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啊,我跟你说个事,这几天我心里头乱得很,老是睡不着觉。昨晚上又折腾到三四点,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停不下来。
我今年五十九了,干了三十多年的妇产科医生,什么场面没见过?接生过的娃娃怕是能坐满一个广场。两年前我就停经了,那时候还想,这下好,省事了。身体也算争气,除了膝盖偶尔疼,没啥大毛病。退了休本来想清静清静,帮闺女带带孩子,跳跳广场舞,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呢,这大半年过去了,我居然会因为那十七天,把自己搞得夜夜失眠。
是今年八月的事了。那时候新闻里天天放那个地方发大水的消息,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就觉着哎呀,这雨咋下这么大呢。后来看着看着不对了,水淹得那么厉害,房子都塌了,那么多人困在那儿出不来。我在家坐不住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给我们以前医院的同事打电话,问需不需要人。结果人家说,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尤其是懂急救的,您要是能来那可太好了。
我收拾了个小包,跟闺女说了一声,就去了。
去的路上倒是没啥,就是换了好几种车,最后一段是坐那种大卡车进去的。车上还有好几个人,有当兵的,也有跟我一样去帮忙的志愿者。我就注意到他了,坐在车斗的角落里,穿个灰扑扑的旧T恤,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他也不跟人说话,就一直看着外头,那眼神吧,说不上来是啥,就是有点远,有点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退伍老兵,比我大两岁,六十出头了,当过十几年兵。他说他看见新闻里那些人被困着,就想起自己当年当兵的时候,也是这么救人的。他说:“姐,我这辈子就是个当兵的,脱了那身皮,骨头里还是。看见这种事,走不动路。”
就这么着,我俩分到了一个临时医疗点,成了搭档。
那十七天,我现在想想,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水退了之后到处是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早上起来浑身都是汗,晚上躺下去浑身都是泥。我们那个医疗点,其实就是个帐篷,里面堆满了各种药和纱布。一开始来的人不多,就附近的几个村子。后来消息传开了,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来上百个。有的是划伤的,有的是发高烧的,有的是拉肚子拉得快脱水了。我这么多年在妇产科,说实话,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也不懂医,但什么活都干。搭帐篷,搬东西,帮着把伤员抬进来,有时候人手不够了,他就站在边上给我递东西。我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就拿着个矿泉水瓶子,把盖子拧开,递到我嘴边,说:“姐,喝一口,喝一口再弄。”
最记得有一天晚上,来了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腿被铁皮划了个大口子,血一直往外冒。他妈在旁边吓得直哭,话都说不囫囵。我一看这不行,得马上缝针。可那孩子又哭又闹,根本按不住。他二话没说,蹲下来,把孩子的头抱在怀里,用那种很低的声音说:“娃不怕,爷在这儿,咱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怕疼。你数到一百,缝完了爷给你找糖吃。”他就一直那么抱着,那孩子抓着他的衣服,后来还真不哭了。
那天晚上忙到快一点,我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桶方便面,泡好了端给我。我俩就坐在帐篷门口,就着那个发电机的嗡嗡声,一人一半掰着吃。面都坨了,软塌塌的,可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问他,你咋也吃这个?他说,跟姐吃一样的不行啊?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方便面,现在想起来,那个味儿还在嘴里。
那天晚上他突然问我:“姐,你这辈子接生过多少娃?”我说那可数不清了,几千个总有的。他就笑了一下,说:“那姐你可真厉害,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帮过几个人。比不上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头有点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我干了这么多年医生,接生过那么多孩子,其实从来没想过这算不算大事。就觉得这是我的工作,该干的。可从他那句话里,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也干了点啥。
可你知道吗老陈,最让我睡不着的,不是那十七天有多累,也不是吃了多少苦,而是最后分开的那天。
救援任务结束,我们要撤了。他们那边安排了一辆大巴,把我们送到县城再转车。他也要回他老家那边。上车之前,他就站在那个泥巴地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冲我招了招手。也没说啥,就说:“姐,保重啊。”
我点点头,说:“你也保重。”
然后他就那么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就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眼神里头,有那种经过事儿的人才有的一种沉静,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是告别,又好像不是。
回到家以后,开始那几天还好,就是累,躺下就能睡着。可过了几天,就不对了。一到晚上,闭上眼睛,全是那十七天的事。满地的泥,帐篷里的灯,药水的味儿,还有他那句话:“姐,喝一口,喝一口再弄。”
我跟我闺女说,你妈可能是老了,经历点事就搁在心里放不下。我闺女说,妈你这是不是有啥心事啊?你俩加微信没?我说没加。她问那留电话没?我说也没留。
她就看着我,那种眼神好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老年人咋想的。
我也说不清楚咋想的。当时也不是没想到,就觉得,好像没必要。我俩在那个地方,是大夫和帮忙的,是搭档,是战友。出了那个地方,他是他,我是我。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加个微信干啥呢?天天问吃了没?睡了没?那不是我们之间该说的话。
可我就是睡不着。
老陈,你说我这是咋回事?都五十九了,停经都两年了,以为自己这辈子该见的都见了,该经历的也经历了,心早就该平静得跟死水一样。可就这么十七天,就这么一个人,就让我这心里头,像是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再也平静不下来。
有时候我就想,那天要是问他要个联系方式就好了,起码现在能知道他到家了没有,腿还疼不疼。他膝盖也不好,那几天老撑着,也没跟我说。
可有时候我又想,幸亏没要。要了又能咋样呢?隔着几百里地,说啥呢?说我想起你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昨天夜里头,我又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坐在窗户边上看外头。月亮还挺亮的,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明晃晃的。我就想起来,在那边的时候,有天晚上,他也是这么坐着,看着月亮发呆。我问他看啥呢,他说没看啥,就想静静。
现在我好像明白他那时候在想啥了。他大概也是在想,这一辈子啊,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在你生命里走一遭,就是个过客。
可我就是睡不着,老陈。
你说,我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接生了那么多孩子,咋就治不好自己这点心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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