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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镇最穷的周三一家,为了在镇长儿子的婚宴上不失面子,借来金镯子赴宴。
酒席上周三媳妇不小心把镯子掉进鸡汤,捞出来后当众炫耀这是祖传宝贝。
镇长夫人当场要出高价购买,周三被迫答应。
镯子的主人,镇上最富的孙寡妇闻讯赶到,在众人面前讨要镯子。
周三媳妇羞愧难当,而镇长儿子婚礼也变成了一场闹剧。
谷雨那天,槐树镇上的槐花刚冒了芽尖儿,周三的女人翠仙就坐不住了。
她蹲在灶门口,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照着她那张窄脸,颧骨上两团红。锅里的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忽然说:“他爹,礼钱凑齐了没?”
周三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旱烟袋,烟锅子早凉透了。他没吭声,眼睛望着院外头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枝子上刚泛出一点点青,离开花还早着呢。
“我问你话呢。”翠仙从灶门口站起来,拍打着围裙上的灰,“后天就是马镇长家公子的喜日子,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周三把烟袋锅往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撮死灰:“凑齐了,五块。”
“五块?”翠仙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人家孙寡妇随多少?十块!李瓦匠随多少?八块!咱们随五块,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周三抬起头。他媳妇站在灶屋门口,背后是咕嘟咕嘟冒泡的黑锅,身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她瘦,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豆角,可那双眼睛亮,亮得有点吓人。
“那你说咋办?”周三又把头低下去,“咱家就这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
翠仙不说话了。她转身回屋,把锅里的稀饭盛出来,黑碗里稀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周三端过碗,呼噜呼噜喝着,翠仙却不喝,坐在灶前发呆。
喝完了,周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起身往外走。
“你干啥去?”
“借牛。后天得帮孙寡妇家犁那二分地,说好的。”
翠仙没应声。她听着周三的脚步声远了,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对着豁了口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黄黄的,颧骨高高的,头发用一根黑线绳扎着,已经两天没梳了。
她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子。
那地方,原来有过一只银镯子,是她娘给她的陪嫁。去年冬天周三发疟子,抓药没钱,她把镯子给了孙寡妇,换了三块钱。孙寡妇的铺子开在镇子当中,三间大瓦房,柜台上摆着洋胰子、洋火、洋油,什么都是洋的。孙寡妇的男人死得早,可她把铺子撑起来了,成了镇上最有钱的女人。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子,碧绿碧绿的,能照见人影。
翠仙想起那只玉镯子,心里就像有把草在拱。
后天去喝喜酒,穿什么?她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周三那件黑夹袄,补丁摞补丁。两个人往那一站,人家孙寡妇穿着阴丹士林蓝的旗袍,手腕上碧绿碧绿的镯子一晃一晃……
翠仙不敢往下想了。
她站起来,把豁了口的碗收进锅里,添了瓢水泡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了又擦,擦完了又擦。
然后她推开门,往孙寡妇的铺子走去。
孙寡妇正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她生得白净,圆脸盘,细眉毛,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她见翠仙进来,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瓜子往柜台上一放:“哟,三嫂来了?要点什么?”
翠仙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攥着围裙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孙家嫂子……我想……”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孙寡妇打量她一眼,拿起柜台上的瓜子又嗑了一颗,把皮儿吐出来:“想借钱?”
“不是不是,”翠仙连忙摆手,“我是想……我是想……”
她说不出口。
孙寡妇笑了。那笑容还是到不了眼底:“三嫂,有话直说。咱们一个镇子上住着,谁跟谁啊。”
翠仙一咬牙:“我想借你那只玉镯子戴一天。”
孙寡妇的眉毛挑起来了。
“就后天一天,”翠仙急急地说,“马镇长家公子的喜酒,我……我那身衣裳太素了,想添点东西。就一天,回来就还你,保证磕不着碰不着。”
孙寡妇没吭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用指尖轻轻转了转。镯子在腕子上转了一圈,莹莹的绿光映着她的白手腕子,好看得很。
翠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行啊。”孙寡妇忽然抬起头,还是笑眯眯的,“三嫂开口了,我能不借吗?”
她把镯子褪下来,放在柜台上。翠仙伸手去拿,她又按住了。
“三嫂,”孙寡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这镯子是我那死鬼留下的,十块大洋买的。你戴一天可以,可要是磕了碰了……”
“赔,我赔。”翠仙连忙说,“磕了碰了我砸锅卖铁也赔你。”
孙寡妇松开手。翠仙把镯子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攥着一汪水。
她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孙寡妇已经又嗑起瓜子来,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翠仙攥着镯子回了家。她把镯子藏进枕头底下,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天快黑的时候周三回来了,她没敢吭声。夜里睡不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镯子,摸了半宿。
周三翻了个身:“睡吧。”
“嗯。”她应着,手还是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马镇长家公子的喜日子,是个大晴天。
槐树镇上但凡有点头脸的人都来了。马镇长家在镇子东头,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挂着一丈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时辰。烟还没散尽,宾客们就涌进去了。
翠仙跟在周三后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的毛边她拿针线绞了绞,不细看看不出来。头发重新梳过,用黑线绳扎着,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周三穿着那件黑夹袄,补丁摞补丁,他倒不在乎,低着头往里走。翠仙跟在后头,一只手一直揣在袖筒里,攥着那只玉镯子。她还没戴,想等到人前再戴。
院子里的酒席摆了二十桌,红布铺的桌面,白瓷的碗碟,热腾腾的八大碗往桌上端。翠仙和周三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一桌,同桌的是些面生的人,大概是镇子外围的穷亲戚。她坐下,眼睛却往正堂那边瞟。正堂里摆着主桌,马镇长和他夫人坐在上首,新郎新娘还没出来。孙寡妇坐在主桌边上,穿一身簇新的蓝旗袍,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着,两只手比划着,手腕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戴。
翠仙心里一动。她从袖筒里把镯子拿出来,悄悄套在手腕上。镯子有点紧,她费了好大劲才套进去,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可那碧绿碧绿的颜色衬着蓝布褂子的袖口,真好看。
她把手腕子放在桌面上,装作整理筷子。同桌的人看了一眼,没吭声。她又把手腕子往前伸了伸,这回旁边那个面生的女人看见了,眼睛在镯子上停了一停。
翠仙的心砰砰跳起来。
鞭炮又响了一回,新郎新娘出来了。新郎是马镇长家的公子,穿着一身黑呢中山装,胸口别着朵红花,脸上带着笑。新娘子穿着红缎子的旗袍,头上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两个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然后被送进了洞房。酒席这才真正开始。
跑堂的端着一托盘大碗,往桌上放。红烧肉、炖鸡块、糖醋鱼、四喜丸子……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翠仙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可她顾不上吃。她一直把手腕子放在桌面上,那碧绿的镯子在一桌粗瓷大碗中间,格外打眼。
跑堂的又端上一大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黄油。翠仙伸手去接,不知怎么的,手一滑,碗歪了。她慌忙去扶碗,手腕子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镯子脱了手,扑通一声,掉进了汤碗里。
翠仙的心也跟着扑通一声掉进去了。
她愣在那里,看着那碗鸡汤。镯子沉在碗底,碧绿的颜色隔着黄油汤,影影绰绰的,像一块水底的石头。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
翠仙的脸腾地红了。她想也没想,把袖子一挽,伸手就探进汤碗里去。汤烫得很,烫得她龇牙咧嘴,可她还是把镯子捞出来了。镯子上沾着油,沾着葱花,她拿袖子擦着,擦着,擦完了才发觉——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她。
正堂里,孙寡妇正端着酒杯要敬酒,忽然看见这边的动静。她的眼睛落在翠仙手上那只碧绿的镯子上,眯了一眯。
翠仙慌了。她把镯子往袖筒里藏,可已经晚了。同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可翠仙听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孙寡妇的镯子吗?”
“怎么跑到周三媳妇手腕上去了?”
“八成是借的吧。”
“借?孙寡妇那镯子,是能随便借人的?”
翠仙低下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哟,这镯子可真好看。”
是马镇长的夫人。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翠仙身后,眼睛盯着那只镯子。镇长夫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穿着一身紫红缎子的袄裙,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翠仙慌忙站起来:“马婶……”
“让我看看。”镇长夫人伸出手来。
翠仙没法子,只得把手腕子递过去。镇长夫人捏着她的手腕子,翻来覆去地看那镯子。镯子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可碧绿碧绿的颜色掩不住,在太阳底下莹莹地发光。
“好东西,”镇长夫人喃喃地说,“真正的好东西。这是老坑的翡翠,现在市面上见不着了。”
她把翠仙的手腕子举高了,对着太阳看。镯子里的光流转着,像活的一样。
“大妹子,”镇长夫人忽然转过脸来,眼睛亮亮的,“这镯子卖给我吧。”
翠仙愣住了。
“我出二十块,”镇长夫人说,“不,三十块。”
满院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块,够一户人家过半年了。
翠仙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很,说不出话来。
“怎么?嫌少?”镇长夫人把眉头一挑,“五十块。”
翠仙的手在发抖。五十块,有了这五十块,周三的病就能好好治,房子就能翻翻新,她能扯几尺花布做件新褂子,再也不用穿这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可这镯子不是她的。
“马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这镯子……这镯子是我祖传的,不能卖。”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镇长夫人的脸沉下来了。她把翠仙的手腕子一摔,冷笑一声:“祖传的?你们周家祖上什么光景我还不知道?传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翠仙的脸煞白。她想解释,可舌头像打了结。周围的人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周三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大妹子,”镇长夫人的口气又软下来,“五十块不少了。你一个穷人家的媳妇,留着这镯子做什么?卖了它,够你们家吃两年的。”
翠仙摇着头,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没法说,不能说。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说:“不能卖……不能卖……”
镇长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孙寡妇的笑一样,到不了眼底。
“行,不卖就不卖。”她说,“可你得让我再看看。刚才没看够。”
翠仙迟疑着,把手腕子又伸过去。镇长夫人捏着她的手腕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一翻,镯子从翠仙手腕上褪下来了。
“马婶!”翠仙惊叫一声。
镇长夫人不理她,把镯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镯子在她胖乎乎的手指间转着,碧绿的光一闪一闪。
“好东西,”她喃喃着,“真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院子门口一阵骚动。
翠仙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孙寡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蓝旗袍,脸上笑眯眯的。可她的眼睛没笑,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镇长夫人手里的镯子。
“马婶,”孙寡妇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这镯子是我的。”
镇长夫人的手顿住了。
满院子的人都顿住了。
连那些正在吃菜的人都停住了筷子,嘴巴半张着,忘了嚼。
“你的?”镇长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的。”孙寡妇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是我那死鬼留下的,十块大洋买的。前天借给周三媳妇戴一天,今天该还了。”
翠仙站在那里,觉得身子里的血都流光了。她看着镇长夫人的脸,那张脸先是发白,然后发红,然后发紫。
“好啊,”镇长夫人一字一句地说,“好得很。”
她把镯子往孙寡妇手里一拍,转过身来,看着翠仙。
翠仙的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马婶……马婶……我不是有意骗您……我就是……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跪在那里,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周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们。
新郎站在洞房门口,新娘子掀了盖头,探出半个脑袋。马镇长坐在主桌上,脸上的肉抖了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跑堂的端着托盘站在廊下,忘了上菜。
孙寡妇把镯子套回自己手腕上,镯子在她白胖的手腕上转了一圈,碧绿碧绿的。她看了跪在地上的翠仙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自己那桌走去。
“站住。”
镇长夫人开口了。
孙寡妇站住了,回过头。
镇长夫人看着她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翠仙,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孙寡妇,”她说,“你行啊。借镯子给人戴,戴完了当众讨要,你这是存心让周三媳妇下不来台,还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孙寡妇的脸色变了。
“马婶,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什么你不知道?”镇长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今儿个是我儿子的喜日子,你闹这一出,是安的什么心?”
孙寡妇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翠仙还跪在地上。她听见镇长夫人在骂孙寡妇,可她不敢抬头。她只看见地上有一只蚂蚁,正在砖缝里爬,爬得很慢,很慢,不知道要爬到哪儿去。
周三蹲下来,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她不动。
周三又拉了一下:“走吧。”
她这才站起来,跟着周三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还都愣着,像一群泥塑的。新郎站在洞房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新娘子已经缩回去了,红盖头扔在地上。孙寡妇站在院子当中,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镇长夫人站在她面前,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尖尖的,像一把锥子。
翠仙转过头,跟着周三走了。
五月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子扬花的香气。老槐树开了花,一串一串的白,香气浓得化不开。有人正在钩槐花,长长的竹竿伸到树顶,钩断了枝条,花和叶子一起落下来。
翠仙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忽然站住了。
“他爹,”她说,“我想吃槐花麦饭。”
周三也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树顶那些白花花的花串,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来。
“家里的竹竿太短,够不着。”
“哦。”
翠仙应了一声,又往前走了。
走出去老远,她忽然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子。手腕上空空的,只有一道红印子,是镯子勒的。
她用手摸了摸那道红印子。
槐花还在落着,落在他们身后,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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