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1664)年秋日,湖北兴山县的崇山峻岭间,三十余处寨堡升腾起冲天狼烟。六万清军在山脚架起四百门红夷大炮,八旗精锐的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寒光。茅麓山顶,李来亨望着山脚下绵延十里的“梅花桩阵”。这些五尺高的圆木如同恶龙獠牙,将最后的三千义军困死在这方圆三十里的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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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被后世称为“明末最后孤忠”的将领,此刻正经历着人生最吊诡的轮回。二十年前,他的养父李过追随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后来,他又亲眼目睹南明永历帝仓皇西逃。此刻,他脚下这片被清廷称作“匪巢”的土地,却是汉家衣冠最后的据点。
1662年4月25日,永历皇帝父子已经遇害于昆明,南明灭亡。5月8日,郑成功病故。6月27日,李定国病故。1663年,已经是清朝康熙二年,李定国、郑成功都已死去一年多,任谁都知道,清朝统一天下已经是不可逆转之事了。然而,在四川与湖广交界处的夔东山区中,有七个将军还在坚持打着已经连皇帝都没有了的明朝旗号,在苦苦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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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个将军是:征虏大将军,临国公李来亨,陕西清涧人,李自成之侄李过的养子。1650年李过病故,李来亨统领其部,在1654年高一功战死之后成为闯军余部的总首领,绰号“小闯王”。皖国公刘体纯,陕西延安人,绰号“二只虎”,原大顺右营右果毅将军,光山伯。张献忠的结义兄弟,后加入闯军。靖国公袁宗第,河南洛阳人,原大顺右营制将军,绵侯,李自成陕北起兵时的早期元从。
益国公郝永忠,河南商丘人,原为李自成部下小校,因担任大旗手,被称为郝摇旗。李自成死后,他聚拢一部分闯军残部,投奔明朝督师何腾蛟,南明隆武皇帝赐名郝永忠,在何腾蛟死后重归闯军。陕国公党守素,陕西同州人,绰号“乱点兵”,原大顺中权亲军帅标副威武将军。高陵侯马腾云,山西阳城人,本名马重僖,绰号“马拐子”,原大顺后营右果毅将军。宜都侯塔天宝,陕西清涧人,原大顺军中层将领。七部兵马合计五万众,他们是最后的大顺军,也是中国大陆上最后的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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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644年的山海关之战开始,他们与清军战斗了近二十年,现在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巫山城内,是他们的老对手四川总督李国英。他们与李国英的纠葛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李国英还是明军左良玉部的一名下级军官,跟随左良玉围剿太行山的农民军。双方来来往往打了十年,直到清军入关,李国英摇身一变成了清军,闯军却变成了明军,双方又打了二十年。
他们号称夔东十三家。是明末清初以原大顺军余部为核心、联合川鄂边区抗清武装组成的军事联盟,活动于川、鄂、陕、豫四省交界的夔东(今三峡)地区。他们以茅麓山为最后据点,从1645—1664,坚持抗清斗争达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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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在九宫山遇难后(1645年),大顺军余部约二十万人由刘体纯、郝摇旗(郝永忠)、袁宗第、李来亨等率领,退入川鄂交界的兴山、归州、巴东、大宁(今巫溪)等险峻山区。为整合力量抗清,他们联合南明将领王光兴及地方武装谭文、谭诣、谭弘(“三谭”),形成“十三家”联盟,推举刘体纯总揽军务。永历政权册封诸将:李来亨为临国公,刘体纯为皖国公,郝摇旗为益国公,袁宗第为靖国公等,以夔东为基地,边务农边练兵,屡次出击牵制清军。
夔东地区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他们构建梯田种植荞麦(年产量达每亩150斤),开盐矿、减赋税,实现经济自足;军事上分散布防于巫山至房县的数十个据点,形成“耕战一体”体系。据清军缴获账册,仅1662年刘体纯部便储粮12万石,足供3万军队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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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2年永历帝被弑、李定国病逝后,清廷调集川陕湖广三省兵力,由四川总督李国英统帅,对夔东发动全面围剿。清军采取“剿抚并施”策略:一面重兵压境,一面投放招降文书47次,许诺将领“封王”、士兵“授田三十亩”,诱使部分明军叛降(如贺道宁、马进玉等)。
湖广清军由提督董学礼统领三万兵力,从东线进逼兴山,意图切断夔东军与长江水路的联系。至七月,清军已控制香溪口(今湖北秭归境内),此地为长江支流香溪入江要冲,是夔东军粮盐补给的生命线。面对清军三面合围,刘体纯、郝摇旗、李来亨三支主力于七月二十三日会师,决议先集中兵力击溃东线的湖广清军,以打破封锁。李来亨选择香溪口峡谷为战场,此处两山夹峙,河道狭窄,且正值夏季暴雨频发,江水暴涨。他命士兵在上游暗筑堤坝蓄水,并在峡谷两侧高地埋伏精锐,以滚木礌石封堵退路。郝摇旗率小股部队佯攻清军前哨,伴败后撤。董学礼误判明军溃散,亲率水师战船83艘、步卒五千追击,进入预设伏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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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清军船队全部驶入峡谷,李来亨下令炸毁上游堤坝。蓄积的洪水倾泻而下,“浪高丈余,声如雷震”,清军战船相互撞击,瞬间倾覆过半。洪水过后,刘体纯率伏兵从两侧山头杀出,以火铳、弓箭射杀落水清兵。幸存清军弃船登岸,又遭滚木礌石截击,阵型大乱。李来亨亲率敢死队持长矛、砍刀冲入敌阵,斩杀清军指挥使以下军官21人。此役清军淹毙、阵亡者达七千余人,战船损毁83艘,董学礼仅率残部千余人逃回彝陵(今宜昌)。明军缴获火炮12门、粮船30艘,极大缓解了物资短缺。
清军虽然败退,但并未放弃,1663年8月24日,巫山之战爆发了。四川总督李国英趁夔东主力东调之际,率军攻占大昌(今重庆巫山大昌镇),迫使袁宗第部退入深山,并招降贺道宁等将领,控制了巫山周边要地。清军以巫山为据点,封锁长江水道,切断夔东军西进通道。刘体纯、李来亨等七部将领(含袁宗第、党守素等)认为需乘胜西进,击溃四川清军主力。但此举忽视了清军据险固守的优势和己方后勤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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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四日,刘体纯、李来亨、郝摇旗、袁宗第、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七部3万余精锐大顺军乘战船抵巫山城下,次日凌晨发动总攻,昼夜轮番冲击。大顺军以云梯、挨牌(盾车)攀爬城墙,遭清军炮火猛烈压制。李国英亲督守军“鸟铳火炮齐射”,明军伤亡惨重,“浮尸水面不计其数”。李国英发现明军粮道,派精兵伪装成明军伏击杀运粮队,焚毁粮草并砍断浮桥。明军补给断绝,陷入“饥疲交困”。九月初七日黎明,清军开城突袭。饥疲明军虽奋力抵抗,仍被击溃,阵亡逾7000人,大宁河“尸积阻舟”,残部被迫撤退。
巫山败后,刘体纯退守老木崆(今重庆奉节境内),次月遭清军围攻,因部将叛降,全家自缢殉国。郝摇旗、袁宗第部士卒哗变,3300余人降清,郝摇旗、袁宗第被俘杀。李来亨率残部退守茅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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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1664年初,夔东十三家仅剩李来亨部坚守兴山茅麓山。清廷调集满洲八旗精锐,以靖西将军穆里玛、定西将军图海统禁旅一万,西安将军傅喀禅率燧发枪兵两万,会同李国英部绿营兵,总兵力达十万。茅麓山“高险异常,周一百五十余里”,李来亨构筑三层防御:外层陷坑竹签、中层石砌箭楼、核心屯粮区,据险死守。
穆里玛初战轻敌,命八旗兵强攻山寨。李来亨借地利痛击,镶红旗副都统贺布索、穆里玛之子苏尔马坠崖毙命,清军“伤亡惨重”。清军改取“深壕固垒”战术,挑堑壕、筑工事封锁所有出口。明军粮草渐罄,两次突围均告失败。六月突围,李来亨亲率精兵夜袭,抬云梯盾牌砍木桩填壕沟,遭清军“枪炮如雨”阻击。闰六月再突围,分兵牵制清军援兵,仍被击退。1664年八月初四,茅麓山根据地终于粮尽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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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亨斩杀劝降叛徒李有实,焚毁帅府,手刃妻儿后自缢殉国,部众或战死或投火,“茅麓山火光三日不息”。茅麓山陷落标志着夔东十三家覆灭。此役清廷耗银980万两(占全国岁入四分之一),累计投入42万兵力;明军13位首领中11人战死或自尽,仅2人降清。清人毛奇龄在《后鉴录》中称其为“夔东十三家贼者……仰借二贼游魂,以极于败亡”,却难掩其抗争之壮烈。此后,“又上茅麓山”成为民间形容艰险之事的谚语,而夔东军民“为汉家守土尽忠,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精神,终成南明史上最悲壮的孤勇绝笔。
茅麓山巅的烈焰,焚尽了李来亨的躯体,却点燃了三百年后仍灼灼不熄的星火,总有人以骨为柴,在至暗时刻证明:尊严的底线,从不因成败而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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