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宝丰县东南隅一个山旮旯里,穷得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是“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可再穷,年总是要过的。那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刻在骨子里头,改不掉。
进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村子里就慢慢活泛起来。扫房子、磨豆腐、炸油货,一样一样排着队来。到了二十五六,就该蒸年馍了。
那时候,俺家有件稀罕物件——土改时分的一架黑铁蒸笼,一共五格,能拆能摞,沉甸甸的。我们村大,三百多户人家,可置得起蒸笼的没几家。俺家这一架,就成了左邻右舍眼里的“香饽饽”。不过说来也好笑,敢来借的,翻来覆去也就是三二十户老邻居。再多了也轮不过来,年前拢共那几天,总不能让人家排着队等。
张家上午蒸完,把笼屉刷得干干净净,底朝上立在院里控水。吃过晌午饭,王家的人就过来搬了——五格笼屉拆开了,一人抱几格,后面跟着个人接应着,一趟一趟往家送。等王家蒸完,刷洗清爽,李家的人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一家接一家,那架黑铁蒸笼就在这二三十户人手里轮流转。
那几天,村子上空总飘着麦秸烧锅的烟气。这家笼盖刚掀开,白腾腾的热气扑上房檐;那家案板又咣当咣当响起来,揉面的声音能传出半条胡同。整个腊月天,都让这蒸馍的热气给捂暖了。
蒸的年馍也分三六九等。大多数是红薯面窝窝头,底下掏个窟窿,叫“狼戴帽”,省面又容易熟。条件稍好点的,蒸些“花卷馍”,一层白面一层红薯面卷起来,切开了像画着圈儿。可不管咋省,每家都得蒸几个纯粹的白面馍,那是留着年三十夜里上供用的,叫“好馍”。还有“枣山馍”,面捏成花瓣样儿,顶上插颗红枣,蒸出来又白又暄,看着就喜气。那是敬老天爷、敬祖先的,马虎不得。
最有意思的是蒸完馍后的来往。比方说张家借了俺家的笼,蒸完馍,不等还笼,就先捡一篮子刚出笼的馍,用蒸布兜着,热气腾腾地送到俺家来。嘴里还说:“尝尝俺家的面发得好不好。”王家也是,李家也是,一家接一家。那年月,谁家都不宽裕,可这送来的几个馍,沉甸甸的全是心意。
一圈下来,俺家的簸箩里,竟然攒了半簸箩百家馍。有红薯面的黑窝窝,有花卷馍的花圈圈,还有白面馍的暄腾腾。我娘舍不得吃,过年那几天,热一热端上来,说:“这是张家二婶的手艺,那是王家大嫂的功夫。”咬一口,各家有各家的味道,可嚼着嚼着,都是一样的热乎。
如今想来,那时是真穷。可那年味,也真是浓。一架蒸笼,在二三十户人家手里转着,转出了热气腾腾的馍,也转出了左邻右舍的情分。那来来往往的篮子、那刚出笼还烫手的馍、那一声“尝尝俺家的发得好不好”——就这么东家串西家,把个年串得热热乎乎、实实在在。
后来日子好了,家家都添了蒸笼,白面馍也不再稀罕。可不知咋的,年味儿反倒淡了。有时候过年,望着自家蒸的一锅白馍,还会想起当年俺家院里那架黑铁蒸笼,想起它轮流转遍半个村子的热闹,想起那半簸箩百家馍的滋味。
那滋味,不只是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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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腊月年馍插图(本文图片为 AI 创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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