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旧事(长篇乡土小说)
第三章 深冬·仓房里的微光
淮北的冬天,一冷就冷到骨头缝里。
风是顺着平原直直刮过来的,没有山挡,没有树遮,撞在粮站的灰砖墙上,呜呜地响,像人在哭。夜里更甚,风钻过门缝窗缝,往屋里灌,脚底下永远是冰的,手一伸出来,片刻就冻得发麻。
秀兰比以往更怕回家。
家里那三间瓦房,白天晒得到一点太阳,还算过得去,一到夜里,炕凉、屋冷、心更空。男人赵建国依旧在外面跑运输,连封信都少有。孩子在学校住,一周回一次,家里就她一个人,灯亮着也显得冷清,灯一灭,就只剩无边的黑。
以前她还能硬撑,现在不一样了。
那场大雨之后,仓房里那一瞬间的靠近,老陈头沉默的帮忙,傍晚晒场上无声的默契,像一粒麦种,落在她久旱的心里,悄悄发了芽。
她不敢承认,却骗不了自己。
一到天黑,她就不想走。
借口对账、整理票据、检查仓库门锁,一拖再拖,拖到粮站里只剩下她和后院的老陈头。
她不是故意要招惹闲话,她只是贪恋那一点点人气。
粮站再冷清,也还有个人在。
还有个人,知道她不容易。
老陈头的守仓小屋,在粮站最里面,靠着后墙。
屋子很小,一铺炕,一个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火盆,就是全部家当。墙上糊着旧报纸,边角都卷了,发黄发黑,被烟火熏得模模糊糊。屋角堆着他捡来的干柴、麦秸,还有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
他这辈子,差不多就是在这样的小屋里熬过来的。
年轻时在生产队看场,后来到粮站守仓,都是守着一堆粮食,守着一屋子安静,守着一个没人过问的人生。
他习惯了冷,习惯了饿,习惯了没人说话,习惯了天黑就闭眼,天亮就起身。
可自从秀兰偶尔会过来坐一会儿,这小屋好像就不那么冷了。
他不说,却会提前把火盆烧得旺一点。
木炭是他省下来的,平时舍不得多烧一块,可一到傍晚,他就会多添两块,让屋里暖烘烘的。水也提前烧上,灌在旧暖壶里,只要她来,就能倒上一碗热乎水。
他不说等她,可每到那个点,耳朵就会不自觉地留神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轻一点、重一点,他都能听出是不是她。
这天夜里,格外冷。
天上飘起了小雪花,不大,却密,落在地上沙沙响。
秀兰结完账,锁好前屋的门,抱着一叠票据,慢慢往后院走。风一吹,雪花往脖子里钻,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就往老陈头小屋的方向走。
窗里,果然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那点光在漆黑的冬夜里,细弱,却稳,像黑海里的一盏小灯。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
闲话还在镇上飘着,像散不去的雾。她知道,只要再往这屋里多进几次,将来被人抓住把柄,她这辈子的名声就真的洗不清了。
可脚,就是挪不开。
屋里太暖,光太柔,里面那个人,太让她安心。
她轻轻敲了敲门。
“陈大爷。”
里面传来老陈头的声音,不高,却稳:“进来吧,门没锁。”
秀兰推开门,一股暖气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红,噼啪一声,蹦出一点小火星。
老陈头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看见她进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灭了。
“冷坏了吧?快烤烤。”
秀兰点点头,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
“我把前屋门锁了,顺便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走了。”
她嘴上说走,身子却没动。
老陈头看出来了,没戳破,只是起身,从暖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到她手里。
“先喝口热水,暖暖再走。这天黑路滑,雪又下了。”
秀兰捧着碗,热水烫得手心微微发疼,却舒服。
她小口小口喝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她娘,很少有人这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把她的冷暖放在心上。
男人在家的时候都少,更别说心疼她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
两人就坐在火盆两边,不说话,也不尴尬。
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秀兰先开口,声音很轻:“陈大爷,你这辈子,就没想着再成个家?”
老陈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火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年轻的时候,穷,吃不上饭,谁肯跟我?后来有点活路了,年纪也大了,身子也累垮了,不想再拖累别人。一个人过,清净,也不害人。”
秀兰心里一酸。
清净,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孤单。
孤单了一辈子。
“你也难。”老陈头抬起头,看着她,“男人不在家,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女人,孩子还小,上班还要看人脸色。”
秀兰鼻子一堵,说不出话。
这些话,别人不是没说过,可从老陈头嘴里说出来,就格外戳心。
别人说,是同情,是闲话,是看热闹。
他说,是懂。
是真的知道,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有多难。
“我习惯了。”秀兰强装平静,“撑着撑着,也就过来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苦。”老陈头声音很低,“苦,就别老自己扛着。”
秀兰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落在碗里。
她赶紧别过头,擦了擦眼睛,不想让他看见。
可火光明明灭灭,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陈头没动,没劝,没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给她留着脸面。
有些苦,说出来丢人,哭出来难看。
他懂。
所以他不说话,只陪着。
就陪着,就够了。
那天晚上,雪越下越大。
秀兰走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老陈头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旧雨伞,递给她。
“拿着,雪大,别淋着。”
“我不用,你还要巡仓。”
“我屋里有。”老陈头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路上慢一点,别走小道,走大路,亮堂。”
秀兰握着那把伞,木柄被他摸得光滑,带着他手上的温度。
她点点头,没再说谢,转身走进风雪里。
老陈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墙角,看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门。
他回到火盆边,坐下,看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热气。
他拿起烟锅,装上烟丝,点着,一口一口抽着。
烟味呛人,却压不住心里那一点莫名其妙的软。
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心里装着一个人,是这种滋味。
不甜,不闹,不轰轰烈烈。
就是安安稳稳的,像火盆里的火,不旺,却一直暖着。
他不敢多想。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她的处境,知道这世道对女人有多苛刻。
他能做的,只有守着。
守着粮站,守着仓库,守着她上下班的路,守着她那点可怜的安稳。
从那天起,夜里的小屋,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地方。
不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两三天一次,有时候四五天一趟。
来了,也不多坐。
喝一碗热水,烤一会儿火,说几句家常,说说粮站的事,说说地里的收成,说说孩子的学习。
不说情,不说爱,不说将来,不说承诺。
就像两个苦了一辈子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暖一暖冻僵的手脚。
有人的时候,他们依旧是最普通的同事。
她不往他跟前凑,他也不主动找她。
遇见了,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
闲话再难听,他们也装作听不见。
只有在天黑透、粮站安静下来的时候,那间小屋里的微光,才会悄悄亮起来。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点光。
一点不敢让人看见的光。
深冬的夜,越来越长。
风依旧在粮站外面呜呜地刮,雪时不时就落一场,把屋顶、晒场、院墙,全都盖成一片白。
秀兰下班回家的路上,不再那么怕黑。
因为她知道,在粮站的后院,有一间小屋。
小屋里,有一盆火,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海誓山盟,不会给她一个名分,不会给她一个家。
可他会等她。
会给她烧热水。
会在她冷的时候,让她烤烤火。
会在她委屈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她。
会在她最难的时候,替她扛一把。
对林秀兰来说,在那个冰冷的年月里,这就够了。
她不敢奢求更多。
也不能。
只是她不知道,深冬还没过去,年关就要来了。
她那个常年在外、几乎被人忘记的男人——赵建国,快要回来了。
仓房里那点微弱的光,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年关,谁也不知道。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闲话像藏在雪地里的冰,一不小心,就能把人摔得头破血流。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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