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藏《西汉早期虎首陶砚》感题

自藏《西汉早期虎首陶砚》感题

（七律•仄起首句押韵•平水韵•一先）

作者/卧虎公子

摄影/卧虎公子

出土丢留垄未填，

墙基柜脚幸余年。

金声玉韵陶相与，

虎魄狮风汉俨然。

劫历三生方遇我，

藏珍半世共修篇。

何时再话诛“虽远”，

墨砚飞文诏赫宣。

2026年02月12日11：25

注：“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语出《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西汉陈汤随甘延寿使镇西域，于公元前36年矫诏攻灭北匈奴郅支单于后，上奏汉元帝。疏文全文为：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于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zhì]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后记：

我收藏的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中国与世界各博物馆同类馆藏，总共不超过二三方，并且尺寸比这方小，形制比这方差，品相也远没这方完好。我这一方，当属旷世之奇、稀世之珍。

我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质地坚硬如石，色泽黑郁如铁，击之金声玉振，造型古朴端整，是典型的西汉早期特有的“粗陶土加石粉”工艺。西汉中后期到东汉，这种工艺虽然继续延续，但一是石英砂、石粉、细砂石配方有变，二是粗陶土改为细陶土，因此，在颗粒结构放大之下，西汉与东汉陶砚之区分，一眼即可明鉴。

我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虎须飘如狮鬣，气韵夸张浪漫；虎口张为砚池，结构合理自然；挖边突出底足，线条简洁有力；砚身厚重粗犷，尺寸汉代最大。其整体“雄浑大气”“威武浩放”的典型特征，正是西汉早期社会风尚与文化气韵的赫世昭彰。

我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长22.5CM，宽10.8CM，通高4CM，前端虎首塑高7CM，其造型与品质、工艺与思想，实用与审美、镇宅与驱邪，造型规整，古朴浩放，工艺成熟，表达完美，自是西汉早期王朝最顶级的文房用品。砚堂长期使用的磨痕与两千年黄土土泌的厚重融结，也正是涞源西北地区黄土地带墓葬干旱缺水的独有特征。历经垒墙垫柜使用磨砺，传世包浆色泽鲜明而自然，又是出土与传世的完美结合。

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正是我从涞源西北黄土地带的乡村亲手收藏。

一九九一二三四年某一天，我与藏友结伴，骑自行车第一次来到涞源西北黄土地带乡村收货。

藏友是农村出身，有份教师工作没甚前途，一九八一二年时得风气之先，甚早进入收藏行业。他常年下乡收货，熟悉农村套路，熟悉民间市场，终其一生，都是与古玩文物为伍。他经常给我家送货，认定我的眼力比他强很多，一直想和我一起下乡收货，也帮他掌掌眼。我不会吆喝，也不会敲门窜门去問。

他说：这你不用担心，你往村中心人多的地方問几句，说你是收古董的，谁家有？家里有的人就会往家里叫你。

我問：他们为什么不带货到村面上交易？

他说：财不外露，谁家有什么，是只怕别人知道了，被贼掂记。再说，万一漫天要价不成，还会被村里人褒贬耻笑个着急发财。

我和他走到村中心，见街边有一帮子闲人聚集，我们停下，他半吆喝半問地喊了几句，一个老太太把他叫走了。

边上一个工作模样的人问我：那人常来，你不是跟他一起的吧？

我说：我是第一次到乡下来，他领着我。

那人说：我家有个带花纹的砖头子，他看不上眼，你去看看吗？

我跟他到他家，我在院里等着，他从家里拿出这块带泥尘的砖头。

我一看上面有油渍，问他原因，他说：这个砖头子吧，是六几七零年村里整地挖出了一个古墓，挖出了棺椁与库房、猪圈、鸡笼子什么的，还有许多各种小动物。那时候武斗最凶，又正是人人砸庙破四旧、家家自烧祖谱自挖祖坟，互相告密父母兄弟姐妹并左邻右舍的反封建破四旧时代，村里怕惹上“封资修或四旧”的罪名，不敢声张，当下就回填掩埋又整成平地了。但小鸡小狗小猪什么的被社员们拿回家，让村里的孩子们玩耍。我放假回家已是十几天以后了，看见大街上孩子们乱扔乱摔的小鸡小狗小猪不象供销社买的东西，问孩子大人们的来路，说是整地挖出来的。我当下就去地头去看，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都是整平的地块。我在地垄上看见这个砖头子还有点用，就拿回家垒了墙头。大前年下雨墙倒了，我重垒墙时又发现这个砖头子特别硬，上面还有花纹样子，觉得与普通砖头不一样，正好屋里板柜地不平，就拿回家垫了板柜腿子，早晚做饭吃饭免不了往上溅东西。我这是从板柜底下给你抽出来的。你要不要，我就还拿回去去支板柜腿子。

那时的乡村，家里都是干土地面，地面坑洼不平很正常，我小时在农村生活，家家也都是这样的。

我問询他工作和家庭，他在铁路工作，半个月回家一回，今天正好刚刚休假在家。他半工半农的气质，与他的铁路旧工服甚是相合。

我问他墓葬的具体位置，他说：具体位置我也说不准。我在外面上班，回来见村里孩子们玩这些小鸡小狗的出土东西。问了才到地边上一看，十几天了，早填平了，啥也看不见了，就只是从地头边垄子上捡回了这块砖头子。

我又追问那些猪圈、鸡舍及陶猪狗鸡牛的下落，已经荡然无存了。

汉墓出土猪圈与鸡舍，是普通官宦或普通富裕乡绅的标准殉葬品，未必一定是州县的显贵豪富，可这个陶砚规格甚高，应是当时西汉王朝最高等级的文化用品。这极大提高了墓主人的文化修为与爵位职级。但我遍查涞源地方志，没找到当地有较高级别的历史人物。

整个汉魏时期，只有西汉宗室河间孝王刘庆之子刘贺（刘赫）于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被封为“广昌侯”，居摄三年（公元8年）因王莽摄政即被免爵，在职十六年。再一个是东汉末乐进，因军功被曹操封为“广昌亭侯”，公元194年—218年在职二十四年。其子乐綝于公元218年—257年袭父爵，也任广昌亭侯三十九年。乐綝曾官至扬州刺史，甘露二年（公元257年）被诸葛诞所杀，追赠卫尉，谥愍侯。都不是西汉早期人物。

我当时确认这是汉代器物，问他价格。

他一直盯着我的表情，说：你看着给吧。

我知道农村收货的故事和方法，越是出高价越买不到，就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怎么看着象石头做的。10块钱吧，买回去研究研究。

他说：你们这些收货的都不说真话，你既然要买，肯定有点价值，10块钱不行。

讨价还价之后，35元成交。

又一个老太太把我叫到她家，我买了一个清末花卉、一个民国花卉的两个胆瓶。

和藏友一起回到县城，他什么也没买到，就表扬我胆瓶又好又买得便宜，在他要求下，加价20元，我把那个民国胆瓶转卖给了他。

砖头子土哄哄的，不花哨、不漂亮、不惹眼。一般人们看不上、看不懂、也吃不准，市场小众。他不会买，也不可能买。我不会卖，也不可能卖。后来，我多次问询一些省市甚至国博大咖，能识此物的人甚少。

这个砖头子，是典型的汉代器物：一是陶砚只在汉代流行，并且坚硬如铁如石（唐代以后出现的纯黄河泥沉淀的澄泥砚，材质与工艺与汉代陶砚绝不相同或相近。汉代陶砚含少量石粉。）；二是汉代的虎形象，受西域文化影响稍有一些夸张的飘逸的狮形狮气，并不完全是虎像写实和崇拜。

这是后来几个仿古大时代如北宋、如前清、如清末民初、如当今中国，仿品有形无神的原因。

中国砚文化历史久远，又与墨文化同步同轨发展。

从新石器到商周，使用天然矿物和植物汁液做书写颜料，这时期的盛墨之用砚，大致以研磨器为主，材质与形制广泛，多是石材。

商周至秦，毛笔定型下来，开始使用松烟墨，生产与应用开始定制定型化，砚材基本固定为石砚。

到汉代，松烟墨制作工艺成熟到能够生产定型的批量的墨块，毛笔规格也基本成型，纸张也可以规模生产，适应墨与毛笔、纸张的需要，根据人体力学，砚规格固定到二十公分左右，并且能够精选陶泥加石粉烧制高水平陶砚，砚质坚固如石如铁，取代了石砚。笔墨纸砚开始成为文房必备。

魏晋南北朝时期，开始使用油烟墨，文房用品基本定型并开始追求精美华贵。墨与毛笔、纸张、砚台成为文人书写的必备工具并系列配套，文化内涵逐渐丰富和精美。这一时期的砚材，瓷质成为主流，即中国的早期青瓷。（我有一方魏晋时期的蟾形青瓷砚滴，极其珍贵，各博物馆皆无）。

隋唐宋时期，制墨与制笔工艺达到新高度，带动砚材与制砚走向精美和名贵，端、歙、澄、洮成为四大名砚。

其实唐代砚材公认为第一名的是红丝砚（山东青州，不是临朐），因唐末资源枯竭，后代难见，故退出了历史排名。

宋代洮砚（宋代洮州砚产地，在今中国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洮砚乡的洮河喇嘛崖下，故得名“洮砚”。）也是类似，北宋洮砚盛极一时，但南宋时地不属宋，再加上水深难采，产品枯竭不续，也退出了历史排名。1773年至1775年间，陕甘总督勒尔谨向乾隆进贡了一批洮砚材，乾隆自留后也分发一部分给了近臣名臣。

我有一方清代顶尖学者之一的钱大昕自题并铭刻的“泉清堪洗砚，山秀可读书”的洮砚，即是那批贡品砚材。

整个唐宋时代，笔墨纸砚是文人必备、必炫之物，诗词唱和多有这文房四宝的内容题咏。

元明时期，一是文化粗野，一是文化禁锢，大致沿用前朝，少有创新。

清代，制墨、制纸、制笔、制砚工艺都达到顶峰，不只是形制与材质更加多样，笔墨纸砚，整体追求精美华贵而又不失文化内涵，大都成为了后代的奢侈品和收藏品。

民国至今，除了继承和仿制，笔墨纸砚少有精品，加之时代粗鄙、文化浅薄，只能是从精美华贵走向普及和简略。

稍可一提的是，当代依靠机械和工艺的进步，重新挖掘和制作了红丝砚、洮砚、澄泥砚，但工艺没什么文化内涵，可用不可藏。近年更是走向全机械工艺雕刻，毫无人文价值。我收藏有四大名砚及各地方名砚数十方，基本都是素砚，是只为其材质石质而收藏。

这方“汉代虎形陶砚”，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多年之后终于出土，却被农家垒墙垫柜二十多年，又被我珍藏了三十年。

不说历史与考古、珍稀与完美。我生肖属虎，只从这一方面，我对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自是极其珍视。

这方西汉早期虎首陶砚，与我的天然陨石镇纸、明代黄花梨笔筒、西晋早期蟾形砚滴，集合成了“天下第一文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