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连院里的老榆树都冻裂了皮。
粮食缸见了底,只剩一把带着霉味的陈糠。
我攥着空口袋,站在自家破屋的土墙根下,寒风像刀子,一下下刮着脸。
去找大伯家借粮,是娘昏过去之前,用气声挤出来的话。
“去求你大伯……总要活过这个冬……”
去大伯家的路,我走了很久。
脚上那双露了棉花的旧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心里也咯吱咯吱的,没个着落。
大伯家是村里数得着的殷实户,青砖瓦房,高高的院墙。
我站在那两扇刷了黑漆的大门前,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最后是闭着眼,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大娘那张富态白净的脸。
她看见是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堆起了笑。
“是山子啊,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真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红薯的甜香混着柴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大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吹了吹缸子里的水。
“大伯,大娘。”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块,“我娘……我娘病得厉害,家里实在没米下锅了。想跟您家……借点粮食,过了年,开春挣了工分,一定还。”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大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才开口:“山子啊,不是大伯不帮你。今年收成也就那样,家家都紧巴。你爹去得早,你们娘俩是不容易……”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大娘拍了拍腿,站了起来。
“他爹,话不能这么说。”大娘走到我身边,拉住我冰凉的胳膊,“山子是自家人,哪能看着不管?孩子都开口了,咱能没点表示?”
她转向我,脸上是全然的热络和慈祥:“山子,别听你大伯的,大娘给你拿。粗粮行不?细粮也实在不多了,但粗粮管饱!”
我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连连点头:“行,行!粗粮就行!谢谢大娘!谢谢大伯!”
“谢啥,一家人。”大娘笑着,转身去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出来了。
麻袋看着沉甸甸的,大娘扛得似乎有些吃力,脸都憋红了些。
“来,山子,接着。这两袋子,少说也有五十斤!扛回去,跟你娘好好过个冬。”大娘把麻袋递到我肩上。
重量压上来,我膝盖软了一下,但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团火,暖烘烘的。
五十斤!省着点吃,掺和野菜,这个冬天真的有指望了。
我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
大伯依旧没太多表示,只是摆摆手:“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背着沉甸甸的希望,走出了那扇黑漆大门。
寒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我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肩膀上压着粮食,心里却轻快得要飞起来。
娘有救了,这个冬天能熬过去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破旧的土屋里没有点灯,娘躺在炕上,气息微弱。
“娘,娘!我借到粮了!大伯家借的,五十斤呢!”我急切地喊道,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了那盏小煤油灯。
昏暗的光线跳跃着,映出娘枯瘦脸上的一丝生气。
“真……真的?”娘的声音细若游丝。
“真的!你看!”我兴奋地把两个麻袋拖到炕边。
解开扎口的麻绳时,我的手因为激动和寒冷,有些发抖。
我抓着袋底,用力向炕上一倒——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坚硬的撞击声。
不是粮食滚落的闷响。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倒出来的,根本不是金黄的玉米或褐色的地瓜干。
是一堆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石头。
灰白的,青黑的,沾着泥土,冰冷地堆在破旧的炕席上。
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鸡蛋,毫无规则地摊开着,在昏暗里泛着死寂的光。
我僵在那里。
手还保持着倾倒的姿势。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石头。
耳朵里嗡嗡作响,外面呼啸的风声,娘微弱的呼吸声,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就剩下眼前这堆冰冷的、沉默的石头。
五十斤粗粮?
两麻袋石头?
大娘那张堆满笑的脸,在我眼前晃。
她扛着麻袋时“吃力”的样子。
大伯沉默喝着水的样子。
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热乎的那个地方。
我站在原地。
愣了半天。
手脚冰凉,那股凉意从脚底板钻进来,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最后把心肝肺都冻住了。
直到娘发出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呻吟。
“山子……粮呢?”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僵硬的躯壳。
我猛地一颤,低下头,看着娘那双因为饥饿和疾病而深陷下去、此刻却充满希冀的眼睛。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那冰冷的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摸向炕上那些石头。
触手冰凉,粗糙,硌人。
我拿起一块,攥在手心里,越攥越紧,直到石头的棱角深深嵌进皮肉里,传来清晰的痛感。
不是梦。
是真的。
我的亲大伯,我的亲大娘,用两麻袋石头,打发走了快要饿死的侄儿,和病重在床的弟媳。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墙上我和娘被放大的影子,跟着剧烈地摇晃起来,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我缓缓站起身。
把手里那块石头,轻轻放回石堆里。
然后转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刺骨的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湿透了破棉袄的领子。
冷。
彻骨的冷。
但心里那股焚心的火,却被这冷水,浇得只剩下幽幽的、冒着青烟的灰烬。
“娘。”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没事。粮……有的。您先歇着,我出去一下。”
我没再看那堆石头,也没看娘疑惑的眼神。
我径直走到屋角,拿起那把砍柴用的旧斧头。
斧头很沉,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
我拎着斧头,走到院里。
老榆树在寒风里瑟缩着。
我抬头看了看天,黑沉沉的天幕上,连颗星星都没有。
然后,我举起斧头,朝着堆放柴火的木墩,狠狠地砍了下去!
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木屑飞溅。
我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挥动着斧头。
仿佛要把所有的茫然、所有的愤怒、所有被至亲背叛的冰冷与绝望,都劈进这坚硬的木头里。
汗水混合着刚才浇的冷水,浸透了衣裳。
胳膊酸了,麻了,我还是没有停。
直到把一堆柴火都劈成整齐的细柴,码放好。
我拄着斧头,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心里那堆乱麻,好像也被这通发泄,劈开了一丝缝隙。
不能倒。
我倒下了,娘怎么办?
石头变不成粮食。
哭喊、咒骂、去质问,也变不出粮食。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娘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是找到真正的活路。
我丢下斧头,回到屋里。
娘已经又昏睡过去,脸色灰败。
我默默地把炕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装回麻袋,扎好口,塞到了最破旧的柜子底下。
眼不见,心不乱。
然后,我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
米缸面缸自然是空的。
墙角瓦罐里,还有小半罐舍不得吃的盐。
柜子抽屉里,有几枚生锈的缝衣针,一团乱麻线。
最后,我在娘陪嫁的那个老旧木箱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件银首饰。
一只很细的银镯子,一对小小的银耳钉,还有一枚发黑的银戒指。
分量都很轻,成色也旧了。
这是娘最后的一点体己,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
娘病成那样,都没舍得让我拿去换钱换粮。
我摸着那冰凉的银镯子,眼前又模糊了。
但我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拿起那小布包,揣进怀里,紧紧贴在心口。
又拿起一个破旧的竹篮子,拎上那把斧头。
我吹灭了煤油灯,轻轻带上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漆黑冰冷的夜色里。
村后头有片野林子。
夏天的时候,我常去那里捡柴火、摘野果。
冬天,万物凋零,但我知道,有些老树根底下,或许还能挖到一点残留的、冻硬的地瓜梗,或者侥幸没被松鼠搬空的干瘪野橡子。
哪怕只有一把,也能熬碗汤,给娘灌下去,吊着命。
林子里黑得吓人。
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鬼怪张牙舞爪的手。
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怪响。
我握紧了斧头,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雪地微弱的天光,我仔细搜寻着每一处可能藏着食物的地方。
扒开厚厚的冻土和落叶。
砍开纠结的枯藤。
手指冻得麻木,生了冻疮的地方裂开口子,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我不管不顾,只是埋头找。
不知道过了多久,篮子里终于有了点可怜的东西:一小把干硬的地瓜须,几个瘦小的、被虫蛀过的野梨,还有一小堆干巴巴的橡子。
这些东西,平时猪都不太吃。
但现在,它们是能救命的东西。
我直起腰,捶了捶冻僵的背,正准备再往林子深处走走,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声。
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雪地里爬。
我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斧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悄挪过去。
在一棵巨大的、根部裸露的老槐树后面,我看到了一小团黑影。
那黑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我慢慢靠近,借着雪光仔细看。
竟然是一只狗。
一只瘦得皮包骨、几乎看不出本来毛色的小土狗。
它的一条后腿怪异地弯曲着,看样子是断了,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
它蜷缩在树根凹陷处,身下有一点它自己刨出来的干草,正睁着一双黑溜溜、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又警惕地望着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呜鸣,但声音虚弱得几乎没有力气。
它的肚子瘪瘪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看到我手里的斧头,它挣扎着想往后缩,但断腿让它根本无法移动,只能徒劳地用前爪扒拉着冰冷的泥土。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无依无靠,断腿待毙,在寒冬的荒野里挣扎求一线生机。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沦落狗。
我心里那点因为搜寻到些许“食物”而升起的微弱热气,又凉了下去。
我蹲下身,慢慢放下斧头,把手摊开,表示没有恶意。
小狗依然警惕地看着我,但呜鸣声小了些。
我从破篮子里,拿出那个最小的、干瘪的野梨,轻轻放在它面前的地上。
小狗鼻子动了动,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饥饿的本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舔了舔野梨,然后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吃得很艰难,但很专注。
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我肚子也叫得更厉害了。
但我没动篮子里的其他东西。
那些,是给娘的。
等小狗吃完那个小野梨,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点茫然和依赖。
它看着我,又看看我的篮子,尾巴极轻微地摇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
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怎么管一只狗?
可脚就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最后,我脱下身上那件本就破旧、此刻又被汗水冷水浸得半湿的棉袄外套。
这件外套,是我爹留下的,补丁摞补丁,但好歹厚实点。
我把棉袄轻轻盖在小狗身上,裹住它瑟瑟发抖的小身体。
“在这等着,别乱跑。”我低声说,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如果我还能回来……就带你走。”
说完,我拎起篮子,拿起斧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走去。
我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到那双眼睛,就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村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青灰色。
快天亮了。
我绕到村西头,敲响了村头老铁匠家的门。
老铁匠无儿无女,脾气古怪,但手艺是村里最好的,也偶尔收点旧物,打些小物件换钱。
门开了,老铁匠披着件旧棉袄,睡眼惺忪,看到是我,又看到我手里的斧头,愣了一下。
“山子?大半夜的,干啥?”
我把怀里的小布包拿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铁匠叔,您看看,这些……能换点粮食不?什么都行,麸皮、豆渣……能吃的就行。我娘……快不行了。”
我的声音嘶哑干涩。
老铁匠看了一眼那些银首饰,又抬眼看了看我冻得青紫的脸、裂口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过布包,掂量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
“成色一般,分量也轻。”他慢吞吞地说,“等着。”
他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不大的布袋子。
“这里头是五斤麸皮,还有点碎米糠,掺和着,熬糊糊能吃。”他把袋子递给我,“就换这些。银器我留着,等你哪天宽裕了,可以赎回去,按老规矩,加点利息就成。”
我接过那袋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粮食,鼻子一酸,深深弯下腰:“谢谢铁匠叔!谢谢!”
“赶紧回去吧。”老铁匠摆摆手,关上了门。
我抱着那袋麸皮糠,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路小跑回家。
天光微亮,村里陆续有了人声。
我看到大伯家那高高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炊烟。
淡淡的,带着粮食香味的炊烟。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跑过去,仿佛那炊烟是什么烫人的东西。
回到家,娘还没醒。
我赶紧生火烧水。
水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麸皮和米糠撒进去,用勺子慢慢搅动。
很快,一股混合着谷壳和微焦味道的、说不上好闻的糊糊味儿弥漫开来。
但这味道,此刻对我来说,就是仙气。
糊糊熬得差不多了,我盛出小半碗,晾到温热,然后轻轻扶起娘,一点点喂给她。
娘昏昏沉沉地,凭着本能吞咽着。
喂了小半碗,娘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眼皮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但脸上,好像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我心头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
看着锅里剩下的小半锅糊糊,我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打雷。
但我只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稀的,把稠的都留给了娘下一顿。
吃完那点东西,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
我把剩下的糊糊温在锅里,盖上盖子。
然后,我坐在冰冷的灶膛前,看着里面将熄未熄的余烬,发呆。
接下来怎么办?
五斤麸皮糠,就算掺再多野菜树皮,也撑不了几天。
娘的病,更是需要正经粮食和药。
去求村里其他人?
家家都难。而且,昨晚大伯家的事,恐怕很快也会传开。有那样“慷慨”的亲大伯在前,谁还敢、谁还愿意借粮给我们这无底洞?
靠自己?
一个半大孩子,在这寒冬腊月,能做什么?
去城里?听说城里能找活干,捡破烂也能换点吃的。可娘病着,我走了,她怎么办?
一条条路,都在眼前,又都被厚厚的冰层封死。
绝望,像外面的寒气,一丝丝重新渗进来。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林子里的那只小狗。
那双湿漉漉的、望着我的眼睛。
还有我盖在它身上的,爹留下的旧棉袄。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但很快,又被我按了下去。
自己都活不了,还想那些。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决定再去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能吃的东西。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门槛外,放着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干柴。
柴很整齐,都是好烧的硬木枝。
柴捆旁边,还放着两个表皮有些皱巴、但个头不小的红薯。
东西不多,但放得端正。
是谁?
我抬头看向寂静的村落。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炊烟袅袅。
看不到人影。
我蹲下身,拿起那两个红薯,冰凉,但沉甸甸的。
心里那冰封的某个角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温暖,轻轻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我没有声张,默默地把柴和红薯拿进屋。
红薯可以给娘煮点汤,柴火能让屋子更暖和一些。
这个发现,让我冰凉的心有了一丝慰藉,也让我去林子的脚步更坚定了一些。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像大伯大娘那样。
再次走进野林子,天光比夜里亮了些,但依旧寒冷萧瑟。
我径直朝着早上发现小狗的老槐树走去。
离得还远,我就看到了。
我那件破旧的棉袄,还盖在那里,鼓起一个小包。
小狗还在。
它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从棉袄下面探出小小的脑袋,黑眼睛望着我。
当我走近时,它没有再发出威胁的呜鸣,尾巴甚至有些生疏地、试探性地摆动了一下。
我掀开棉袄看了看它的断腿,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好。
它靠在我留下的那点干草和棉袄的微薄温暖,熬过了一个寒夜。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我找到点吃的了。”我自言自语般地说,从怀里掏出早上留下的一小块麸皮饼子,掰碎了放在它面前。
小狗立刻埋头吃起来,吃得很香。
等它吃完,我摸了摸它瘦骨嶙峋的脑袋。
它没有躲,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我裂口的手背。
湿湿的,暖暖的。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重新用棉袄把它裹好,小心地避开它的伤腿,把它抱了起来。
它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跟我走吧。”我说,“家里是破,是穷,但至少……有个遮风的地方。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小狗在我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小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它,拎着空篮子,慢慢地往家走。
走到林子边缘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忽然,我发现槐树另一侧的雪地上,似乎有新鲜的脚印。
不是我的。
脚印不大,有些杂乱,延伸到林子深处,看不真切。
是谁也这么早进了林子?
是那个悄悄送柴和红薯的人吗?
我心里动了动,但没有深究。
眼下,带着这小狗回家,安顿好娘,才是要紧事。
抱着小狗回到家,娘居然醒着,正靠着炕头,气息比之前好些了。
看到我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回来,她愣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虚弱地说:“回来了……”
“嗯,娘,在林子捡的,腿断了,怪可怜的。”我简单解释了一句,把小狗放在炕角,用些旧布给它垫了个窝。
小狗到了新环境,有些怯生生的,但很安静,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
我给它喝了点温水,它很快又蜷缩着睡着了。
娘看着小狗,又看看我忙忙碌碌烧水准备煮红薯汤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山子,难为你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鼻子又是一酸,但强忍着没回头:“娘,别说这些。您好好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娘,也对那只熟睡的小狗,默默地说。
红薯汤的香味渐渐飘散出来。
小小的土屋里,第一次有了点温暖的、带着生机的气息。
我把热汤端给娘,看着娘慢慢地喝。
小狗闻着香味也醒了,我给它也喂了点汤水。
看着这一人一狗都在吃东西,我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沉重,仿佛被分担了一些。
日子,好像又能往前挪一步了。
下午,我去井边打水。
遇到了同村的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洗菜闲聊。
看到我,她们的话头停了停,眼神有些复杂,相互交换着眼色。
我默默地打了水,准备离开。
其中一个平日里心直口快的婶子叫住了我。
“山子,你等等。”
我站住,回头看她。
那婶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山子,昨儿晚上……你去你大伯家了?”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哎……”婶子叹了口气,“有些话,本来不该我们说。但你娘病着,你年纪又小……你大伯家那粮食,借到了?”
我抿着嘴,没说话。
我的沉默似乎说明了一切。
另一个婶子忍不住插嘴道:“我们早上听说……听说你背回去的麻袋,动静不对……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井边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井绳吱呀的声音。
最先开口的婶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更低了:“孩子,有些人心隔肚皮,亲的也不一定就亲。往后……多长个心眼。实在过不去,跟队里反映反映,大家伙儿……总不至于看着你们娘俩饿死。”
她没说大伯家具体怎么了,但话里的同情和暗示,清清楚楚。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低声说了句:“谢谢婶子。”
然后,我提起水桶,快步离开了井边。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看来,石头的事,村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只是大家碍于情面,或者是不想惹事,没有当面说破。
也好。
这样,我反倒不用再去解释什么。
人心,经了昨晚那一遭,我看清了不少。
回到家,我把水倒进水缸。
小狗摇着尾巴凑过来,蹭我的腿。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给你起个名吧。”我说,“叫什么好呢?你这么瘦,又是在老槐树下捡的……就叫‘槐安’吧。槐树底下,平平安安。”
小狗,不,槐安,好像听懂了似的,尾巴摇得更欢了,伸出舌头舔我的手。
有了槐安的陪伴,破旧冷清的家里,似乎多了点声响,多了点活气。
娘的精神也时好时坏,但总算没有再恶化。
那点麸皮糠和两个红薯,我们省之又省,配合着我在林子里不断搜寻来的各种“野菜野果”,居然撑了三四天。
但粮食,终究是又要见底了。
这天傍晚,我正发愁明天吃什么,忽然听到院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还有东西放在地上的声音。
我立刻警觉地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暮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把一个不大的布口袋放在我家门槛外,然后转身,匆匆跑开了。
看背影,像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轻轻推开门,那人影已经消失在村道拐角。
门槛外,放着一个灰布口袋。
我拎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大概两三斤的玉米面,金黄金黄的,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朴实的香味。
玉米面!
这是实实在在的细粮了!
比麸皮糠不知道好了多少!
我的心咚咚直跳。
又是谁?
这次送的是更金贵的玉米面。
我看向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努力回忆那个背影。
好像……有点眼熟。
但天色昏暗,跑得又快,实在看不清。
我拿着那袋玉米面回到屋里,心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
“娘,又有人给咱送粮了。”我把玉米面给娘看。
娘看着那黄灿灿的面粉,眼眶也湿了:“是好人啊……山子,咱得记着人家的好。”
“嗯。”我重重地点头。
不管是谁,在这时候能伸出援手,就是天大的恩情。
夜里,我躺在床上,槐安蜷在我脚边取暖。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梁,毫无睡意。
大伯家冰冷的石头。
井边婶子们欲言又止的同情。
老铁匠公道的交换。
门槛外神秘的柴火、红薯,还有今晚的玉米面。
这短短几天,我好像把十几年没见过的冷暖,都尝了一遍。
人性之恶,可以至亲相欺,用石头打发濒死的亲人。
人性之善,也可以素不相识,在深夜悄悄放下救命的粮食。
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一点:我要活下去,要让娘活下去,要让槐安活下去。
而活下去,不能只靠别人偶尔的施舍和怜悯。
我得自己想办法,找一条能走通的路。
第二天,我喂娘喝了玉米面糊糊。
娘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一点。
我安顿好娘和槐安,决定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村外的河滩,夏天长满芦苇,冬天只剩下干枯的秆子。
但说不定,能在河滩淤泥里,挖到一点冻住的野荸荠,或者残留的莲藕。
我拿着一个破铁皮桶和一根棍子,出了门。
走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大伯家的堂哥,正和几个同龄的半大小子在嬉闹。
堂哥穿着簇新的棉袄,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正热乎地冒着气。
他看到我,嬉笑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随即又抬高了下巴,装作没看见,扭过头去继续跟同伴说笑。
那烤红薯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棍子,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从他们旁边快步走过。
身后传来隐约的、压低的笑声。
我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远离村子的河滩,冰冷的河风扑面而来,我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心口堵得厉害。
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看着眼前宽阔的、结了薄冰的河面,发呆。
为什么?
都是一个祖宗,流着相似的血。
他们家可以围着火炉吃烤红薯。
我们家就要在生死线上挣扎,甚至被至亲用石头羞辱?
就因为我爹死得早?
就因为我家穷?
这不公平。
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快冻僵了,才站起来,开始沿着河滩寻找。
用棍子戳开冻硬的淤泥。
翻动干枯的芦苇根。
手冻得通红,裂口的地方又渗出血丝,和泥土混在一起。
但我没有停。
终于,在一片背风的河湾处,我挖到了小半桶冻得硬邦邦的野荸荠!
虽然很小,很多都干瘪了,但确实是能吃的东西!
我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铁皮桶里。
这意外的收获,冲淡了一些心头的郁结。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轻松了些。
甚至还挖了点干净的冰,准备回去化水用。
快到家时,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瘦小的身影。
这次,他正蹲在我家院子外的柴火垛后面,好像在往里张望。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跑。
“站住!”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身影僵了一下,停住了,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男孩,看着比我小一两岁,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冻得通红。
我认识他。
是村尾孙寡妇家的儿子,叫孙小满。
孙寡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也很穷,在村里属于最不起眼、最沉默的那一类。
我和他没什么交集,顶多在路上遇到过,点点头而已。
“是……是你?”我有些惊讶,走过去,“前几天晚上,还有昨天,是你……放的东西?”
孙小满低着头,两只冻伤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像蚊子哼:“……嗯。”
“为什么?”我不解,“你家……也不宽裕。”
孙小满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娘说,你娘病得重,你一个人难……那天晚上,我偷偷跟着你去林子,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看到你在挖东西……后来,又看到你从铁匠叔那里出来……”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似的,语速快了些:“那柴火,是我平时攒的。红薯是我家地窖里最后两个了……玉米面,是我娘让我送的,她说你家现在最需要这个……我娘还说,别让你知道是谁,怕你觉得欠人情,心里不安……可刚才,槐安跑出来了,我……我想看看它腿好了没……”
他说完,脸都涨红了,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是他。
是这个平时在村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孙小满。
是他和他那个同样病弱的娘,在默默关注着我们,用他们自己都紧巴巴的口粮,接济我们。
“小满……”我的喉咙哽住了,半天才说,“谢谢你……谢谢你娘。这情,我记一辈子。”
孙小满连忙摆手:“不,不用谢!山子哥,我……我也帮不上大忙。就是……就是觉得,你不该那样……你大伯家,他们不对。”
他说到最后,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朴素的坚定。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瘦小、怯懦,却有着金子般心肠的男孩,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冬天,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至少,还有这样的温暖,不张扬,却真实地存在着。
“小满,以后别偷偷摸摸了。”我说,“想来,就大大方方来。我家是穷,没什么好东西,但只要我有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
孙小满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槐安的腿好点了,能慢慢走了。”我补充道,“进来看看吧?”
孙小满脸上露出笑容,跟着我进了院子。
槐安看到我们,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来,虽然断腿还有点瘸,但精神很好。
孙小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着槐安的头,眼里全是欢喜。
那天之后,我和孙小满成了朋友。
真正的,患难之交的朋友。
他时常会过来,有时带一把他捡的柴,有时带几棵他挖的野菜。
我们一起去河滩,去林子,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互相打气,互相扶持。
娘和孙寡妇,也因为孩子的来往,偶尔能说上几句话,互相宽慰。
日子依然艰难,但不再是孤军奋战。
然而,粮食危机,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靠搜寻野地,只能勉强维持不饿死,娘的病需要营养,需要药,这远远不够。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村里稍微宽裕点的人家,已经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也飘着熬糖瓜、蒸馒头的甜香。
我们家,依旧冷锅冷灶。
最后的玉米面也吃完了。
我和小满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只找到一点干瘪的浆果和苦涩的树根。
回到家,娘躺在床上,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槐安也饿得没什么精神,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我。
小满看着我家空荡荡的灶台,咬了咬嘴唇,说:“山子哥,你等着,我回家看看,我娘好像还藏了点豆面……”
我知道,孙寡妇家恐怕也早就空了,那点豆面,不知是她怎么省下来的。
我不能要。
“小满,别。”我拉住他,“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送走小满,我坐在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该想的都想过了。
该求的……除了大伯家,还能求谁?
难道,真的要去求队长?去求村里公家救济?
可我家这种情况,村里像我们这样的也不止一家,公家又能救济多少?
正绝望间,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堆我劈好的柴火上。
柴火……
一个大胆的、几乎算是异想天开的念头,猛地钻进了我的脑子。
我们村离镇上有二十多里地。
镇上人家,总是要烧柴的。
冬天柴火金贵。
我这些柴,劈得整齐,都是好烧的硬木……
能不能……背到镇上去卖?
哪怕换回几个红薯,几个土豆,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荒草遇到了火星,瞬间燎原。
对!去镇上!
村里人自己都有柴山,不会买柴。
但镇上不一样!
说干就干!
我立刻跳起来,找来最结实的绳子,把劈好的柴火捆成两大捆,捆得牢牢实实。
每一捆都比我人还高,沉甸甸的。
我试了试,勉强能扛起来,但走远路肯定不行。
分两次背?时间来不及,也容易被村里人看见,尤其是大伯家,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我正发愁,院门被推开了,小满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布包。
“山子哥,给,豆面,我娘非让我拿来……”他看到我面前的柴捆,愣住了,“你这是……?”
“小满,你来得正好!”我像看到了救星,一把拉住他,“我想把柴背到镇上去卖!你看,柴我都捆好了,就是一次背不了这么多……你……你能帮我吗?咱俩一起,抬一捆大的,我再背一捆小的。卖了钱或者换了粮,咱俩平分!”
小满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去镇上卖柴?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斩钉截铁,“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总不能坐着等死。”
小满看着我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炕上昏睡的娘,又看了看我急切的眼神,重重点头:“好!山子哥,我帮你!平分啥的不用,能换点吃的救急就行!”
我俩说干就干。
用一根粗木棍穿起那捆最大的柴火,一前一后抬起来。
我又把另一捆稍小的背在背上。
重量压得我们几乎直不起腰,但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我们避开大路,专挑僻静的小道,朝着二十多里外的镇上走去。
路很远。
柴很重。
肩膀很快就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脚上的旧棉鞋很快就湿透了,又冷又沉。
我和小满头上一开始还冒热气,后来连汗都出不来了,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大口喘着粗气。
但谁也没说放弃。
累了,就放下柴火,坐在路边石头上歇一会儿,喝一口带着冰碴的冷水。
缓过气,又咬牙抬起来,继续走。
二十多里路,我们从天蒙蒙亮,一直走到日头偏西。
当看到镇上低矮的房屋和冒着炊烟的烟囱时,我和小满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我们不能倒。
我们抬着柴,背着柴,沿着镇上的街道慢慢走。
街上有零星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偶尔有板车轱辘压过冻硬路面的声音。
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卖,只好硬着头皮,边走边小声吆喝。
“卖柴火……好烧的硬木柴……”
声音干涩,在冷风中飘散,没什么人理会。
有人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便匆匆走过。
走了大半条街,又冷又饿又累,希望一点点熄灭。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们。
“小孩,你们这柴,怎么卖?”
我们抬头,看到一个围着围裙、袖口沾着面粉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挂着“王记馒头铺”招牌的店门口。
他打量着我们的柴捆。
“大叔,这柴……都是好硬木,干透了,耐烧!”我连忙说,“您……您看着给,给点粮食就行,玉米、红薯、什么都行!”
男人走过来,翻了翻柴火,点点头:“柴是不错。你们从哪来的?这么小就出来卖柴?”
“我们……从柳树村来的。”我老实回答,“家里……没粮了。”
男人看了看我们冻得通红的脸、破旧单薄的衣裳,还有肩膀上磨破的地方,沉默了一下。
“这两捆,我都要了。”他说,“给你们……二十个杂面馒头,再加五个白面馒头,行不?”
二十个杂面馒头!五个白面馒头!
我和小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是救命的仙丹!
“行!行!太行了!谢谢大叔!谢谢您!”我们忙不迭地鞠躬道谢。
男人摆摆手,让我们把柴火抬到店后面柴房。
然后,他拿出一个大的布袋子,装了满满的馒头,递给我。
袋子沉甸甸的,温热的馒头香气透过布袋散发出来,让我和小满的肚子同时发出巨大的轰鸣。
我们脸一红。
男人笑了笑,又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塞到我和小满手里:“先吃吧,看把孩子饿的。赶紧趁热吃,吃完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和小满拿着那雪白松软、散发着诱人麦香的白面馒头,手都在发抖。
多久了?
多久没吃过这样的白面馒头了?
我们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形象,大口咬了下去。
松软,香甜,带着粮食最本真、最扎实的满足感。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着馒头一起咽了下去。
不是悲伤。
是终于看到活路、终于抓住了一丝希望的、滚烫的泪。
吃完馒头,身上有了力气,心里更是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我们千恩万谢地告别了馒头铺的好心大叔,背着沉甸甸的一袋子馒头,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虽然天渐渐黑了,寒风依旧刺骨,但我们心里是热的。
“山子哥,咱们有吃的了!大娘能吃点好的了!”小满兴奋地说。
“嗯!还有你娘,也能吃上白面馒头了!”我也高兴地说。
我们计划着,杂面馒头耐放,慢慢吃。白面馒头,给两个娘吃,她们身体弱,需要好点的。
走到离村子还有五六里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们摸黑走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隐约的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这么晚了,谁在地里?
我和小满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放慢了脚步,悄悄靠过去。
借着手电筒晃过的光,我们看清了。
是几个人,正在一块已经收过的红薯地里,用铁锹和锄头,偷偷地挖着什么。
看身形,像是村里人。
他们动作很快,很警惕,不时四下张望。
是在……偷挖生产队没收干净的红薯?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但被抓住可是要挨批斗的。
我和小满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躲在田埂下的阴影里。
那几个人似乎挖到了些残留的小红薯,迅速装进随身带的袋子里。
然后,其中一个打手电的人,压低声音催促:“快点!差不多了,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那声音……
我和小满浑身一僵!
虽然压低了,但我们太熟悉了!
是大伯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大娘:“慌啥,这块地偏,没人来。再挖挖这边角,说不定还有。”
真的是他们!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继而又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家里有粮,囤着陈粮,却用石头打发亲侄儿!
现在,还要半夜出来偷挖生产队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好大伯,好大娘!
手电光又晃了一下,我清楚地看到,大伯肩上扛着的袋子里,鼓鼓囊囊,显然收获不少。
小满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是气的。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有了血腥味。
不能出声。
不能出去。
我们现在出去,不但奈何不了他们,反而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或者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装好袋子,熄了手电,像鬼魅一样,消失在夜幕里。
田埂上恢复了寂静。
只有寒风呜咽。
我和小满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出来。
“山子哥……”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和恶心。
“走吧,小满。”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咱们有馒头,娘和你娘,等着呢。”
是啊,他们怎样,已经与我无关了。
从他们递给我那两袋石头的那一刻起,所谓的血缘亲情,就已经像那石头一样,冰冷、坚硬、一文不值了。
我的亲人,是炕上病弱的娘,是身边患难与共的小满,是那只叫槐安、等着我回家的小狗。
还有,那些在黑暗里,悄悄放下一点温暖的好心人。
回到村里,我把馒头分了一半给小满,沉甸甸的。
小满起初不肯要那么多,在我坚持下才收下,眼睛又红了。
“山子哥,明天……明天咱们还去镇上吗?”他问。
“去!”我毫不犹豫,“只要还有力气,只要柴火还能换到吃的,咱们就去!”
有了这条路,就有了希望。
回到家,娘居然醒着,在煤油灯微弱的光下,缝补着什么。
看到我回来,她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小满来找过你,说你们去镇上了?没事吧?”
“娘,没事,你看!”我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馒头。
娘惊呆了:“这……这是……”
“我和小满去镇上卖柴换的!”我高兴地说,“娘,您快吃个白面的!还热乎呢!”
我拿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娘。
娘拿着馒头,手微微发抖,看了又看,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慢慢地咀嚼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好,好……我儿有本事了……”娘哽咽着。
槐安也凑过来,我掰了小块杂面馒头给它,它吃得欢快。
看着娘慢慢吃馒头,看着槐安摇尾巴,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条路,走对了。
第二天,我和小满又去了镇上。
依旧是那家馒头铺,好心的大叔看到我们,笑了笑,又收下了我们的柴火,换给我们馒头,有时还会多给一两个。
我们成了他固定的“小供应商”。
靠着卖柴,我们终于度过了那个冬天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娘的病,因为有了正经粮食,虽然没有钱买药,但竟然也慢慢拖着,没有恶化。
春天,终于在一片萧索中,露出了些许痕迹。
河面的冰开始变薄,向阳的坡地上,隐约有了点点绿意。
这一天,我和小满卖柴回来,刚走到村口,就看到自家院子外围了不少人。
我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
只见院子里,大伯和大娘正站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
队长也在,还有几个村里有头脸的老人。
娘拄着棍子站在屋门口,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槐安站在娘脚边,冲着大伯大娘龇着牙,发出低低的吼声。
“……他大伯,话不能这么说。”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山子是个孩子,但他靠自己的力气,去镇上卖柴换口吃的,一没偷二没抢,有什么丢人的?总比……总比有些人为老不尊,坏了心肝强!”
“你!”大娘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怎么坏了心肝了?当初不是我们借粮,你们能熬过来?”
“借粮?”娘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大伯大娘,“借的什么粮,你们心里清楚!真当村里人都是瞎子聋子?有些事,我不说,是给老周家留最后一点脸面!不是我们娘俩欠你们的!”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大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娘一眼,又瞪向刚刚挤进人群的我。
“山子!你看看你娘,说的什么话!我们好歹是你长辈!你就这么纵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小满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看着大伯那张看似恼怒、实则心虚的脸,看着大娘那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
又看了看娘虽然虚弱却异常坚毅的神情。
还有周围乡亲们复杂、同情、看热闹的眼神。
我知道,有些话,必须由我说出来了。
有些脓包,必须挑破了。
我轻轻推开小满的手,走到娘身边,和娘并肩站在一起。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大伯,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伯,那两麻袋石头,我还好好收着呢。您要是忘了,我现在就去拿出来,让队长和各位叔伯爷爷们都看看,您和大娘,当初是怎么‘借’粮给我们娘俩‘过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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