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英国国内政治的“魔咒”再次左右中英关系

不要让英国国内政治的“魔咒”再次左右中英关系

曾敬涵：英国无需在所有议题上与中国立场一致才能维持稳定关系。但它确实需要一套基于战略清晰度、尽可能不受国内政治周期影响的对华政策。

文 | 香港城市大学教授曾敬涵

英国首相斯塔默近期因任命资深工党政治人物曼德尔森出任英国驻美国大使而面临持续政治压力。围绕曼德尔森与杰弗里•爱泼斯坦过往关系的再度审视，以及新披露文件所引发的媒体关注，已在工党内部激起争议，并导致高级幕僚辞职。部分声音甚至要求斯塔默下台。

这一风波是否会演变为致命的政治危机，尚未可知。但如果国内政治动荡削弱甚至终结斯塔默的领导地位，英国或将重蹈覆辙——再次让内部政治震荡重塑乃至动摇其对华政策的方向。十年前的历史，正提供了一个值得警惕的前车之鉴。

2015年，时任首相卡梅伦与财政大臣奥斯本高调倡导所谓中英关系的“黄金时代”。尽管当时的乐观表述或许略超英国现实基础，但其战略信号十分明确：英国希望在金融、贸易、基础设施与教育等领域深化对华合作。高规格国事访问与投资协议，传达出英国愿意成为中国在“西方最重要合作伙伴”的政治意愿。

这种明确性本身具有重要意义。它向北京传递了长期承诺，也鼓励英国企业积极进入中国市场，更显示伦敦愿意在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中把握经济机遇。

戏剧性的是，这一所谓的“黄金时代”尚未来得及真正展开，便已走向终结——而其根源并不在中国，而在英国自身的政治变局。

2016年的脱欧公投——一场与中国无直接关联的国内政治地震——迅速席卷英国政坛，并引发领导层频繁更替。卡梅伦辞职，奥斯本退出一线政坛，此后多届政府在党内角力与政策反复中艰难维持。外交政策不可避免受到冲击。

对华战略逐渐变得被动与碎片化，更受短期国内政治博弈驱动，而非长期战略思考。接触与合作转为谨慎，谨慎进一步演变为怀疑。强硬言辞不断升级，却缺乏系统性的替代框架。结果既非有效威慑，也非建设性合作，而是一种战略漂移。

即便在同一执政党内部，英国对华立场也出现剧烈摇摆——从希望成为“中国在西方最好的伙伴”，转向将中国界定为“首要系统性挑战”。对华接触本身逐渐被政治化，原本互利的合作被重新定义为潜在风险。

文化与教育交流亦未能幸免。以语言与文化推广为核心的孔子学院，在中英关系最紧张时期成为政治争议焦点。2022年，前首相苏纳克在党内竞选中宣称将在当选后全面关闭英国的孔子学院，以彰显其对华强硬立场。相关讨论甚至被上升至宏大的“国家安全”叙事，却较少关注各高校具体合作模式的差异性，以及对学生和学术交流的实际影响。

对于参与中英教育合作的人士——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孔子学院负责人而言——那无疑是一个令人警醒的时刻。原本属于“低政治”领域的语言教学与文化交流，突然被置于安全风险的框架之下。多年建立的中英合作项目，瞬间暴露在英国国内政治竞争的情绪波动之中。这一过程清楚显示，内部政治压力如何迅速改变英国的对华姿态。直到工党在2024年重新执政，保守党时期围绕中国议题的持续动荡才逐渐平息。

脱欧十年后的2026年，斯塔默对华访问成为八年来英国首相首次访华，其象征意义不言而喻。这被视为对一段因地缘政治竞争与国内政治化而停滞关系的重启尝试。

此访所传递的，是一种更务实的再校准：在利益契合处合作，在分歧领域竞争，在矛盾问题上保持沟通而避免情绪化升级。在欧洲战事未平、中东局势动荡、中美战略竞争持续加剧的背景下，中英关系若能保持一定战略稳定性，对双方都有现实价值。

然而，这种调整仍处于脆弱阶段。斯塔默回国后所面对的，仍是高度波动的国内政治环境。历史经验表明，决定中英关系走向的，往往不是实质性政策分歧，而是英国自身的政治稳定程度。

对北京而言，真正令人困扰的未必是分歧本身，而是英国政策的不可预测性。高调宣布的政策在领导层更迭后迅速调整，战略评估尚未落实即被改写，接触与暂停交替循环。国内政治生存逻辑，往往凌驾于外交连续性之上。

这种不稳定同样令英国自身付出代价。企业投资决策更趋谨慎，高校合作项目延宕，盟友对战略一致性产生疑问。一个中等强国难以在每次内部政治波动时都重新校准其对主要大国的战略定位。

如果斯塔默此访要成为真正的转折点，就不能再次沦为被国内政治风暴吞噬的短暂插曲。英国无需在所有议题上与中国立场一致，才能维持稳定关系。但它确实需要一套基于战略清晰度、尽可能不受国内政治周期影响的对华政策。

这并非呼吁重回“黄金时代”，也不是主张无条件接触。世界变了，中国变了，英国也变了。真正需要的是政治成熟——理解大国关系需要耐心、制度记忆与长期一致性。检验英国对华政策的关键，不在北京的表态，而在伦敦的政治承压能力。十年前，内部政治震荡改变了一条原本可持续推进的轨迹。希望这一次，英国不会再次让国内政治的“魔咒”主导中英关系的走向。

注：曾敬涵，香港城市大学教授，国际关系学者。目前担任《剑桥技术与全球事务论坛》(剑桥大学出版社英文期刊) 创刊主编。曾任英国兰卡斯特大学政治、哲学和宗教系教授，及该校孔子学院院长。著有三卷《孔子学院院长回忆录》，第一卷英文版于2025年在伦敦出版，中文版《孔子学院：争议与挑战》在2026年于香港出版。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