着手机和电脑屏幕发脾气,可能会努力维持镇定安抚下属,可能会一遍遍拨打那些无人接听或敷衍推诿的电话。
她会感到愤怒、无助、恐慌,还有深深的、被背叛的耻辱。
从众星捧月的班花、成功女企业家,到可能顷刻间一无所有的失败者,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而我的出现,或者说,吴涛代表的那个“机会”的出现,会像一根漂浮的稻草。
她会怀疑吗?
当然会。
以她的骄傲和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海外基金会。
但紧迫的现实会挤压掉她大部分审慎思考的空间。
她会去查“寰宇基金”,会动用人脉去打听吴涛的背景。
老何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些记录经得起最基础的调查,甚至会有些“恰好”的正面反馈传到她耳朵里。
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而身后追兵已至时,任何伸过来的东西,她都会本能地去抓。
区别只在于,讨价还价的底气和余地还剩多少。
对我来说,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是我的目标底线。
不仅要拿到控制权,还要有足够的比例来应对后续可能的增资稀释,以及彻底清理公司积弊、导入新资源时可能遇到的内部阻力。
三折的价格,是基于其净资产的残酷估值。
但考虑到她此刻的急迫和公司潜在的风险,这个价格,她最终很可能不得不接受。
甚至,在最后关头,为了尽快拿到救命钱,避免公司被清算,她可能连这个价格都守不住。
商场如战场,没有温情可言。
尤其当对方先亮出獠牙之后。
下午三点,老何发来简短消息:“吴已联系周,约在明早十点,对方公司附近咖啡馆。”
“周反应如何?”
“据吴描述,声音疲惫但强打精神,语气谨慎,询问了基金会背景和会面目的,吴按脚本应答。周犹豫后同意会面,并强调是‘非正式交流’。”
“很好。”
鱼儿已经注意到了鱼饵。
接下来,就是等待她自己游过来,并意识到,四周早已无路可退。
我关掉消息界面,拿起外套,决定出门走走。
临近傍晚,我不知不觉,走到了芸生科技所在写字楼的附近。
那是一栋不算特别高档,但位置还不错的商务楼。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楼进进出出的人群。
下班时间到了,白领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结束一天工作的轻松或疲惫。
我目光搜寻着。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周晓芸。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色的职业套裙,外面罩着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步伐很快,但不如往日那般从容有力,显得有些急促,甚至踉跄了一下。
她脸色很差,即使在渐暗的天色和街灯下,也能看出明显的苍白和憔悴。
眼下的乌青很重,精心打扮过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疲惫和焦虑。
她走到路边,似乎想打车,但连续几辆出租车都载着客。
她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又抬头望了望车流,最终,有些颓然地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从包里拿出手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似乎想拨号,又犹豫着。
最后,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放下手机,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微微耸动着。
她在哭。
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昔日骄傲的班花、风光无限的女老板周晓芸,正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路灯的光晕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脆弱而孤寂的影子。
与两天前包厢里那个意气风发、扬手泼酒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静静地看着。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多余的同情。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就是选择的结果。
当你把酒杯泼向别人时,就该想到,酒醒之后,或许要面对更苦涩的东西。
我转身,融入了渐浓的夜色和熙攘的人流中。
没有回头。
明天。
一切将在明天见分晓。
五、谈判桌前的猎手
第四天,早晨。
天空依旧晴朗,但空气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比平时起得更早,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但看不出品牌的深色西装。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平静,下颌线清晰,与几天前同学聚会上那个穿着旧毛衣、沉默寡言的陆川,判若两人。
今天我不需要出现在谈判现场。
但我需要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上午九点半,我来到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行政套房。
这里视野开阔,隔音极好,并且提前安装好了必要的设备。
老何已经等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两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监控屏幕。
“吴涛身上带了高清录音和实时传输设备,咖啡馆我们的人也提前做了布置,确保音频清晰,视角覆盖主要位置。”老何简短汇报。
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块显示着咖啡馆内部实时画面的屏幕上。
镜头正对着预定的卡座位置,目前还空着。
“周晓芸那边有什么动静?”我问。
“她早上八点就到了公司。根据我们监听到的零星通话,她应该已经收到了法院关于受理财产保全申请的通知。另外,银行客户经理上午也给她打了电话,口气很强硬,催促还款并暗示可能采取进一步措施。”老何调出一些文字记录。
“她情绪如何?”
“接近崩溃边缘。到公司后发了很大脾气,摔了东西。但半小时前离开公司前往咖啡馆时,似乎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还补了妆。”
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我理解这种心态。
十点差五分。
周晓芸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试图显得干练柔和,但衣服似乎有些不合身的宽大,衬得她更加单薄。
她画了很精致的妆,口红颜色鲜艳,但依旧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紧绷。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卡座位置,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过去。
十点整。
吴涛准时出现。
他今天也打扮得像个标准的商务人士,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
他走到卡座边,伸出手:“周总,您好,我是吴涛,‘寰宇科技投资基金会’的顾问。幸会。”
周晓芸起身,与他握手,笑容有些僵硬:“吴顾问,您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两人落座,点了咖啡。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交通后,周晓芸率先切入正题,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吴顾问,您在电话里说,贵基金会对我们行业很关注。不知今天约我见面,具体是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呢?”
吴涛不紧不慢地抿了口咖啡,笑容不变:“周总快人快语。我们基金会一直看好智能家居的未来,尤其在亚太区的中端市场,认为存在整合与升级的巨大空间。芸生科技作为本地较早涉足这一领域的企业,我们自然有所留意。”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晓芸的反应。
周晓芸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警惕。
“不过,”吴涛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近期市场上关于贵司的一些……传闻,也让我们有些疑虑。比如,与供应商的一些纠纷,还有个别产品线的市场反馈。当然,传言未必可信,所以我们更希望直接听听周总您的说法,了解公司的真实运营情况和未来规划。”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包裹在礼貌的询问之下。
周晓芸的脸色白了白。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感谢基金会的关注。”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公司目前确实面临一些挑战,主要是行业调整期带来的短期阵痛。关于供应商的问题,我们正在积极沟通解决,属于正常的商业往来摩擦。产品方面,我们一直在收集反馈,持续优化。”
她避重就轻,试图将严重的问题轻描淡写。
“哦?”吴涛微微挑眉,放下咖啡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
“可是,据我们了解,鑫达电子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涉及金额不小。另外,贵司去年主推的‘健康手环’项目,市场退货率和投诉率似乎都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些……恐怕不是简单的‘阵痛’能解释的吧?”
周晓芸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份资料,眼神里闪过慌乱和一丝被窥破的恼怒。
但她很快压了下去,勉强笑道:“吴顾问果然做了功课。这些……确实是当前需要克服的困难。但我们公司的基本盘是稳固的,销售渠道和核心团队都在。只要度过眼前的资金难关,引入新的战略方向和资源,完全有能力重回正轨。”
她开始抛出诱饵,暗示需要资金,并且愿意接受“战略资源”。
吴涛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更感兴趣的姿态。
“周总对公司的信心令人欣赏。实不相瞒,我们基金会对于有潜力但暂时遇到困难的企业,有时也会考虑特殊的投资机会。关键是,要看到清晰的问题解决方案和未来的价值提升空间。”
他盯着周晓芸的眼睛:“不知道周总对于解决目前的困境,有没有具体的想法?比如,大概需要多少资金注入?又愿意为此,拿出多少……合作的诚意?”
终于到了核心问题。
周晓芸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能听出吴涛话里的意思——钱可以谈,但要看你能拿出什么来换。
股权。
这是不言而喻的。
她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公司目前……需要一笔紧急的资金来解决供应商债务和维持运营,大概……八百万左右。”她报出了一个数字,这显然只是解决眼前最急迫问题的部分,远不足以让公司真正脱困。
“至于合作方式,”她艰难地继续说,“我们可以考虑出让一部分股权,引进战略投资者。具体的比例……可以谈。”
“一部分股权是多少?”吴涛追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周晓芸说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已经做出很大让步的比例。
吴涛闻言,轻轻向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周总,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对于您提到的资金需求,以及公司目前面临的整体风险而言,这个比例对应的估值,可能和我们基金会的风险评估模型……有些出入。”
他拿起那份资料,轻轻拍了拍。
“根据我们初步的了解,贵司目前的净资产状况、债务水平以及潜在的法律风险,都使得一般的股权投资价值大打折扣。如果只是获取一个小比例的股权,无法对公司的决策和方向施加足够的影响,那么对我们而言,这笔投资的风险收益比,可能不太理想。”
周晓芸的脸色更白了。
她听懂了。
对方嫌比例低,嫌公司烂摊子风险高,意思就是:要么你给出能让人放心掌控局面的股权比例,要么这笔投资就很难谈。
“那……吴顾问觉得,多少比例比较合适?”她声音干涩地问。
吴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周总,恕我直言,以公司目前的情况,除了我们,您还有其他比较确定的选择吗?银行?其他投资机构?或者……个人借款?”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周晓芸勉强维持的气球。
她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和远处隐约的谈话声。
监控屏幕前,我和老何静静看着。
周晓芸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睫毛在剧烈颤抖,胸口起伏。
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骄傲、不甘、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
最终,生存的本能,对彻底失去一切的恐惧,压倒了其他。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吴顾问,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基金会,最多能出多少钱?又想要多少股份?”
吴涛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坐直身体,表情也变得严肃认真。
“周总爽快。基于我们尽调(他巧妙地带过了‘尽调’这个词,仿佛只是常规了解)的结果和当前的市场环境,我们基金会可以提供一个方案。”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另一份准备好的意向书草案,推到周晓芸面前。
“我们愿意提供一千两百万的现金注资,分两期支付。第一期八百万,用于解决您刚才提到的紧急债务和运营;第二期四百万,在达成约定的业绩和整改节点后支付。”
周晓芸快速扫过那些数字,眼神急迫。
一千两百万!比她要的八百万多!
但当她看到后面的股权比例要求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作为对价,我们希望获得芸生科技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同时,基金会需要获得董事会多数席位,并对公司重大决策、财务支出、核心人事任命拥有一票否决权。现有的不良资产和债务,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剥离和清理方案……”
百分之六十五!
控股!
还要董事会控制权和一票否决权!
这几乎等于把公司的控制权完全交出去!
周晓芸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她指尖哗哗作响。
“百……百分之六十五?这……这不可能!”她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这等于把公司卖了!”
“周总,”吴涛的声音冷静得像冰,“请您冷静想一想。这一千两百万,不仅仅是购买股权,更是购买公司的生存机会。以公司目前的净资产和债务情况,如果没有这笔钱,会是什么结果?”
“法院的保全申请一旦执行,账户冻结,资产查封,公司立刻停摆。随之而来的连锁诉讼、供应商挤兑、渠道崩塌、员工离职……到时候,您手中的股权,价值可能是零,甚至是负数——您个人可能需要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而我们提供的,是一个让公司活下去、未来还有可能重新开始的机会。您保留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依然是重要股东。一旦公司在我们带来的资源和新的管理下走出困境,实现增值,您手中的股份价值,或许比您现在握着百分之百的一个空壳,要值钱得多。”
吴涛的话,一句句,像重锤敲在周晓芸心上。
她当然知道这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现在离悬崖有多近。
只是当这个残酷的选择如此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那份割舍的疼痛,几乎让她窒息。
她看着那份意向书,又看看吴涛冷静的脸。
脑子里闪过银行经理不耐烦的声音,供应商咆哮的嘴脸,渠道商敷衍的短信,还有昨晚在街头无助哭泣的自己……
没有选择。
真的没有选择了。
要么抓住这根带着倒刺的绳索爬上去,哪怕被扎得满手是血。
要么,就和公司一起,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晓芸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斤。
“……我……我需要看一下详细的条款。”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当然。”吴涛将意向书完全展开,“您可以带回去,和您的律师仔细研究。但我们希望,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得到您的原则性同意。毕竟,时间……对公司很宝贵。”
他指了指意向书上的一行字:“如果同意,签署这份意向书后,第一笔八百万资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账,解决您的燃眉之急。”
八百万,二十四小时。
这对周晓芸是致命的诱惑。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决绝。
“好……我尽快回复。”
“期待您的好消息,周总。”吴涛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周晓芸木然地与他握了握手。
手指冰凉。
谈判结束了。
吴涛率先离开。
周晓芸一个人留在卡座里,对着那份意向书,呆坐了足足半个小时。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吗?是我,周晓芸。有份文件,需要你立刻过来看一下……对,很急。”
她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平静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监控屏幕前,我关掉了画面。
房间里很安静。
“百分之六十五,”老何开口,“她应该会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
“她没时间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和繁华的街景。
“绝望和紧迫感,会让人做出平时绝不可能接受的决定。”
“接下来,”老何问,“一旦她签署意向书,我们立刻启动正式协议和资金划转吗?”
“嗯。”我点点头,“法律和财务团队跟进,流程要走得快,但每一步都要合规,不留任何后患。尤其是债务剥离和资产清理,要做得干净彻底。”
“明白。”
“另外,”我转过身,“通知吴涛,意向书签署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后续会有其他人接手与周晓芸及公司的对接。给他的报酬,加倍。”
“好的。”
老何开始收拾设备。
我依旧站在窗前。
事情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控制权。
芸生科技,即将改姓。
周晓芸,从老板变成了小股东,未来还需要在新的管理团队下工作。
这个结果,应该足以让她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作“时移世易”,什么叫作“因果循环”。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空虚。
就像完成了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狩猎。
猎物已入彀中。
剩下的,只是流程。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再过不久,周晓芸就会知道,“寰宇基金”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那时,她的表情,想必会比在谈判桌上更加精彩。
我收起手机。
该准备一下,迎接这位……新同事了。
六、尘埃落定与新的开始
意向书在当天傍晚就签了。
周晓芸的律师显然在仔细审阅后,告诉她这是一个苛刻但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她没有再讨价还价的资本和勇气。
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她只用了八个小时。
第一笔八百万资金,在签署意向书后的第二天上午,准时打入了芸生科技指定的监管账户。
这笔钱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
鑫达电子的保全申请被紧急叫停(当然,背后有我们的人去做了些“沟通”),银行的催款电话暂时消停,公司内部惶惶的人心也略微安定。
周晓芸松了一口气,但那份轻松里,浸满了苦涩。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交出控股权,意味着公司不再完全属于她。
接下来的正式协议谈判、资产债务剥离、董事会改组、新管理团队入驻……每一步,都会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转移和自身的边缘化。
正式的股权收购协议在一周内完成签署。
过程高效而专业,我们的法律和财务团队没有给她任何拖延或反复的机会。
协议签署仪式安排在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我依然没有出席。
全权委托了代理人和法律顾问。
但我知道,周晓芸会在协议上看到最终受益人和实际控制人的信息披露。
那里,会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以及我控制的一系列离岸公司结构。
那天下午,老何给我带来了一份签署完毕的协议副本,以及一段现场的视频记录。
视频里,周晓芸穿着正式的套装,坐在长桌的一侧。
对面是我们的代理团队。
她看起来比咖啡馆见面时更加消瘦,眼神空洞,只是在需要签名的地方,机械地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些飘忽。
当签署到最后几页,涉及实际控制人信息时,她的动作明显停顿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
陆川。
她看了很久。
拿着笔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律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提醒了一句。
她才像是猛然惊醒,仓促地、几乎是慌乱地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视频到此为止。
“她出去后,在洗手间呆了将近二十分钟。”老何补充道,“出来时眼睛很红,但补了妆。之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离开了。”
我合上协议副本,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划过。
“公司那边,接下来怎么安排?”我问。
“明天上午,新的管理团队会正式入驻,召开全体员工会议。由我们指派的CEO主持,宣布新的组织架构和业务调整方向。周晓芸会保留一个‘战略顾问’的虚衔,但不再参与具体运营决策。”老何汇报着既定计划。
“她手上的百分之三十五股权,暂时不动。但新的增资扩股计划会在业务梳理完成后启动,如果她无法跟投,股权会被进一步稀释。”我淡淡道,“另外,让人‘提醒’她一下,作为重要股东和小股东,要配合公司新的发展大局,尤其是资产剥离和人员调整方面,不要设置障碍。”
“明白。”老何点头,“她会明白的。”
她必须明白。
游戏规则已经变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我亲自去了芸生科技所在的写字楼。
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乘坐电梯上楼,前台已经换了一张新面孔,年轻的女孩子看到我,礼貌地询问。
“我找周晓芸女士。”我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周顾问她今天好像……”前台查看着日程。
“告诉她,陆川来访。”我平静地说。
前台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连忙拨通了内线电话。
低声说了几句后,她放下电话,态度变得更加恭敬,甚至有些紧张。
“陆……陆先生,周顾问请您进去。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右转。”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公司的环境似乎整洁了一些,但气氛依然有些沉郁。
偶尔有员工匆匆走过,看到我这个陌生面孔,投来好奇的一瞥。
我走到周晓芸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请进。”
我推门而入。
周晓芸坐在办公桌后。
这间办公室比之前小了很多,装修也简单,不再是原来那个宽敞气派的总经理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露出清晰的憔悴痕迹。
看到是我,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我反手关上门,走到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姿态从容,仿佛这里是我的主场。
我们隔着桌子对视。
空气凝固了,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难堪、愤怒、屈辱、恐惧、茫然……种种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为了死灰般的沉寂。
她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文件,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陆总。您……有什么指示?”
陆总。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荒诞而尖锐的讽刺。
“过来看看。”我语气平和,“新团队接手还顺利吗?有什么需要协调的?”
“挺……顺利的。王总(新指派的CEO)能力很强,大家……都在适应。”她回答得机械,眼睛始终没有看我。
“顺利就好。”我顿了顿,“公司现在百废待兴,过去的一些包袱要尽快甩掉,轻装上阵。你作为老股东,又是创始人,很多情况比较了解,还要多配合支持。”
“我明白。”她低声说。
“另外,”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同学聚会那天晚上,你喝多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那件事。
“酒醒之后,头疼吗?”我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晓芸的脸瞬间涨红,然后又变得惨白。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那杯酒,泼出去的时候,她以为泼掉的是旧日的怨气,是面对失败者时的优越感。
而现在,酒醒了。
头疼的,处境艰难的,需要仰人鼻息的,变成了她自己。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泪水迅速积聚。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点残存的骄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天……是我失态了。对不起,陆总。”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没关系。”我站起身,“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大家一起把公司做好才是正经。”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顾问,好好工作。”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将那个曾经骄傲如孔雀、如今枯坐如塑像的女人,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很安静。
我慢慢走向电梯间。
心里那片冰冷的平静,依旧没有融化,但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是快意,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类似于……了结的感觉。
一段始于多年前某个午后的因果,一场起于一杯酒的闹剧,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但足够清晰的句号。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我平静无波的脸。
芸生科技的故事,对于周晓芸来说,可能已经接近尾声。
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需要投入精力、资源和智慧,去真正盘活、改造、并让它焕发新生的开始。
收购股权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电梯下行。
数字不断跳动。
如同命运,永不回头。
尾声:余波与新生
收购完成后的一个月,芸生科技悄然更名为“新智联科技有限公司”。
新的管理团队雷厉风行,迅速剥离了不良资产和债务,与主要供应商、渠道商重新谈判,稳住了基本盘。
同时,暂停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自研项目,将资源重新聚焦于有优势的代理业务和渠道服务,并开始小步尝试与可靠的硬件厂商合作开发定制化模块。
公司气氛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濒死的恐慌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谨慎和忙碌。
周晓芸依然挂着“战略顾问”的头衔,有一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
但她很少出现在公司。
偶尔出现,也是匆匆而来,拿些资料,或者参加一下不得不露面的股东会议。
她总是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任何人目光接触,尤其是新管理层和那些知道内情的老员工。
她变得异常沉默,曾经那些明媚张扬的笑容和颐指气使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一个褪了色的影子,徘徊在自己曾经缔造的王国边缘。
同学们之间,那场聚会的风波和后续的巨变,似乎也渐渐流传开了一些碎片化的版本。
有人唏嘘,有人感慨,更多人则是讳莫如深,不再轻易提起周晓芸的名字。
班长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比上次更加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想探听点什么,最终也只是寒暄几句,尴尬地挂断。
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除了当事人,没有谁真正在意一段过往的恩怨和一个公司的易主。
那不过是都市繁华背景音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变奏。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城西的旧货市场淘换旧书。
无意中,在一个卖旧瓷器的摊位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晓芸。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米色风衣,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披着,蹲在地上,正仔细地看着一个有些残缺的青花瓷瓶。
侧脸沉静,眼神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那份古朴的纹路里。
没有了珠宝华服,没有了精致妆容,此刻的她,看上去竟有几分学生时代的清秀影子,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
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刻意避开。
她看了很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放下瓷瓶,站起身。
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
然后,她看到了我。
身体瞬间僵直。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旧货市场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
我们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中间是摆放着各种旧物的摊位和零星走过的顾客。
她的眼神起初是愕然,随即涌上熟悉的难堪、慌乱,甚至有一丝下意识的退缩。
但这一次,那些激烈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起,又缓缓退去。
最后,留在她眼底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没有像上次在办公室那样移开目光。
也没有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或者说些什么。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没有胜利者的审视,也没有刻意的冷漠。
就像看着一个……认识了许多年,经历了许多事,如今走到了某个分岔路口的旧相识。
几秒钟后。
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她对我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疏离的、保持距离的礼貌。
然后,她转过身,拢了拢风衣的领子,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旁边更拥挤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手里拿着刚才挑好的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带着岁月特有的沉静气味。
风吹过市场,卷起些许尘土。
远处传来摊主吆喝的声音,带着市井的鲜活。
我低下头,翻开手中的旧书。
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不知是哪位前主人留下的,墨迹已淡: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温暖的橘红色。
该回家了。
还有新的计划,需要思考。
新的棋局,等待落子。
而过去那一页,无论是浓墨重彩还是不堪回首,终究是,翻过去了。
我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旧货市场斑驳的光影和熙攘的人潮之中。
如同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背负着过去、走向未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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