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头,储秀宫的偏殿灯光静着,风从窗缝里穿过去不响,李德全把东西一件件叠好,手有点抖,背有点弯,眼神还稳,他在宫里四十多年,规矩全靠记在心里,话不多,事不漏,太后身边的近侍总管是这么一步一步站上来的,屋里堆着的赏赐挤满半间墙,绫罗在箱子里叠着,金银在抽屉里压着,他却只低下腰,把角落里那个看着寒酸的、有裂有缺的、边口磕掉一圈的、空空的、只剩一把干土的,破花盆抱起来,揽在胸前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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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到这把岁数,告老还乡成了正经事,太监到了六十可以走人,可多数人走不出体面那一步,无儿无女,亲戚不敢接,能在太监寺里搭个铺便算有着落,能回乡的不多,能安稳的更少,李德全算幸运,前程与口碑都在,门口守着清点的侍卫看他挟着一只破盆,眉头挤了一下,嘴里憋出一句,玉瓶更衬身份,何必拿它,他把盆抱得更紧,语气平平,“这盆是命根子”,话落地,屋里更静。
清点是规矩,出宫的物件要登记,值得疑的要查,侍卫绕着盆看了一圈,裂纹趴在瓷身上,泥土干得发白,没机关,没夹层,笔一划,账上记了,抬手放行,心里那点不解却留着走不掉的痕迹,门槛跨出去那刻,午门的影子拖得长,他回头看了一眼,红墙黄瓦还是那副样子,热闹归热闹,不再与己相干,手背抚过盆沿,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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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门外候着,箱子不多,人更不多,他把破花盆放在怀里,坐稳了才松一口气,车轮滚在石板上,向着静海那块地走,车把式问不问都无所谓,路远,夜凉,心里却有一处安,消息没多久就回到储秀宫,慈禧太后手里把着东珠,听到这茬,指尖停住,脸上的神色淡下来,欣慰与念旧掺在一起,旁边的宫女小声问,寒酸不寒酸,要不要再送点,她摇头,眼神落在墙角空出来的位置,慢慢走了几步,回忆在脑子里翻起来。
当年还只是个不显眼的兰贵人,东边风紧,西边雨多,宫里的眼睛看人挑人,心事无处说,李德全那会儿也刚进宫,扫地端水的差事,脚步轻,眼睛细,他看见她爱花,自己去外头摸了些花种,找了只破旧的花盆,不敢拿好器物,贵重的用不得,招话柄,便把种子放在土里,悄悄摆在偏殿墙角,日头好就移一移,风大了就遮一遮,花不名贵,开得干净,眼前这一抹色,让那日子的味道变了些,主仆的线从这会儿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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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传茶递话,挡风挡雨,咸丰驾崩,风云翻盘,辛酉那年,局势倒过来,太后执了手,身边的人也跟着往上走,李德全仍旧守分寸,不乱伸手,不动旁的心,四十年如一日,宫里常见的那些手脚,他不沾,那个破花盆一直在墙角,后来再多名贵的盆,再多稀罕的花,它都没被挪走,这是一件小物,一段记忆,一份交托,李德全懂,太后更懂。
他走的消息既出,太后把话压到最重那格,“传哀家懿旨”,沿途州府悉心照料,怠慢不得,“谁敢动他,谁敢动他怀里这只破花盆,斩立决”,写得清,传得快,印章一盖,京里知道,外头知道,路上也会知道,宫女伏地,接了话,转身去办,风声一出,打这个主意的人,心思立住。
车在路上颠着,他闭目,手心里的盆沿有点硌,心却稳当,回去找个小院,土里再栽点菜,再放一只盆在角落里,想法简单,脚步也实,几天之后,马车过桥进村,静海的老宅门口堆了人,乡里乡亲围上来,问候的,探听的都有,眼神落在他怀里那只破花盆,小声议论,有人想到了金银,有人想着宫里的宝,有人还想试探一下真假,话传得快,懿旨到了更快,县令亲自上门,站在院口把话宣了,“有事来衙门”,叮嘱清清楚楚,院外一片安静,谁还敢动念头。
李德全听完,眼里湿,他没多说,只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手仍旧护着破花盆,这一礼是还恩,是谢护,他在家安顿下来,院子不大,阳光够,墙角还是留给了那只盆,土每天翻一翻,尘每天拂一拂,花不栽也行,看着就安心,平日里少走动,种菜、晒背、浇水,孩子们在门口叽叽喳喳,他把盆往怀里一抱,坐着说宫里的见闻,不夸张,不卖弄,主仆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分量却在。
有人出过千金,想换走盆,他摆手,笑意浅,“买不走”,这东西不是价钱的事,四十多年的日子都锁在里面,谁来谁走,心还是这颗心,慈禧驾崩的消息传来,屋里一下冷下去,他在屋里坐了三天,水不沾,饭不碰,抱着破花盆发着呆,这条线到这头,断了,心里空出来的那块填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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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跟着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气还在,神却虚,他交代得利落,“把这只破花盆跟我一起下土”,一辈子侍奉,一辈子守分,下辈子还想在近处,盆就是那段路的见证,不能散,不能丢,后事照着话做了,祖坟旁添了一座新坟,土很新,草还浅,他没有后人,村里人自发地来上香,年年有人,香火一直不断。
懿旨的纸久了会脆,印记会淡,老太监与破花盆的故事却在人嘴里传开,主仆情谊这四个字被人放在心口,晚清的宫里风雨多,太监的路多走偏,多数人日子艰,结局很薄,李德全靠的是谨慎与忠心,一步不差地走到了头,手里拿的不是黄金白玉,拿的是一份当年角落里开过的小花,一份从那时起就放不下的念与守。
宫廷的冷与热,他看过,权力的起与落,他也看过,可一只破花盆留到了最后,这里面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有的是那段最初的体恤,有的是多年相处的信赖,这类东西不响,不亮,分量却够,比金银更难得,也更能留住人。
回头看这条路,太后的念旧与护佑落在一纸懿旨上,语气不重,分量很重,谁敢动他,斩,话短,护得实,官场与乡里都明白这层意思,人情在权力背后并非没有,只是不轻易露面,这回露了一次,露得分明。
村口的风年年吹,墙角的土年年新,破花盆深埋地下,故事却在地上走,去往每一户人家的炕头,去往每个孩子的耳朵里,听得多了,心里也会亮一盏灯,物不在贵,情在其中,位不在高,心可自稳,这话放在谁身上都合适,放在李德全身上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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