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养心殿内,最后一批贺喜的臣子也退尽了。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红烛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将新帝弘历半边脸映在阴翳里。
他面前那方紫檀龙案上,除了堆叠如山的登基贺表,只摊着一张素白无纹的洒金笺。
笺上墨迹清瘦,力透纸背,正是他唤了二十余年“皇额娘”的那个女人的字迹。
只有八个字。
弘历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八个字上,仿佛要将纸张烧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打着旋,撞在冰冷的金砖上,碎成一片荒凉。
“好好待你四弟,他是你亲弟。”
殿外,太监总管李玉竖着耳朵,只听得里头一声似哭似笑的动静后,便再无半点声息。他缩了缩脖子,将拂尘抱得更紧些。这位爷,打从潜邸起就是个心思深不见底的主,如今坐了这天下至高的位置,这登基头一夜,不宣后妃,不召近臣,就这么一个人对着张纸枯坐到五更天将尽。
里头那位主子爷,到底在看什么?
李玉自然不知道。他只知道,寅时三刻,东方将白未白,养心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却极冷的吩咐。
“李玉。”
“奴才在!”
“传粘杆处。”新帝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嘶哑,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前的平静,“朕要查一件事。从雍正五年,圆明园‘天然图画’的旧档……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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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子时。
雍正的灵柩停在乾清宫,巨大的“奠”字在惨白的宫灯下,像一只窥视人世的眼睛。
宝亲王弘历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最前列。香烛的气味混着初秋夜间的露水寒气,一股脑地往人骨头缝里钻。他背脊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恸与凝重。额娘钮祜禄氏——如今的崇庆皇太后,就跪在他斜后方不远,低声的、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哀戚。
可弘历知道,这满殿的哭声里,真心实意有几分,各怀鬼胎又有几分。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跪在另一侧的几个兄弟。
三哥弘时,早被皇阿玛厌弃,圈禁至死,自然不在此列。五弟弘昼,素来荒唐,此刻虽也低着头,肩膀却微微耸动,不知是不是又在偷偷扮鬼脸自娱。而真正让他眼角余光凝了一瞬的,是跪在皇子队列末尾,那个身量未足、被乳母嬷嬷小心翼翼护着的孩童——六阿哥弘曕。
他的四弟。
弘历的指尖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几不可察地抠了一下。弘曕,谦妃刘氏所出,今年不过四岁。皇阿玛老来得子,对其宠爱有加,甚至一度有传言……他迅速掐断了这个念头。皇阿玛遗诏写得明白,“皇四子弘历,秉性仁孝……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今日午后,礼部、内务府、八旗王公联合奏请新君即位的节骨眼上,一贯深居简出的熹贵妃,他名义上的养母,实际扶持他上位的最大功臣——甄嬛,竟派贴身宫女槿汐,悄悄递给他一个密封的锦囊。
“娘娘说,此物关乎社稷根本,请王爷务必在独处时,再行拆看。”
锦囊此刻就贴在他的胸口内袋里,薄薄一片,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繁琐的祭奠礼仪终于暂告一段落。弘历以“哀恸过度,需稍作歇息”为由,婉拒了诸位王公大臣的陪同,只带着李玉等几个绝对心腹,回到了他暂居的养心殿东暖阁——这里,明日之后,就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寝宫。
屏退所有人,连李玉也只能守在门外三丈之处。
殿内只剩他一人。烛火噼啪。
弘历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没有立刻去动怀中的锦囊。他先拿起案上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是粘杆处安插在果郡王府旧人中的眼线所呈。果郡王允礼,皇阿玛的十七弟,他的十七叔,已于雍正八年病逝。可关于这位风流倜傥的皇叔,关于他与那位如今已是皇太后的熹贵妃之间似有若无的牵连,宫闱私语从未断绝。
密报上无非是些陈年琐事,但有一行字,让弘历的眼皮跳了跳。
“雍正五年至七年间,贵妃时常往来圆明园‘天然图画’轩,偶遇果郡王,或对弈,或品茗。守园太监曾闻轩内琴笛合鸣,然贵妃随侍皆心腹,外人难近。”
雍正五年……弘历默默计算,那正是弘曕出生前两年。而“天然图画”,乃是圆明园四十景中极为幽静的一处,先帝并不常去。
他放下密报,手指终于探入怀中,取出那个锦囊。锦囊是寻常的宫缎所制,无甚纹饰。解开系带,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洒金笺。
展开。
八个字,如同八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好好待你四弟,他是你亲弟。”
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朱砂画的弯月。那是甄嬛还是熹贵妃时,与皇帝奏对完毕,偶尔会留下的记号,以示“阅过”。先帝曾笑称此标记别致。
亲弟?
弘曕?那个谦妃所出、今年才四岁的弘曕,是他的亲弟?
那弘曕的生母谦妃刘氏算什么?他的生母,如今的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又算什么?
荒谬!荒诞绝伦!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弘历的天灵盖,他几乎要当场将这纸撕得粉碎。这分明是甄嬛的攻心之计!是她见自己即将登基,皇权在握,生怕自己清算旧账,或是苛待她所庇护的弘曕,故而捏造此等骇人听闻的谎言,妄图用所谓的“血缘”来绑架他,为弘曕铺一条后路!
对,一定是这样。
弘历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就着烛火,细细审视每一个笔画。是甄嬛的字迹无疑,那股清冷中带着韧劲的风骨,旁人模仿不来。墨色沉郁,是上好的松烟墨,墨迹已完全干透,甚至微微有些晕染的毛边,绝非新写。
这信,她准备了多久?是早就写好,等待今日这个时机?还是……在更早之前,就已写下,作为某个秘密的最终保险?
“他是你亲弟。”
若此言为真……
弘历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画面:皇阿玛晚年对弘曕异乎寻常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对所有成年皇子的关注;甄嬛对弘曕的照顾,虽不过分亲近,却总在关键时刻予以回护,那份维护,似乎超越了寻常宫妃对幼年皇子的照拂;还有额娘钮祜禄氏,有时看向弘曕的眼神,复杂难言,似有怜悯,又似有隐隐的忌惮……
不,不能乱。
弘历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寒寂。他将那信纸仔细按原折痕折好,重新放入锦囊,然后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小匣,将其锁入。钥匙,只有一把,他贴身收藏。
无论真假,此事绝不能泄露分毫。在查清之前,这八个字,就是悬在他头顶,也悬在整个大清国本之上的一把利剑。
“李玉。”他扬声。
李玉几乎是贴着门缝挤进来:“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称呼已悄然改变。
弘历仿佛没听见这个新称呼,只淡淡道:“熹贵妃……不,圣母皇太后离宫前往甘露寺为国祈福,是定在明日辰时?”
“回皇上,正是。銮驾仪仗已准备妥当。”
“朕明日卯时三刻,先去寿康宫向太后请安。”弘历顿了顿,“随后,朕要亲自送一送……皇额娘。”
李玉心头一凛,躬身道:“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卯时三刻,天还未大亮。弘历已换上一身素服,来到寿康宫。崇庆皇太后钮祜禄氏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淡青,见到弘历,未语泪先流。
“皇帝来了……”她握住弘历的手,眼泪簌簌而下,“你皇阿玛走得突然,这千斤重担,就落在你身上了……额娘只盼你保重龙体,做个好皇帝,额娘在宫里,也就有依靠了。”
弘历温言安慰,姿态恭谨,一如往常。只是当他低头聆听训导时,目光扫过太后那双因常年礼佛而略显粗糙的手,心中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若甄嬛信中所言为真,那眼前这位泪眼婆娑、将他抚养成人的妇人,他的生母,究竟是谁?
从寿康宫出来,弘历径直前往甄嬛所居的永寿宫。宫门前,銮驾已备,太监宫女捧着各种法器、经卷,静候太后起驾。
甄嬛已换上太后常服,比之昨日先帝灵前的哀戚,此刻她面上更多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见到弘历,她并未如钮祜禄氏那般激动,只微微颔首:“皇帝勤政,不必亲自来送。”
“皇额娘为国祈福,功在社稷,儿子理应来送。”弘历拱手,语气恭敬,却抬眸直视着甄嬛的眼睛,“皇额娘临行前,可还有什么要叮嘱儿子的?”
四目相对。
甄嬛的眸光平静无波,像秋日深湖,映不出半点情绪。她缓缓道:“皇帝已然继位,当以天下为重,以祖宗基业为重。前朝后宫,俱要一碗水端平。尤其是……兄弟手足。”
“兄弟手足”四字,她咬得极轻,却极清晰。
弘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笑意不变:“皇额娘教诲,儿子谨记。定会……善待所有兄弟。”
“所有”二字,他略略加重。
甄嬛似乎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太轻,消散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如此,我便安心了。皇帝,保重。”
她不再多言,转身,扶着槿汐的手,登上了太后的銮驾。
弘历站在原地,目送那仪仗浩浩荡荡地驶出宫门,消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阳光刺破云层,落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即将完全掌控的皇宫,从未如此刻这般,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而那迷雾的核心,就是那个刚刚离去的女人,和她留下的,那八个滴血的汉字。
第二章
登基大典定于九月初三。
其间十余日,弘历忙得脚不沾地。在先帝灵前哭临、接受群臣朝拜、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政务、接见蒙古王公与外国使臣……每一刻都被填满。他表现得勤勉、克制、仁孝,无可指摘。朝野上下,皆赞新君少年老成,颇有圣祖遗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独处养心殿时,那八个字便会从脑海深处浮现,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啃噬他的理智。
他秘密召见了粘杆处的首领,一个沉默寡言、代号“墨影”的中年太监。此人乃雍正皇帝亲自提拔,掌管皇室最隐秘的耳目,直接对皇帝负责。
养心殿密室,灯火幽微。弘历没有拿出那封信,只是用指节轻轻敲着紫檀桌面:“朕要查清两件事。第一,雍正五年至八年,圆明园‘天然图画’轩的所有出入记录,特别是熹贵妃与果郡王允礼的行踪细节,接触何人,停留几时,哪怕一片落叶的异常,朕都要知道。第二,仔细查访雍正十年六阿哥弘曕出生前后,永寿宫、谦妃所居的宫殿,所有接生嬷嬷、贴身宫女、太监的底细、去向。记住,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惊。”
墨影伏地,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奴才遵旨。只是……时隔多年,且涉及先帝妃嫔、夭逝亲王,许多痕迹恐已湮灭。”
“湮灭的,就去找可能记得的人。消失的,就去查他们消失的原因。”弘历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冰冷,“朕给你权限,宫内宫外,所有关联人等,皆可暗中探查。但有进展,只向朕一人禀报。”
“嗻。”
墨影退下后,弘历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秋夜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着黑沉沉的天际,那里没有月亮。
弘曕……他的“四弟”。
这几日,他特意以“关怀幼弟,勿使失怙皇子孤寂”为由,将弘曕从谦妃身边接到了太后宫中暂住,实则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他见过那孩子几次,粉雕玉琢,天真懵懂,见到他这位“皇兄”,会怯生生地行礼,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并无惧怕。
弘历试图从那张小脸上找出任何与先帝、与允礼、甚至与甄嬛相似之处,却一无所获。孩童的相貌未开,又能看出什么?
可每当那孩子用软糯的声音唤他“皇上哥哥”时,弘历的心头都会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悸动。那是血脉的感应,还是先入为主的暗示带来的错觉?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登基前夜,弘历再次独自来到乾清宫先帝灵前。巨大的棺椁沉默地停放在大殿中央,檀香与防腐药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威严而窒闷的气息。
弘历挥退众人,缓缓跪在蒲团上。
“皇阿玛。”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有些虚幻,“儿子明日,就要正式坐上您坐过的位置了。”
“您将江山交给儿子,是对儿子的信任。儿子必当竭尽全力,守好祖宗基业。”
他停顿了很久,香灰一节节掉落。
“可是皇阿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您告诉儿子,弘曕……究竟是谁的儿子?”
“额娘她……真的只是钮祜禄氏吗?”
“您晚年独宠谦妃,厚爱弘曕,是真的老来得子,欣喜若狂,还是……您也察觉了什么,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或者确认什么?”
自然没有回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猛地一晃。
弘历抬起头,望着雍正灵位前那跳跃的光晕,眼神逐渐变得坚硬如铁。
“不管真相如何,皇阿玛,这大清的天,是儿子来撑了。任何可能动摇国本、混淆天家血脉的隐患,儿子都必须……亲手掐灭。”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袍角带起的风,卷动了垂落的素白帷幔。
九月初三,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天未亮,弘历便在礼官引导下,进行一系列繁复的祭天、告庙仪式。随后,在太和殿前,接受文武百官、藩属使臣的山呼朝拜。钟鼓齐鸣,旌旗蔽日。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珠冠,一步步踏上那至高无上的御阶,转身,俯瞰匍匐在地的芸芸众生。
那一刻,权力如同实质的洪流,涌遍全身。
他即是天,他即是法,他即是这万里江山的唯一主宰。
然而,就在他于太和殿接受朝贺,准备颁布即位后第一道恩旨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骚动。一名侍卫急匆匆入内,在御前侍卫首领耳边低语几句,首领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
“启禀皇上,永寿宫留守太监来报……在整理圣母皇太后旧物时,于寝殿暗格内,发现一上锁的紫檀小盒,盒上贴有封条,写着……写着……”侍卫首领迟疑了一下。
弘历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写着什么?”
“写着‘新帝亲启,事关社稷’八字。”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极低的嗡嗡议论声。先帝大行,新帝登基,旧太后宫中竟藏有如此隐秘之物,还偏偏在此时发现!
弘历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将他们或惊疑、或好奇、或深思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淡淡道:“既是圣母皇太后所留,又与社稷相关,自当谨慎。将盒子封好,即刻送至养心殿,朕稍后亲自查验。登基大典,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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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骚动很快平息,典礼继续进行。
但弘历知道,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那个即将送往养心殿的盒子。
那里面,会是什么?
是甄嬛留下的另一重伏笔?是能佐证那八个字的证据?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第三章
登基大典后,便是连着数日的庆典、筵席。弘历表现得兴致颇高,与宗亲勋贵把酒言欢,赏赐群臣,一派新君登基、万象更新的气象。
只有李玉等极近身的人才能察觉,皇上独处时,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尤其是每当目光落到那个从永寿宫送来的、贴着封条的紫檀小盒上时,皇上的眼神,冷得怕人。
盒子就放在养心殿东暖阁的多宝阁最上层,看似随意,实则处于皇上随时能看见、旁人绝难触碰的位置。
弘历在等。等粘杆处的调查,等一个合适的、绝对安全的时机,来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
粘杆处的效率比预想中高。仅仅五日后,墨影便送来了第一份密报。
报告极其冗长琐碎,记录了从雍正五年到八年,“天然图画”轩附近所有有迹可循的人员往来。其中确实多次出现熹贵妃(当时尚为妃位)与果郡王允礼的名字。时间往往错开,但停留时段有重叠。伺候的宫人极为固定,且口风极严。有两次暴雨,记录显示熹贵妃与果郡王皆因雨滞留轩中,随从皆退至轩外廊下等候。
“雍正六年夏,果郡王曾以‘进献新谱’为由,于轩中逗留至宫门下钥前一刻。是夜,熹贵妃并未回宫,称‘宿于园中别院’。”
“雍正七年春,先帝偶感风寒,静养数日。其间熹贵妃每日往返圆明园请安,然銮轿至‘杏花春馆’即停,贵妃常屏退仪仗,步行前往‘天然图画’,时辰不定。”
“守园老太监隐约提及,曾于轩外远处,闻得女子悲泣与男子抚慰之声,疑是贵妃与王爷,然不敢深究,亦不敢上报。”
弘历捏着密报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足够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他的养母甄嬛,与他那位风流倜傥的十七叔允礼,在先帝的眼皮底下,在圆明园的幽静深处,很可能有着超越叔嫂礼仪的隐秘情愫。
时间点,恰好与弘曕的出生年份隐隐吻合。
那么,弘曕……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关于谦妃刘氏生产前后的调查,却遇到了明显的阻力。
“雍正十年,谦妃生产前后,永寿宫及谦妃原居宫殿之接生嬷嬷共四人,产后两年内,一人‘病故’,一人‘失足落井’,一人‘暴毙’,一人告老出宫,于返乡途中‘遭遇山匪,全家殒命’。贴身宫女八人,除一人仍跟随谦妃,余者七人,或调往偏僻宫苑,或‘意外’身亡,或销声匿迹。”
“现存唯一近身伺候过谦妃生产的老宫人,乃一粗使婆子,当时只在殿外听用。其言:谦妃生产当夜,动静颇大,然贵妃娘娘亲至坐镇,屏退多数宫人,只留其心腹在内。孩子啼哭声传出后不久,贵妃便抱出一襁褓,称‘皇子安康,谦妃疲累需静养’,旋即封锁产房。次日方允人入内探望谦妃,谦妃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对皇子之事,言语闪烁。”
“另查,为谦妃诊出喜脉之大医,于谦妃生产前三月,告老还乡,途中染‘急症’身亡。”
墨影在报告最后附言:“皇上,所有线索,凡涉及核心,皆指向‘意外’或‘灭口’。手法干净,若非刻意追寻此特定时段之事,绝难察觉异常。背后必有位高权重之人,于当年便已着手抹去痕迹。”
位高权重之人……
弘历脑海中浮现出甄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是她吗?以她当时协理六宫、圣眷正隆的地位和心智,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弘曕是她与允礼私通所生,她为何要将孩子记在毫不起眼的谦妃名下?是为了保护孩子,还是保护她自己,抑或是……保护允礼?
而先帝,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还是……心知肚明的纵容者,甚至是参与者?
重重疑云,如同紫禁城冬季的浓雾,将弘历紧紧包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可供攀援的,只有那寥寥几个字和这满纸的“意外”与“死亡”。
他必须打开那个盒子。
登基第七日,弘历以“思念先帝,心中郁结”为由,取消了当晚的宫宴,早早回到养心殿。他吩咐李玉:“朕要静心批阅奏折,任何人不得打扰。殿外三十步内,不许留人。”
“嗻。”李玉躬身退下,亲自带人清场。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弘历走到多宝阁前,取下那个紫檀小盒。盒子入手沉甸甸的,锁是精巧的机关铜锁,封条完好,上面确实是甄嬛的字迹:“新帝亲启,事关社稷”。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铜锁,尽量不破坏封条。盒盖掀开的刹那,一股陈年的墨香与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梅香气逸散出来。
盒内没有书信,只有两件东西。
一件,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如羊脂的白玉佩。玉佩雕琢成半片莲叶的样式,叶脉清晰,工艺精湛,但边缘参差,明显是被人为掰断的。断裂处磨损光滑,显示持有者经常摩挲。
另一件,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弘历将其轻轻展开,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小像。画中男子,倚栏吹笛,侧脸清俊,眉目含笑,风姿卓然——正是果郡王允礼。画工传神,笔触间情意流泻,绝非寻常画师所能为。画角并无署名,只题着一行小字:“长相思,摧心肝。丙午年仲夏于圆明园。”
丙午年,雍正四年。
弘历的呼吸骤然屏住。雍正四年,甄嬛还是莞嫔,因故被贬出宫,在甘露寺带发修行。而果郡王允礼,曾多次前往甘露寺附近“狩猎”或“办事”。宫闱秘闻中,关于那段时期两人是否有过交集,众说纷纭,但皆无实据。
这块断玉,这幅小像,尤其是小像上的题字,几乎将甄嬛与允礼之间的私情,昭然若揭。
她留下这些,是什么意思?向他证明弘曕身世的“可能性”?还是仅仅在倾诉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
弘历拿起那块断玉,触手生温。他翻到背面,借着烛光仔细查看,终于在莲叶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两个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小字刻痕。
不是汉字。
是两个极小的满文。
弘历自幼精通满汉文字,他辨认出那两个字的意思,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本该与这块玉、与甄嬛、与允礼都毫无关系的名字。
第四章
玉背上刻的满文,音译过来是“霍阔”。
这是一个满语中常见的名字,意为“盒子”或“包容”,多用作乳名或昵称。弘历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荡开涟漪。
他猛地想起,粘杆处另一份关于先帝晚年起居的常规记录里,似乎提到过,雍正十年,六阿哥弘曕出生后不久,先帝曾有一段时间,心情极为复杂,时而对谦妃与幼子呵护备至,时而又会独自一人对着内务府呈上的、为新生儿拟定的名字列表,沉默良久。
当时拟定的名字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满文名,似乎就是“霍阔”。但最终,先帝圈定的是汉名“弘曕”。
“霍阔”这个名字,就此被搁置,除了极少数经手的内务府官员和先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外人无从知晓。
甄嬛为何会有一块刻着这个名字的断玉?这玉,是允礼的?还是先帝的?抑或是……别人的?
弘历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质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不对,时间不对。这玉佩磨损痕迹明显,绝非新刻。若“霍阔”真是先帝为弘曕拟定的乳名,那也是在弘曕出生之后。而这玉,显然在更早之前就已存在,并被长期佩戴摩挲。
除非……“霍阔”这个名字,并非为弘曕所创,而是早有渊源。
弘历的思绪飞速旋转,试图将这块断玉、这幅小像、那八个字,以及粘杆处查到的所有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
甄嬛与允礼有情。
甄嬛可能怀有允礼的孩子。
先帝晚年对谦妃所出的弘曕异常疼爱。
谦妃生产前后,知情人几乎被灭口。
甄嬛留下“弘曕是你亲弟”的讯息。
甄嬛还留下了刻有疑似先帝为弘曕拟定的乳名“霍阔”的断玉,以及允礼的小像。
一个大胆到令他浑身发冷的猜想,逐渐浮出水面。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将玉佩和小像原样放回盒子,重新锁好,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需要更清晰的脉络。光靠粘杆处暗中查访不够,他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可能知晓部分核心秘密、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侥幸存活下来的“局内人”。
谦妃刘氏。
这个名义上的弘曕生母,如今因“哀痛先帝,思念幼子”而病恹恹地躺在自己宫中,几乎不见外人。她在这桩惊天秘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一个被利用的、懵懂无知的可怜虫,还是一个被迫配合、深知内情的参与者?
弘历写下“谦妃”二字,笔尖悬停。
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先帝晚年最信任、陪伴时间最长的太监,苏培盛。苏培盛在雍正驾崩后,按照惯例,已退休荣养,但人还在京城。他是看着先帝从王爷到皇帝,看着后宫风云变幻的人精,许多秘密,可能就藏在他的肚子里。
但苏培盛侍奉先帝一生,口风极严,对先帝忠心耿耿。若无十足把握或必要理由,绝难撬开他的嘴。
弘历沉思片刻,又写下“苏培盛”三字。
最后,他的笔尖落在了“甘露寺”上。甄嬛离宫祈福,目的地便是京西甘露寺。那里是她当年带发修行之地,也是她与允礼传闻开始的地方。她选择此时回去,是真的只为祈福,还是……另有目的?那里,是否还藏着什么未带走的、与往事相关的东西或人?
甘露寺是佛门清净地,但也是宫外,操作起来,比宫内更加方便,也更不易引人注目。
弘历放下笔,吹干墨迹,然后将纸就着烛火点燃。跳跃的火苗吞噬了那三个名字,化为灰烬。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次日,弘历下了一道恩旨,以“体恤先帝妃嫔,慰其丧夫之痛”为由,加封谦妃为“谦贵妃”,赏赐珠宝绸缎若干,并派太医院院判亲自为其诊脉调养。同时,以“先帝旧仆,劳苦功高”为名,厚赏退休的苏培盛,赐宅邸田产,并特意召其入宫“闲话先帝往事,以慰朕思亲之情”。
对甘露寺,弘历则下旨,增拨香油钱,敕令工部修缮庙宇,以示新君对太后为国祈福之诚心的支持。暗地里,墨影手下最得力的一组人,已悄然前往甘露寺周边。
谦贵妃刘氏接到晋封旨意和赏赐时,正在病榻上喝药。她年纪其实不大,但多年谨小慎微的宫妃生活,加上此番“丧子”(弘曕被接走)与“丧夫”的双重打击,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听闻圣旨,她挣扎着起身谢恩,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在听到皇上派太医来时,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苏培盛奉召入宫那天,是个阴天。老太监穿着簇新的太监服,但背已微驼,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精明。他在养心殿东暖阁外候着,低眉顺眼。
弘历没有立刻见他,而是让他在廊下站了足足半个时辰。秋风吹过,已有寒意。苏培盛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终于,李玉出来宣他进殿。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悠长。弘历正在批阅奏章,头也未抬。
苏培盛跪下行大礼:“奴才苏培盛,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公公请起,赐座。”弘历这才放下朱笔,语气温和,“你是皇阿玛身边的老人,服侍皇阿玛几十年,劳苦功高。朕今日请你来,一是念旧,二也是想听听皇阿玛晚年的一些琐事,聊解思念。”
“皇上孝心感天,先帝在天有灵,必定欣慰。”苏培盛谢了座,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不知皇上想听些什么?奴才定当知无不言。”
“也没什么特别的。”弘历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随意,“就是想起皇阿玛晚年,对六弟弘曕,甚是疼爱。朕记得,六弟出生时,皇阿玛还亲自拟了几个名字?”
苏培盛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随即笑道:“皇上好记性。是有这么回事。先帝老来得子,自然是欢喜的,对六阿哥的名字也上心,拟了几个满汉名儿让内务府斟酌。最后定下‘弘曕’,取‘日月光华,弘于一人;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之意,寓意深远。”
“哦?”弘历吹了吹茶沫,“朕好像听说,还有个满文名,叫‘霍阔’?”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皇上连这个都知道……确实提过,但先帝觉得汉名更雅致,便未用。”
“霍阔……这名字有何讲究吗?皇阿玛怎会想到这个?”弘历啜了一口茶,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苏培盛脸上。
苏培盛垂下眼帘:“这个……奴才就不太清楚了。许是先帝一时兴起,觉得这名字寓意朴实。”
“是吗?”弘历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苏公公,你是皇阿玛最贴心的人,皇阿玛的心思,你多少总能猜到几分。朕今日找你闲话,不是君臣奏对,只是晚辈想多了解父亲。有些事,皇阿玛不便明言,或许……会对你有所流露?”
苏培盛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听出了新帝话语中那不容错辨的压迫感。这不是闲话家常,这是审问。
“皇上明鉴,”苏培盛离座,重新跪倒,“先帝心思如海,奴才一个阉人,不过是伺候笔墨起居,焉敢妄测天心?关于六阿哥名讳之事,先帝确未多言。奴才……只知道,先帝对六阿哥,是真心疼爱。”
“真心疼爱……”弘历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话锋一转,“那对谦贵妃呢?皇阿玛晚年独宠谦贵妃,仅仅是因为她诞育了六弟?”
苏培盛伏得更低:“先帝心意,奴才不敢置喙。谦贵妃……性子柔顺,伺候先帝尽心。”
“柔顺,尽心。”弘历点了点头,“苏公公,你起来吧。朕只是随口问问,不必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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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谢恩起身,额角已有汗迹。
“对了,”弘历仿佛刚想起什么,“圣母皇太后离宫前,可曾与你交代过什么?或者,留有什么话给朕?”
苏培盛心头一震,连忙道:“太后娘娘离宫前诸事繁杂,并未特意召见奴才交代什么。留话……更是没有。”
弘历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苏培盛头皮发麻,才缓缓道:“没有便好。朕只是想着,太后与皇阿玛相伴多年,或许有些未了之事。罢了,你退下吧。赏赐之物,稍后会送到你府上。”
“谢皇上隆恩!奴才告退。”苏培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养心殿很远,被秋风吹,他才惊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新帝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深处却藏着雷霆万钧。他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当年最隐秘、最要命的关节上。
“霍阔”……新帝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还特意问起?
苏培盛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养心殿,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紫禁城的天,是真的变了。而一些被先帝和他小心翼翼掩埋了多年的秘密,恐怕……要捂不住了。
养心殿内,弘历的脸色在苏培盛退下后,彻底沉了下来。
苏培盛在撒谎,至少有所隐瞒。提到“霍阔”时他那瞬间的僵硬,提到先帝对谦贵妃的态度时的避重就轻,都说明了问题。
这个老太监,知道些什么。但他对先帝的忠诚,让他选择了闭口。
硬撬是撬不开的,必须找到能让他开口的筹码,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
弘历的目光,再次投向多宝阁上的那个紫檀小盒。
就在这时,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皇上,粘杆处墨影求见,说是有急报。”
“宣。”
墨影悄无声息地进来,行礼后,呈上一份新的密报,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派往甘露寺的人,有发现。他们在寺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旧禅院废井中,打捞起一个密封的铜匣。匣内之物……请皇上过目。”
又是一个盒子。
弘历接过密报,下面附着一个小巧的、锈迹斑斑的铜匣,同样上着锁。墨影递上钥匙。
弘历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铜匣。
里面没有纸张,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支男子的旧玉簪,款式普通;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明显是婴儿的细软胎发;还有一小块褪色严重的、绣着并蒂莲的丝绸碎片。
而在这些物件下面,压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张泛黄,墨迹暗淡。
弘历展开信。
只看了一眼开头,他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第五章
信上的字迹,弘历从未见过,清瘦中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雍容,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郁。
开篇第一句,便如惊雷炸响在弘历耳畔:
“四哥如晤:当你见此信时,臣弟大约已不在人世。此匣所藏,乃弟毕生之孽、之愧、之无法偿还之情债。其中关涉天家血脉、社稷根本,弟踌躇多年,终不敢使其永埋尘土,亦不敢令其轻易现世。思来想去,唯置于此旧地,若天意使然,令该见者得见,或许……亦是因果。”
落款,是“臣弟允礼泣血谨上”。
时间,雍正八年春。正是果郡王允礼病逝前数月。
这是允礼的绝笔!是写给他口中的“四哥”——雍正皇帝的信!
弘历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继续往下看。
允礼在信中,以极其痛苦和忏悔的笔调,讲述了一段尘封往事。
雍正四年,甄嬛(当时尚为莞嫔)因故被贬出宫,于甘露寺带发修行。允礼因缘际会,多次相遇,渐生情愫。在甄嬛最孤苦无依之时,两人曾于寺后山幽谷中,有过一段不为世人所容的私情。
“彼时情热,罔顾人伦,犯下大错。然嬛儿彼时心灰意冷,弟亦知此事若泄,必是灭顶之灾,故相聚时少,别离时多,且万分隐秘。本以为是露水情缘,过后即散,各自煎熬罢了。”
然而,雍正五年,甄嬛因故被召回宫,复为熹妃。回宫前夕,她约见允礼,告知已有身孕。
“闻此消息,弟如遭雷击,魂飞魄散。此乃滔天之祸!其时她已获召,即将回宫,此胎若留,无论男女,皆无法解释来源,必死无疑。若不留……弟见其形容凄楚,亦知她心中苦痛,实难启齿。嬛儿言,此胎或许是她在宫中唯一念想,亦是与我唯一牵连,她欲赌一把。”
信到这里,字迹变得越发凌乱,显然书写者心绪激荡。
“她回宫后,如何瞒过四哥,弟不知其详。只知她手段非凡,心思缜密,竟真将此事遮掩过去。雍正六年夏,她诞下一子。”
弘历看到这里,呼吸骤然急促。雍正六年夏?不对!弘曕是雍正十年出生!时间对不上!
他急急往下看。
“然此子先天不足,落地便气息微弱,太医断言恐难养活。嬛儿悲痛欲绝,求弟设法。弟……弟当时鬼迷心窍,竟真通过旧部,寻得一刚出生便夭折的农家男婴,偷运入宫,意图……李代桃僵。”
弘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代桃僵?!
“然此事终未成行。因那病弱婴孩,在弟找到替换婴儿前夜,便已夭折。嬛儿恐事情败露,连夜将死婴处理,对外只称是孕期不稳,并未产子。此事除了她身边绝对心腹,无人知晓。弟亦以为,此孽缘就此了断,虽痛彻心扉,却也如释重负。”
信纸在此处有被泪水晕染的痕迹。
“岂料,雍正九年,谦妃刘氏有孕。嬛儿再次找到弟,言此胎或许是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她……她竟欲重施故技!弟惊骇欲绝,严词拒绝,并警告她此乃诛九族之大罪,绝不可为。嬛儿当时未再坚持,弟以为她已醒悟。”
“然而,雍正十年,谦妃临盆。弟因担忧,暗中留意。产房内外戒备森严,俱是永寿宫心腹。孩子落地后,哭声洪亮。不久,便有消息传出,谦妃诞下健康皇子,先帝大喜,即六阿哥弘曕。”
允礼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极其沉重,每一划都力透纸背,充满绝望。
“弟心中疑窦丛生,却无法求证。直至一次宫宴,弟远远见到乳母抱着弘曕,那孩子的眉眼神情……竟与嬛儿有五六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弟当时如坠冰窟。回想嬛儿当年手段,她若执意为之,未必不能成事。谦妃性子懦弱,家族不显,正是最好操控之人选。而先帝……先帝晚年对弘曕异乎寻常的宠爱,每每见到弘曕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弟不禁怀疑,四哥您,是否……是否早已察觉了什么?您对弘曕的厚爱,究竟是老来得子的欣喜,还是……一种补偿,或者,一种无奈的承认?”
“此念一起,日夜煎熬。弟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四哥,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与嬛儿之情,始于错误,终于孽果,牵连无辜,混淆天家血脉,动摇国本。弟百死莫赎。”
“此匣中玉簪,乃当年相赠嬛儿之物,被她退还。胎发……是弟那无缘孩儿的唯一留存。并蒂莲碎片,是当年定情信物之一。留此诸物,非为纪念,实为罪证。”
“弟不久于人世,此信此匣,本欲付之一炬。然终究私心作祟,存一丝侥幸,望后世若有明察之人,或可借此厘清真相,使无辜者不致蒙冤,使有罪者……得其所哉。然此事实在骇人听闻,一旦泄露,必引轩然大波,或致宫廷流血,社稷动荡。故弟将其藏于旧地,听凭天意。”
“四哥,臣弟对不起您,对不起大清。来世结草衔环,再报君恩。允礼绝笔。”
信,到此结束。
弘历捏着信纸,久久无法动弹。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允礼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加黑暗、更加错综复杂的深渊之门。
按照信中所言,甄嬛与允礼在宫外曾有一子,但夭折了。而弘曕,很可能是甄嬛利用谦妃生产之机,再次“李代桃僵”的产物!先帝雍正,可能对此事有所察觉,甚至可能……默认了?
所以,甄嬛留下的“好好待你四弟,他是你亲弟”,并非指允礼之子,而是指这个被她用如此骇人手段换入宫中的孩子?她凭什么认为这是他的“亲弟”?除非……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可能的想法,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弘历的心脏。
除非,弘曕的生父,根本不是允礼。
除非……弘曕的生父,是他的皇阿玛,雍正皇帝本人!
但那样的话,甄嬛为何要说“他是你亲弟”?同父异母,本就是兄弟,何必特意强调“亲弟”?除非……她意指的“亲”,并非指同父,而是指……
同母?!
弘历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诞绝伦的念头。他和弘曕,怎么可能是同母?他的生母是钮祜禄氏,如今的崇庆皇太后!弘曕的“生母”是谦妃刘氏!
可是……如果当年被换掉的孩子,不仅仅是从宫外换入宫内,而是在宫内,就进行了一次调换呢?
如果……雍正六年,甄嬛在宫中产下的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如果那个孩子,被秘密抚养,而另一个孩子(比如真正的弘历?)被放在了钮祜禄氏名下?
那么这个被秘密抚养的孩子,后来又被她利用谦妃生产的机会,换到了明处,成了弘曕?
而他自己,爱新觉罗·弘历,到底是谁?
“啪!”
弘历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他扶着龙案,才勉强站稳。冷汗浸透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
这不再仅仅是兄弟身世之谜,这直接关系到他自身血脉的合法性,关系到他脚下这龙椅,是否名正言顺!
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不是苏培盛,不是谦贵妃。
而是如今在甘露寺“祈福”的圣母皇太后——甄嬛本人。
只有她,才能解开这环环相扣的死结。
“李玉!”弘历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李玉连滚爬爬地进来:“奴才在!”
“备马!轻装简从!”弘历的眼睛布满血丝,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朕要出宫!去甘露寺!现在,立刻,马上!”
“皇……皇上?此刻宫门已下钥,且夜间出宫,于礼不合,恐惊动……”李玉吓得魂飞魄散。
“朕是皇帝!”弘历低吼一声,如同困兽,“朕要去见太后!谁敢拦朕?去准备!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朕要你的脑袋!”
“嗻……嗻!奴才这就去办!”李玉连声应着,连滚带爬地出去安排。
弘历弯腰,捡起地上允礼的绝笔信,连同那块断玉、那幅小像、那缕胎发……所有证物,被他一股脑收进一个锦袋,紧紧系在腰间。
他等不及粘杆处更深入的调查了。每一刻的等待,都是对他皇权合法性的凌迟。他必须当面质问甄嬛,必须从她嘴里,听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养心殿外,夜色如墨。急促的马蹄声和尽量压抑的脚步声打破了宫廷的寂静。一小队绝对忠诚的侍卫和粘杆处好手,护卫着一身便装的弘历,从西华门悄然出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直奔京西甘露寺。
山路崎岖,秋夜寒凉。弘历的心却如同在油锅中煎炸。无数疑问、猜测、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甘露寺的轮廓,在惨淡的月色下渐渐显现。
寺门紧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弘历勒住马,望着那黑洞洞的寺门,仿佛望着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知道,推开这扇门,走进去,他的人生,他的皇位,他所认知的一切,都可能天翻地覆。
但他没有退路。
“叩门。”他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侍卫上前,用力拍打寺门。
良久,门内传来窸窣声响,一个小沙弥打开侧门,睡眼惺忪:“阿弥陀佛,夜深山静,本寺不接待香客,施主请回……”
“放肆!”侍卫亮出腰牌,“皇上驾到!速速开门,迎太后驾前!”
小沙弥吓得一个趔趄,连忙打开大门,连滚爬爬地去里面通报。
弘历不等通报,径直下马,大步踏入寺中。李玉和侍卫们紧随其后。
寺庙深处,一处独立清幽的禅院还亮着灯。那是甄嬛的居所。
院门前,槿汐带着两个宫女早已闻声迎出,见到弘历,虽惊不乱,行礼道:“皇上深夜驾临,奴婢这便去通禀太后……”
“不必了。”弘历一把推开她,径直走向那扇透出灯光的禅房房门。
他的手,按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禅房内,灯火如豆。甄嬛并未安寝,而是穿着一袭素色常服,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小几上摊着一卷经书,却显然未曾翻动。她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人来,听到门外动静,连头也未回。
弘历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立在门口。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甄嬛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她的眼神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他此来的所有缘由,所有愤怒,所有恐惧。
“皇帝来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夜露深重,山路难行,何事如此急切?”
弘历没有回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住甄嬛,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质疑,有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孩童般的惶惑。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封允礼的绝笔信,以及那张写着八个字的洒金笺,一步步走到甄嬛面前,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他没有质问,没有咆哮,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盯着她。
甄嬛的视线扫过那封信和那张笺,神色依旧无波无澜。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起眼,重新看向弘历,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沧桑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
“你都知道了。”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要知道全部。”弘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我,究竟是谁?弘曕,又到底是谁?”
甄嬛沉默了片刻。禅房外,秋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重量。
“既然你找到了这里,找到了那封信,”甄嬛的目光越过弘历,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又似乎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那便是天意。有些秘密,埋藏得太久,连带着秘密活着的人,也快要被压垮了。”
她顿了顿,转回视线,直视弘历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的生母,不是钮祜禄·怜卿。”
第六章
“你的生母,不是钮祜禄·怜卿。”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将弘历牢牢钉在原地。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当这句话从甄嬛口中清晰吐出时,那冲击力依然远超他的想象。
不是钮祜禄氏?那崇庆皇太后是谁?他这二十余年唤作“额娘”的人是谁?
甄嬛没有等他发问,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了下去,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
“雍正元年,先帝潜邸旧人,格格钮祜禄氏,也就是如今的崇庆太后,确实诞下一子。但那孩子,出生未足月,先天心脉有缺,御医断言,即便精心将养,也难活过周岁。”
弘历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当时,先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后宫之中,齐妃有三阿哥,虽不聪慧,却是长子;其他妃嫔亦各有心思。一个注定夭折的皇子,对先帝,对钮祜禄氏一族,都非祥兆,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甄嬛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于是,一个计划被提了出来。彼时,我因故离宫,在甘露寺。而宫中另一名身份低微、几乎无人注意的官女子,恰于此时,产下一健康男婴。”
官女子?弘历的心猛地一沉。官女子是宫中地位极低的服役女子,甚至没有正式的妃嫔名分。
“那官女子姓李,汉军旗包衣出身,因缘际会得先帝临幸,有了身孕。此事本无人知晓,她亦战战兢兢,不敢声张。直到临产,才被心腹嬷嬷发现。”甄嬛的目光落在弘历脸上,似乎在审视他的反应,“钮祜禄氏一族得知此事,便与先帝身边极少数心腹合谋,在李官女子生产当夜,用那奄奄一息的病婴,换走了健康的李氏之子。”
“那个被换走的孩子,”甄嬛一字一顿,“就是你,弘历。”
弘历只觉得耳中轰鸣,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身旁的禅床立柱,指尖冰凉。所以,他不是钮祜禄氏的儿子,他的生母是一个连名字都几乎不为人知的李官女子?那李官女子后来如何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甄嬛道:“李官女子产后虚弱,又受惊吓,不久便‘病故’了。知情的嬷嬷太监,也陆续‘消失’。此事做得干净利落,除了先帝、钮祜禄氏及其绝对心腹,无人知晓。你便以钮祜禄氏之子的身份,在宫中长大。”
“那……那钮祜禄氏原来的孩子呢?”弘历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对外,自然是你‘安然无恙’。钮祜禄氏将你视如己出,精心抚养,一则你是她稳固地位的根本,二则……”甄嬛顿了顿,“相处日久,或许也有几分真情。先帝对此事讳莫如深,但对你,确实寄予厚望,你的聪慧勤勉,也让他欣慰。这个秘密,本应随着知情人逐一离世,永远埋葬。”
弘历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他前半生所依赖的出身、所认定的血缘、所接受的母爱,竟然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稳了稳心神,赤红的眼睛看向小几上允礼的信和那八个字:“那这又算什么?弘曕呢?你说他是我亲弟!”
甄嬛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痛楚,似追悔,又似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弘曕……”她轻轻重复这个名字,“那是另一个错误,或者说,是前一个错误种下的苦果。”
“雍正四年,我在甘露寺,与允礼之事,你已知晓。信中所述,大致不差。我确曾怀孕,那孩子……也的确未能留住。”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我一生之痛。允礼的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孩子夭折后,我悲痛欲绝,却也因祸得福,反而让先帝对我生了怜惜与愧疚之心,这为我后来回宫,复得恩宠,埋下了伏笔。”
“我回宫后,地位渐稳。但膝下无子,终是隐患。我深知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爱新觉罗氏血脉,且与我利益绝对一致的孩子。”甄嬛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当时,先帝子嗣不丰,三阿哥愚钝,你虽养在钮祜禄氏名下,但与我并无血缘,且你日渐长大,心思渐深,我无法完全掌控。我需要一个更小的、更容易塑造的皇子。”
弘历冷笑一声:“所以,你把主意打到了谦妃身上?利用她生产之机,再次偷龙转凤?”
“不全是。”甄嬛摇头,“谦妃刘氏,是我选中的人。她家世不显,性情柔顺,易于控制。我助她得宠,确保她怀孕。但我最初并未打算用自己的孩子替换。直到……我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发现,先帝对当年李代桃僵之事,始终心存芥蒂。他虽重用你,培养你,但内心深处,对你并非钮祜禄氏亲生这一点,有所疑虑。尤其在你逐渐展露锋芒,朝中开始有立储之声时,这种疑虑更甚。他需要一个完全‘纯净’的、毫无瑕疵的皇子血脉,来平衡,或者说,来作为备选。”
弘历的心沉到了谷底。所以,皇阿玛对他……并非全然的信任。
“而我自己,”甄嬛继续道,“在经历甘露寺之变、丧子之痛后,对情爱已看淡,对权力和自保的渴望却愈发清晰。我需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最好能同时满足先帝对‘纯净血脉’的期待,又能成为我未来最坚实的依靠。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你……”弘历的喉咙发紧,“你和先帝……”
“雍正八年,果郡王允礼病重。先帝虽忌惮这个弟弟,但也念及手足之情,允其入宫觐见辞别。就在那前后,先帝与我……有了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情谊。”甄嬛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先帝或许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或许是为了彻底斩断我与允礼的过去,又或许,仅仅是一时情动。无论如何,雍正九年,我再次有孕。”
弘历倒抽一口凉气。所以,弘曕的生父,真的是先帝雍正!那允礼信中的猜测,竟是真的!先帝可能早就察觉了允礼与甄嬛的私情,甚至可能利用了这一点?
“这一次,我决心留下这个孩子。但我的年纪、我的身份,公开产子风险太大。而当时,谦妃正好也有孕,且孕期与我相近。”甄嬛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小几上允礼的信纸,“于是,我策划了第二次‘李代桃僵’。我买通谦妃身边所有人,控制了她的饮食起居。我提前数日服用药剂,调整产期。在谦妃‘临盆’那夜,我亦在另一处隐秘产房生产。谦妃诞下的,是一个死胎,而我生下的健康男婴,则被悄悄换入谦妃宫中,成了六阿哥弘曕。”
“谦妃知晓吗?”弘历问。
“她生产时被用了药,神志不清。事后被告知生下皇子但皇子羸弱需静养,又被我以各种手段控制安抚,她即便有所怀疑,也不敢深究,只能接受这个‘事实’。”甄嬛道,“先帝……他应该是知情的。至少,他默许了。弘曕出生后,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疼爱,那不仅仅是对幼子的宠爱,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承认与补偿。他给弘曕拟的满文乳名‘霍阔’,与我当年为那个无缘孩儿私下所起的小名,一模一样。那半块莲叶玉佩,是我当年与先帝……的信物之一,刻着那个名字。另一块,或许在先帝那里。”
弘历终于明白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允礼的信,甄嬛的留字,先帝的态度,粘杆处查到的蛛丝马迹……所有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却逻辑严密的真相。
他不是钮祜禄氏亲生,他的生母是卑微的李官女子。
弘曕是甄嬛与先帝雍正所生,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弟。但从甄嬛的角度,她特意强调“亲弟”,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弘曕才是她唯一血脉相连的骨肉,而弘历,只是政治交易的产物。
不,还不止。
弘历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甄嬛:“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解释弘曕的身世。你是在提醒我,我的皇位,我的血脉,同样来路不正!如果此事公开,我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
甄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皇帝,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先帝遗诏是你,群臣拥戴是你,天下认可的也是你。你的能力,你的功绩,有目共睹。血脉之事,说它重要,它重逾泰山;说它不重要,它轻如鸿毛。关键在于,谁来说,怎么说,何时说。”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弘历。
“我留下那八个字,留下允礼的信物,不是要威胁你,也不是要毁了弘曕。恰恰相反,我是要保全他,也是……保全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以你的心性,登基之后,必定会对弘曕有所忌惮。与其让你猜疑不定,最终可能酿成兄弟相残的惨剧,不如我将最致命的秘密交到你手里。你知道弘曕是你真正的弟弟,知道他背后没有任何其他势力的支持(除了我,而我将离宫),你反而可能会念及这一点血缘,给他一条生路,给他一个富贵闲王的结局。”
“至于你自己的身世,”甄嬛转过身,目光深邃,“这个秘密,如今知晓全部来龙去脉的,或许只剩下我一人。先帝已去,钮祜禄氏只知道你是换来的孩子,却不知李官女子的具体详情,更不知弘曕的真相。苏培盛可能猜到一些边角,但他忠于先帝,只要你不逼他,他不会说。谦妃不足为虑。而我……”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苍凉的笑。
“我告诉你这一切,便是将我的生死,也交到了你手上。你若觉得这秘密必须彻底湮灭,我便是最大的隐患。你若觉得这秘密可以成为掌控平衡的利器,我便是这秘密的守护者。皇帝,如今你已知道全部。如何抉择,在你。”
弘历站在原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鏖战,浑身脱力,心潮却仍在剧烈翻涌。愤怒、震惊、屈辱、悲哀、茫然……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原来他汲汲营营、小心翼翼维护的“正统”,从根源上就布满了裂痕。原来他视为最大依仗的“母子亲情”,背后是冰冷的算计与替代。原来他忌惮的“幼弟”,竟然真的是他血亲,而这份血亲的来历,同样不堪。
权力之路,从来都是鲜血与谎言铺就。他今日方知,自己就站在这样一条路的起点,脚下便是深渊。
他看着甄嬛。这个他曾经敬畏、依赖、又暗暗提防的女人,此刻卸去了所有伪装,将最不堪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她是在赌,赌他的理智,赌他对皇权稳固的渴望,赌他或许残存的一丝对“亲情”的顾念。
杀她?易如反掌。甘露寺深山,一场“急病”或一次“意外”,足以让这个知晓一切的女人永远闭嘴。然后,他可以慢慢处理掉其他可能的知情人,比如苏培盛,比如谦妃,将这个秘密彻底埋葬。他将永远是崇庆皇太后的儿子,是先帝正统的继承人,弘曕只是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普通幼弟。
可是……然后呢?
他真的能彻底抹去心中的芥蒂吗?午夜梦回,他不会想起那个连名字都模糊的李官女子吗?他不会想起弘曕那双酷似甄嬛的眼睛吗?更重要的是,甄嬛敢这样摊牌,难道就没有后手?允礼的信物,她是否留有副本在其他地方?她是否已经将部分秘密,以某种方式托付给了绝对信任的人,一旦她“意外”身亡,便会以另一种方式揭开?
而且,杀了她,就能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吗?这宫墙之内,最不缺乏的就是秘密,也最不缺乏窥探秘密的眼睛。粘杆处能查到的,将来未必没有第二个“粘杆处”能查到。
弘历的思绪飞快转动,权衡着利弊得失。烛火将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映在墙上。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带上了一丝属于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太后为国祈福,劳苦功高。此后便长居甘露寺清修,非诏不得返京,亦不得与外界随意通信。朕会增派‘护卫’,保太后安然,亦保此地清静。”
甄嬛的眼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她知道,这是弘历的选择。他不会杀她,但会将她和这个秘密,一起禁锢在这方外之地。这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结局。
“至于弘曕……”弘历继续道,“朕会遵太后‘嘱托’,好好待他。他会是朕最亲爱的弟弟,享亲王尊荣,习文练武,将来为朕分忧,为大清效力。朕会亲自为他择选名师,规划前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甄嬛听懂了其中的深意。弘曕会被厚待,但也会被置于严密的监控与引导之下,他的命运将被弘历牢牢掌控,成为一个无害的、有用的“贤王”,绝不会对皇权构成任何威胁。
“皇帝圣明。”甄嬛微微躬身,行了最后一个礼,“如此,我便真正安心了。先帝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弘历不再多言。他最后深深看了甄嬛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给予他生命真相也给予他无尽困扰的女人刻入脑海。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禅房。
门外,夜色依旧浓稠,东方天际却已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
李玉等人肃立等候,见弘历出来,神色冷凝,无人敢问。
“回宫。”弘历吐出两个字,翻身上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着晨露,离开甘露寺,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弘历骑在马上,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背脊挺得笔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相信出身与血缘的宝亲王弘历。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行走在钢索之上的主宰。
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更谨慎,更无情。
因为他的皇冠之下,不仅有万里江山,还有一片无法言说的阴影。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片阴影,永远被压制在权力的光芒之下,直至他生命的终结。
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乾隆皇帝的时代,也正式拉开了帷幕。只是这帷幕之后,隐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往事与算计,唯有他自己知晓。
回到养心殿,天色已大亮。弘历没有丝毫倦意,他召来墨影。
“永寿宫发现的紫檀盒,甘露寺取回的铜匣,连同里面所有物件,仔细封存,放入朕寝殿密阁最深处。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近,包括你。记录此事所有经手人员名单,严密监控。”
“嗻。”
“增派粘杆处精锐,以保护清修为名,封锁甘露寺,监视甄太后一举一动,所有出入人员、信件,必须严格审查。但,不可怠慢,不可令其察觉过于明显。”
“嗻。”
“谦贵妃晋封之事照旧,厚加赏赐。从太医院派可靠之人,为其调理,务必使其‘安心静养’,少思少虑。六阿哥弘曕,即日接回宫中,安置于朕早年居住过的毓庆宫,挑选稳重可靠的嬷嬷、谙达、哈哈珠子伺候。朕要亲自过问他的启蒙师傅人选。”
“嗻。”
一道道指令清晰冷静地发出,弘历迅速将一夜之间获悉的惊天秘密,转化为实际的掌控措施。他必须将这些隐患牢牢握在手中,消化,然后转化为巩固皇权的养分。
处理完这些,弘历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但他不能休息。早朝时间将至。
他换上龙袍,戴上冠冕,在镜前整理仪容。镜中的青年帝王,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犹疑,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仪。
“皇上,时辰到了,该上朝了。”李玉在门外轻声提醒。
弘历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殿门。
阳光洒满丹陛,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弘历一步步走上御阶,坐上龙椅,俯瞰他的臣民。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回荡在太和殿中。
新的一天,新的朝政,新的挑战。那些隐秘的伤痛与不堪,将被深深埋藏。至少在表面上,大清迎来了一个英明、仁孝、充满活力的新君。
而关于血脉的秘密,关于养心殿那个不眠之夜,关于甘露寺禅房里的对话,都将被锁进最深的宫闱档案,或许永远不见天日,又或许,在未来的某个风云变幻的时刻,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浮现,再次搅动帝国的命运。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乾隆皇帝弘历,开始了他作为天下之主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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