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坐落在清河湾的臂弯里,百十户人家,多半靠水吃水。
庄东头有两间土坯房挨得最近,中间只隔一道歪斜的篱笆。西边住着李二和他媳妇美娟,东边住着个聋哑人,叫牛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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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李二两口子,庄里人没有不撇嘴的。
李二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整天滴溜溜转,专盯着别人家的便宜。他媳妇美娟更是厉害,走起路来胯骨能甩到天上去,说话像敲破锣,三里地外都能听见。这两口子一个抠一个泼,活脱脱一对势利眼,见着有钱的恨不得跪下来舔鞋底,见着没本事的那下巴能翘到脑门顶上。
他们的邻居叫牛玉良,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倒是周正,可那眼睛看人时总透着股子木讷。他不会说话,耳朵也背,你跟他说十句,他未必能听见半句。
可牛玉良这聋哑,并不是天生的。
他七岁那年死了娘,他爹续了弦。那继母面上一盆火,背里一把刀,男人在家时待他比亲生的还亲,男人一出门就揪着他耳朵往水缸里按。有一回按得狠了,灌了满肚子的水,发烧烧了三天三夜,等醒过来,耳朵就聋了,舌头也硬了,再也说不出囫囵话。
他爹知道了,把那婆娘打了一顿撵出门去,可儿子的耳朵舌头,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他爹也死了,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过日子。
可牛玉良不傻。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谁对他好,谁瞧不起他,他都知道。只是说不出来,也就懒得计较。他水性好,夏天秋天在清河湾里打鱼,冬天编芦席,逢五逢十挑到集上去卖。庄里人心善,知道他的底细,都肯照顾他的生意。他打的鱼总是最新鲜的,卖的席子总是最密实的,日子虽说不宽裕,倒也饿不死。
唯独李二两口子,看他不顺眼。
“就他,也配住咱们隔壁?”美娟往东边啐了一口,“看见他那副木呆呆的样儿我就来气,跟块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碍眼!”
李二嘿嘿一笑:“木头桩子好哇,木头桩子好欺负。”
这两口子平日里没少占牛玉良的便宜。今儿借他两捆柴,明儿赊他几条鱼,借了从来不还,赊了从来不提。牛玉良在院里晒了新买衣裳,美娟就收到自己屋里,等牛玉良来比划着要,她眼一瞪:“你的?写你名了?我收进来的就是我的!”
牛玉良也不争,就那么站着看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瞧那样!”美娟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这年秋天,李二要修东墙。
他那东墙靠着牛玉良的西墙,中间就隔着那道歪篱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两家合用的墙,修葺的钱一家一半。李二叼着烟袋锅子,在墙根底下转了三圈,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冲屋里喊:“美娟!去,跟那个家伙比划比划,让他出钱修墙!”
美娟一叉腰:“凭啥咱去说?让他自己来求咱!”
“你懂个六。”李二眯着眼笑,“咱去说,那是看得起他。他要是不出,往后有他好果子吃。”
美娟就扭着胯去了。
她站在篱笆跟前,冲东边院子里正补网的牛玉良喊:“哎!过来!”
牛玉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梭子,走过来。
美娟指着那堵歪斜的土墙,连说带比划:“墙!墙要倒了!修!你出钱!明白不?”
牛玉良看着她,又看看那墙,点了点头。
美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扭身回去了。
过了两天,果然有泥瓦匠来,把那墙修得齐齐整整。李二叼着烟袋锅子,看着新墙,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家伙,还真是个呆人。”
牛玉良不傻。
他知道那墙该一家出一半的钱。他也知道李二两口子欺负他,他认了。
可他的认,落在李二两口子眼里,就成了软,成了傻,成了活该被欺负。
那天美娟在院里杀鸡,鸡血溅了一地。牛玉良从集上卖鱼回来,挑着空担子经过她家门口,美娟突然喊住他:“哎!过来把这地给我冲了!”
牛玉良站住了,看着她。
“看什么看?让你干活呢!”美娟把水盆往地上一顿,水溅出来,湿了牛玉良的鞋。
牛玉良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不怨不怒,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她,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东西。
美娟被他这么一看,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她正要发火,牛玉良已经放下担子,端起水盆,把那一地鸡血冲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德性!”美娟冲着那宽厚的背影啐了一口,可她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这年秋天雨水多,清河湾涨了水。
李二眼红别人打鱼打得多,也撑着他那条破船下了河。临走时还跟美娟吹:“等着,今儿给你打条大的,卖了钱给你扯块花布!”
美娟站在门口,看着自家男人的背影,嘴角挂着笑。
那笑还没落下,就出事了。
晌午时分,天突然变了脸。黑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紧接着狂风大作,把树枝子刮得呜呜响,清河湾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打得岸边的石头啪啪响。
有人从河边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翻船了!李二的船翻了!”
美娟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这喊声,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头。她顾不上疼,扔下鞋底就往外跑。
河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美娟拨开人群,看见那浑浊的河水翻着浪,她家的破船底朝天扣在水里,船桨漂出去老远,一沉一浮的。
“李二!李二!”美娟撕心裂肺地喊,那声音尖得刺人耳朵,“救人啊!快救人啊!”
没人动。
围着的都是庄里人,有的是李二的酒肉朋友,平日里一块喝酒划拳称兄道弟的;有的是李二借过钱没还的,有的是被美娟骂过的。他们站在岸边,看着那翻涌的河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下水。
“你们……你们倒是救人啊!”美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她也不觉得疼,只是磕头,“我求求你们了!救救他!救救他啊!”
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有人小声嘀咕:“早干什么去了……”
有那嘴快的憋不住:“美娟,不是我们不救。这水这么大,下去就是送命。再说了……你两口子平日里办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美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人家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她跟李二眼高于顶,见人下菜碟。村里人谁没受过他们的气?谁没被他们算计过?如今遭了难,谁肯救?谁愿救?
河水还在翻涌,一个浪头打过来,把那底朝天的船又往前推了推。美娟看着那船,知道她男人就在船底下压着,时间越长,越没有活路。
可她只能跪着,只能磕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美娟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牛玉良。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就站在人群后头。他听不见别人喊什么,可他看得见那翻扣的船,看得见美娟跪在地上磕头,看得见满岸的人站着不动。
他看着那河水,那水他太熟了。他在里头游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河底的每一块石头。
牛玉良把美娟拉起来,美娟的膝盖在流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牛玉良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胸脯,又指指那翻滚的河水。
美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牛玉良,看着他那张木讷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幸灾乐祸,没有“你也有今天”的解气,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她,像她欺负他、骂他、使唤他的那些年,他看她时一样。
美娟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抓着牛玉良的胳膊,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
牛玉良轻轻把她的手掰开,转身就往河边走。
“老牛!你疯了?”有人喊,“这水这么大,下去送死啊?”
“就是!那李二两口子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牛玉良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他走到河边,脱了褂子,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那浑浊的河水里。
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盖住了。
岸上的人屏住呼吸,盯着那翻滚的水面。美娟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眼睛眨都不敢眨。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水里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牛玉良的头露出来了。他喘了口气,又沉下去。
这样反复了三四回,他最后一次浮上来时,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李二。
美娟惨叫一声,扑过去。李二的脸白得吓人,眼睛闭着,嘴唇青紫,早没了气。
牛玉良把他拖到岸上,自己也累得趴在河边喘气。他的腿上被水里的石头划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可他顾不上看,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庄里人这才围上来,七手八脚把李二抬到平地上。有懂行的上去摸了摸,摇摇头:“不行了,下去的时候太长了。”
美娟跪在她男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可哭着哭着,她抬起头,看着那边还趴在河边的牛玉良。
他浑身湿透,腿上流着血,正慢慢地爬起来。他看见美娟看他,冲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那意思是:人捞上来了,可惜没救活。
美娟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这些年,她跟他男人是怎么欺负这个人的。借他的柴不还,拿他的鱼不给钱,使唤他干活像使唤牲口,骂他木头桩子。可今天,她男人落水,那些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站在岸上看热闹,那些沾亲带故的亲戚缩在后头不出声,唯独这个被她欺负了十来年的哑巴,二话不说跳进河里,把她男人的尸体捞上来。
她想说句谢谢,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我……我……”
牛玉良摆摆手,捡起自己的褂子,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腿上的血一路滴下来,滴在河边的石头上,滴在秋天的枯草里。
美娟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眼泪流了满脸。
李二下葬那天,牛玉良也去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人群后头,往坟头上添了一锹土。美娟看见他,想过去说句话,可他添完土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从那以后,美娟变了。
她把家里的鸡鸭数了数,挑了两只最肥的,用绳子绑了,送到东院去。牛玉良正在院里补网,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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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娟把鸡往他跟前一放,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这……这给你的。”
牛玉良看着她,又看看那两只鸡,摇摇头,把鸡往回推。
美娟急了,声音又大起来:“给你你就拿着!我……我欠你的!”
牛玉良还是摇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两只鸡,比划了一下,那意思是:我一个人,吃不了。
美娟看着他比划,眼泪又涌上来。她一把把鸡扔在地上,扭头就跑。
跑回家,她靠在门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羞愧。
以前她欺负人,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觉着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有本事你就欺负人,你没本事你就被人欺负。她男人能说会道,会算计,那是本事;牛玉良又聋又哑,老实巴交,那是活该。
可那天在河边,她突然明白了,这世上还有一种本事,是她没有的,是她男人没有的,是他们两口子这辈子都没学会的。
那本事叫善良。
从那以后,美娟像换了个人。
她做了好吃的,总忘不了给东院送一碗。包了饺子,捡一盘子送去;炖了肉,挑几块好的送去。牛玉良不收,她就硬塞,塞完就跑。
她看见牛玉良的衣裳破了,就着灯光给他缝好,叠得整整齐齐,悄悄挂在他门上。牛玉良的柴火烧完了,她上山砍柴,顺带给他也砍一捆。
庄里人看着,都咂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美娟那泼妇,居然会伺候人了?”
有那嘴碎的,当面打趣她:“美娟,你对那老牛这么好,该不是看上他了吧?”
美娟脸一红,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伺候伺候他怎么了?”
可她心里头,有时候也会冒出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那念头让她脸红,让她心跳,让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牛玉良那双平静的眼睛,想着他在河边拍拍胸脯又指指江水的手势,想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的宽厚的背影。
她想着想着,就骂自己:美娟啊美娟,你还要不要脸了?你男人死了还不到一年呢!
可那念头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像河里的水,按不住。
一晃三年过去了。
这天美娟又去给牛玉良送吃的。牛玉良正在院里晒鱼,满院的鱼干在太阳底下发着银光。他看见美娟进来,冲她笑笑,那笑容里没有客气,也没有疏远,就像对着一个老朋友。
美娟把篮子放下,里头是刚出锅的发糕,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她站在那里,看着牛玉良收拾那些鱼干,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牛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牛玉良抬起头,看着她。
美娟的脸红了,可她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这三年,我想了很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也让我看见了,什么叫善,什么叫恶。我以前……我以前不是人,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呢。”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可我想跟你过日子。真的,我想伺候你,想给你洗衣做饭,想陪着你。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我愿意跟你共度完这辈子。”
牛玉良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美娟,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眼里的认真。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什么都明白。
可他摇摇头。
他抬起手,比划着:我是个聋哑人,跟着我,你吃苦。
美娟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怕吃苦!我什么苦都能吃!牛大哥,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真的想跟你过!”
牛玉良还是摇头。他把手抽回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东边,比划着:我一个人习惯了,别连累你。
美娟看着他比划,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他不是嫌弃她,他是真的这么想,他真的觉得他聋他哑,配不上她,不想拖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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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管。
当天晚上,她就卷了铺盖,搬到东院去了。
牛玉良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自己的铺盖往他床上铺,急得直比划,比划得手都酸了。美娟头也不抬,该铺铺,该收拾收拾,铺好了往上一躺,眼睛一闭:“行了,睡吧。”
牛玉良站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一夜。
庄里人听说了,都来劝。
“美娟,你这是何苦?他一个聋哑人,你跟着他图啥?”
“就是,你年纪轻轻的,再嫁个好人家不行?”
美娟眼一瞪:“什么好人家?你们给我说说,什么叫好人家?是有钱的好,还是有势的好?我以前就是奔着那‘好人家’去的,结果呢?我男人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有他,只有这个你们眼里的聋哑憨人,跳下河去把我男人的尸首捞上来!”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你们别劝了,我心意已定。这辈子,我就跟他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还是庄里年纪最大的老支书发了话:“算了,人家两厢情愿,咱外人掺和啥?依我看,这美娟是真正活明白了。”
在村里人的撮合下,牛玉良和美娟正式成了夫妻。
成亲那天,美娟穿上压了三年箱底的红袄,牛玉良也换了一身新衣裳。两人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又对着庄里乡亲拜了一拜。有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美娟臊得满脸通红,牛玉良站在那儿,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笑,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笑得这么舒坦。
成亲后第二年,美娟生了个闺女。
那丫头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又亮又圆。她不像她爹那样闷,一天到晚咿咿呀呀地叫,小手小脚蹬个不停,把个牛玉良稀罕得不知怎么才好。
可他稀罕归稀罕,心里头却有一件事,像块石头压着。
他听不见女儿叫他爹。
他知道女儿会说话,他知道美娟天天教她叫“爹”。可他听不见。他看着那小嘴一张一合,看着美娟冲他笑,指着女儿说“叫你呢”,可他听不见。
他只能把女儿抱在怀里,用脸蹭蹭她的小脸蛋,用那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美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夜里,孩子睡着了,美娟靠在牛玉良身边,轻声说:“我想带她出去求医。”
牛玉良愣了一下,看着她。
美娟说:“我不是嫌你,你别多心。我就是想,咱闺女还小,要是能治好你的耳朵,多好。你就能听见她叫你爹了。”
牛玉良摇摇头,比划着:多少年了,治不好的。
美娟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听说山外头有个神医,咱去试试,行就行,不行拉倒。”
牛玉良还是摇头。他知道自己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时候继母按着他往水缸里灌,灌坏了耳朵,也灌坏了舌头,几十年了,多少大夫看过,都说没法治。
可美娟不听他的。
她把家里攒的钱数了数,又把那几只下蛋的鸡卖了,凑了一笔盘缠,把孩子托付给老支书媳妇照看,拉着牛玉良出了门。
她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几座山,过了几条河,一路打听一路找,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神医。
神医是个白胡子老头,他让牛玉良坐下,掰开嘴看了看,又拿起耳朵对着光瞧了瞧,问了半天,牛玉良听不见,全是美娟替他答。
问完了,神医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开了一张方子。
“这病年头太久,不敢说能不能根治。”神医说,“但试试无妨。这药吃三个月,三个月后再来。”
美娟千恩万谢,捧着那张方子跟捧着圣旨似的。
回到家,她一天三顿煎药,煎好了端到牛玉良跟前,看着他喝下去。那药苦得钻心,牛玉良皱着眉头往下咽,美娟就在旁边哄:“良药苦口,喝了就好了,喝了就能听见咱闺女叫爹了。”
三个月过去,又去复诊。神医又开了新方子,又是三个月。
就这样春去秋来,整整一年。
那天傍晚,美娟在灶屋里做饭,牛玉良坐在院里编筐,闺女蹲在他脚边玩泥巴。
闺女玩着玩着,突然抬起头,喊了一声:“爹!”
牛玉良手里的篾条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闺女。
那小丫头又喊了一声:“爹!看我捏的小狗狗!”
牛玉良的嘴唇哆嗦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那声音不成调,可他真的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闺女在叫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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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娟听见动静,从灶屋里跑出来,看见牛玉良满脸是泪,抱着闺女,浑身发抖。
“听见了?”美娟问,声音也在抖,“你真的听见了?”
牛玉良抬起头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来,那字含糊不清,可美娟听懂了,他在说“听……见了。”
美娟一下子扑过去,抱着他们爷儿俩,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天晚上,牛玉良哭了很久。
他几十年没流过泪,从小爹死娘嫁人,被人欺负,被人笑话,一个人孤零零过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哭过。可这天晚上,他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能听见了。
他能听见风从窗口吹进来,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能听见闺女睡着时轻轻的呼吸,能听见美娟躺在他身边,小声说:“我就说吧,好人有好报。”
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第二天早上,他试着开口说话。几十年没说过话,舌头都硬了,可他还是努力地往出蹦字。
“娟……子……”
美娟听见,眼泪又涌出来。
“玉良……”
“闺……女……”
两口子对着脸,你一个字我一个字地蹦,蹦着蹦着,都笑了。
后来,牛玉良的耳朵全好了,话也能说利索了。
他还是去打鱼,还是去集上卖。只是每次回家,再不是那两间空落落的土屋等着他。他推开门,院子里晾着衣裳,灶屋里冒着热气,闺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今天打了多少鱼?”
他把闺女抱起来,笑着亲她的小脸蛋。
美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回来啦?洗手吃饭!”
他就抱着闺女进屋,洗手,坐下,看着那热腾腾的饭菜,看着忙进忙出的媳妇,看着咿咿呀呀说个不停的闺女,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再也装不下别的。
庄里人见了,都咂嘴:“这老牛,真是苦尽甘来。”
“可不是嘛,摊上这么个好媳妇。”
“什么好媳妇?那美娟以前什么样你们忘了?不是牛玉良,她能变?”
“这倒也是。所以说啊,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恶的人,也有被感化的时候。”
说这话的人,是老支书。
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着远处。远处,牛玉良背着鱼篓往家走,美娟牵着闺女在门口等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连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老支书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人啊,这一辈子,什么最金贵?不是钱,不是势,是人心。那牛玉良心好,老天爷亏不了他。那美娟呢,亏就亏在明白了这个理。明白了,就还有救。”
旁边的人听着,都点点头。
夕阳落下去,清河湾的水静静地流着,流了多少年,还要流多少年。岸上的日子也一天天过着,过的和和美美,安安稳稳。
后来,有人问美娟,当年怎么就看上牛玉良了。
美娟想了想,说:“就那天,他在河边拍拍胸脯,又指指那江水。就那么一下,我就知道了,这世上,只有他把我当人看。”
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前不好,可他把我当人看了。冲这个,我给他当牛做马都值。”
这话传出去,有人笑,有人叹,也有人红了眼圈。
可不管怎么说,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牛玉良的耳朵好了,舌头也灵了,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找他拿主意。美娟呢,成了村里最热心肠的人,谁家有难处,她第一个去帮忙,比她男人还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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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湾的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不知疲倦。岸上的人来来去去,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
可不管过了多少年,李庄的人总会讲起那个故事,一个聋哑人,一个手势,让一个恶妇变了个人。
讲到最后,总有人问一句:“你说,那牛玉良当时是怎么想的?那李二两口子那么欺负他,他怎么还肯下水救人?”
听的人想了想,说:“谁知道呢?也许他就没想那么多。他眼里看见的,只是一条命罢了。”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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