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守寡十年,我将小叔子培养成大将军。他凯旋那日,却当着全族说:“嫂嫂,为了我的前程,请你自尽全我名节。”我笑着拿出了老侯爷的遗书
翡翠壶里盛着鸩酒,那酒液碧绿清澈,在正厅辉煌的灯火映照下闪烁着幽光。
顾轩端坐在主位,身上那副玄铁甲胄还带着北疆的凛冽风霜,脸颊上横着一道新愈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下颌,为他平添了几分戾气。
他今年二十有二,我初嫁入顾家时,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瘦弱少年,瘦得如同竹竿一般,夜里常常蜷缩在我院外的石阶上沉睡。
他生母原是洗脚婢,病逝后竟连一口薄棺都未能备下,嫡母嫌他晦气,不许他踏入内院半步。
是我,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将他带回了我居住的听雪堂。
我为他温热米粥,缝制冬衣,教他识字读书,甚至典当了自己嫁妆中的翡翠簪子,为他请来武师傅教授弓马之术。
他十六岁那年,偷偷离家前往北境投军,我跪在祠堂前,为他承受了三十家法棍的责罚,后背皮开肉绽,才换得老侯爷的一封举荐信。
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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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功成名就,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请我去死。
“嫂嫂。”他再次呼唤,语气依旧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悲悯,“顾氏不能有污点。您这些年的辛劳,弟弟都铭记在心。您放心离去,我定会以嫡母之礼厚葬您,让您享受子孙世代的香火供奉。”
座下已有族老开始抹泪:“轩哥儿真是仁义啊……”
我拢了拢袖口,缓缓站起身来。
厅中顿时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有探究的,有怜悯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就连那个向来对我视若无睹的婆母,此刻也掀了掀眼皮,嘴角挂着一丝近乎快意的弧度。
我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顾轩面前。
他坐着,我站着。从这个角度,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厌弃。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待一件终于可以丢弃的旧物。
“顾轩。”我开口,声音竟出奇地平稳,“你腰间那把‘破军’,是我典当了三册孤本古籍,从兵器铺赎回来的。当时当铺掌柜笑我痴傻,说一把生锈的废铁,也值得五十两银子。”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后背第三根肋骨下,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那是你十四岁那年在西山猎场,为保护我被野猪撞伤所留下的。我撕了嫁衣为你包扎伤口,你烧了三天三夜,拽着我的袖子喊‘阿娘’。”
他的下颌线骤然紧绷。
“你十七岁在北境立下的第一个军功,是用命换来的。捷报传回时,你已重伤濒危。我求遍了京中的太医,最后跪在摄政王府门前磕了九十九个响头,才求来一支百年老参吊住你的性命。你可知道那日雪有多大?我回来时,膝盖以下的裙摆都冻成了冰甲,敲起来梆梆作响。”
满堂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顾轩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如同结冰的湖面。
“所以呢?”他忽然笑了,笑声冷峭而刺耳,“嫂嫂是要与我算账,还是要挟恩图报?”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嗓音仅够我二人听见,“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可沈菀,你难道不明白——恩情太重,就成了债。而活着的债主,最让人寝食难安。”
他往后靠回椅背,声音重新变得朗朗:“嫂嫂,请吧。全了这份名节,你我都能省去彼此的难堪。”
我轻轻点头。
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纸张。
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展开时发出脆响。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顾老侯爷临终前颤抖着手写下的最后几行字。
我举起来,让厅中所有人都能看清。
然后,在顾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我转身将那卷纸凑近了喜烛上跳跃的火苗。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的边缘。
“父亲遗书!”有族老骇然起身,“沈氏!你做什么?!”
纸页卷曲,焦黑蔓延,字迹在火中扭曲消失。
我盯着顾轩骤然惨白的脸,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父亲说,他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默许嫡母将你生母逼死。他说顾氏对不起你,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护你周全、助你成人。他还说——”
火舌舔上我的指尖,灼痛传来,我却未松手。
“若你将来有负于我,便让我将此书公示天下,让你身败名裂。”
纸已化为灰烨,簌簌落在地上。
我抬脚,轻轻碾上去。
“可惜。”我笑了笑,“我烧了。”
顾轩猛地站起身来,椅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翻涌着惊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慌乱。
“为什么?”他哑声问道。
我没有回答。
转身提起那壶碧莹莹的鸩酒,在满堂惊愕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厅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素白的衣袂翻飞。
门外阶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玄黑的马车。车辕镶金,帘幕绣着暗夜的蟠龙纹,在府门悬挂的惨白灯笼映照下显得妖异而森然。八名黑衣佩刀的侍卫垂手肃立,气息沉寂如铁。
马车帘被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内掀开一角。
车内没有点灯,只隐约可见一道斜倚的修长身影,以及半张隐在阴影中、弧度优美的下颌。
一个低沉含笑的嗓音慢悠悠地飘出来,像浸了蜜的毒刃:“侯夫人终于想通了?”
我停在车辕前。
身后传来顾轩压抑着怒火的低喝:“沈菀!你要去哪里?回来!”
还有婆母尖利的声音:“拦住她!这贱人疯了!她要毁我顾家——”
我没有回头。
举起手中那壶鸩酒,对着车内阴影缓缓倾倒。
碧绿的液体汩汩流出,淋湿了车辕前干燥的青石板地,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空壶落地,碎裂成片。
我抬眼看向帘后那双在黑暗里幽亮得惊人的眸子。
“玉玺。”我说,“换他顾轩——”
“从云端跌入泥里。”
“从战神变成臭虫。”
“从他最在意的一切开始,一寸一寸地碾成齑粉。”
车内静了一瞬。
随即,低笑漾开,愉悦得仿佛听见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那只苍白的手彻底掀开了车帘。
月光漏入车内,照亮了一张俊美近妖却苍白病态的脸。眉梢眼角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漠然,正是当朝权倾天下、亦恶名昭著的摄政王——萧烨。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我被火灼伤的手指上。
“不够。”他轻飘飘地说,“传国玉玺虽好,可顾轩如今是新皇亲封的镇北王,圣眷正浓。动他,代价太大。”
我解下腰间一直系着的一枚旧香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
从里面倒出一把小小的、黄铜打造的钥匙。
钥匙造型古朴,顶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沈”字。
我将钥匙轻轻放在车辕上。
“再加上这个。”
萧烨的目光在触及那把钥匙时倏然凝住。
半晌,他缓缓抬眸看向我。眼中那点玩味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锐利。
“沈家……”他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二十年前因私藏前朝皇室图谱而被满门抄斩的江南沈家。原来还有遗孤。”
“不是遗孤。”我纠正他,“是唯一的嫡女。也是唯一知道沈家祖宅地下密室入口以及机关解法的人。”
我迎着他骤然亮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沈家百年积累富可敌国。藏书阁内更有前朝皇室数代搜罗的秘辛、百官阴私、边防舆图。这些够不够买他顾轩一条命?”
夜风骤急,卷起地上纸灰扑簌簌地打在顾轩疾步追出的铁甲上。
他停在台阶上死死地盯着我与马车内的萧烨,脸色铁青:“嫂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我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十年了。我看着他从一个瑟缩卑微的少年长成如今这般顶天立地、却也冷酷无情的模样。
“顾轩。”我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你教我的。”
“恩情太重,就成了债。”
“而活着的债主——”
我转身踩上侍卫早已跪伏在地的背脊,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最后丢下一句:“会让你寝、食、难、安。”
马车驶动,骨碌碌地碾过青石路,将镇北侯府的辉煌灯火、喧哗人声连同顾轩僵立的身影一起抛在身后,卷入无边黑暗。
车内宽敞,燃着淡淡的苏合香。
萧烨支着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目光像冰冷的蛇信滑过我的脸、脖颈、手腕。
“沈姑娘好胆色。”他开口,“不过本王很好奇。你为顾轩付出十年,当真说舍就舍?若本王告诉你此刻回头或许还能求他留你一命做个深宅里的摆设——”
“王爷。”我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我们之间的小几上。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
玉质温润,却在中央有一道狰狞的、贯穿的裂痕。
裂痕处沁着暗红,是多年浸染无法洗去的血渍。
“这是我父亲的血。”我指尖拂过那道裂痕,冰凉刺骨,“十五年前顾轩的生父当时的镇北侯世子顾弘奉旨查抄沈家。我父亲将这块祖传玉佩塞给我,推我进密道,自己转身迎向刀锋。”
“顾弘为夺沈家藏宝图将我父亲悬梁三日鞭挞烙铁逼问密室所在。我父亲咬舌自尽血溅在这玉佩上。”
我抬起眼看向萧烨:“我嫁入顾家本就是为了报仇。养大顾轩最初也只是想让他父子相残。只是后来……”
后来那个会在雪夜里等我回家、会偷偷把省下的糕点塞给我、会在我生病时急得掉眼泪的少年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差点忘了初衷。
“顾弘死得早病故。”我扯了扯嘴角,“没等我动手。所以顾轩成了唯一的债主。”
萧烨静默片刻忽然抚掌笑了起来。
“精彩真精彩。”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所以你对顾轩那十年的好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没有回答。
真真假假早已在十年光阴里搅拌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分不清了。或许连我自己也曾在某个瞬间真的把他当成亲人、当成需要庇护的弟弟。
但当他推过那壶鸩酒时一切温情假象都碎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恨。
冰冷的、淬毒的、不死不休的恨。
马车停下。外头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王爷到了。”
萧烨先下车然后向我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持剑留下的薄茧。
我搭上去触感冰凉。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却森严的府邸门匾上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摄政王府。门前石狮狰狞守卫佩刀林立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威压与血气。
“从今日起你住栖梧院。”萧烨领我进门穿过重重庭院回廊语气随意得像在安置一只新得的雀鸟,“需要什么告诉管家。缺人自己挑。只有一点——”
他停在一处月洞门前回身看我。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侧脸半明半暗。
“在本王拿到玉玺和沈家密室里的东西之前你最好安安分分。也别想着私下找顾轩报仇。他如今你动不起。”
我点头:“明白。”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乖顺笑了笑转身欲走。
“王爷。”我忽然开口。
他顿住。
“顾轩凯旋新皇设宴庆功是在三日后对吧?”
萧烨眯起眼:“是。如何?”
“我要进宫。”
“哦?”他挑眉,“去送死还是去哭诉?”
“去送礼。”我抬眼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璀璨映亮半边夜空,“送他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萧烨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有意思。”他摆摆手,“准了。三日后你以本王侍女身份随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一句:
“对了栖梧院隔壁住着本王的‘客卿’。他脾气古怪喜静厌恶被打扰。你没事别往那边去。”
我颔首。
等他身影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我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指尖的灼痛还在心口的空茫却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冷硬填满。
丫鬟引我进了栖梧院。院子清雅陈设精致一应用具都是上好的。
我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我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仇。
父亲临死前不甘的双眼。
还有我错付的十年。
顾轩。
我闭上眼。
三日后。
我们宴上见。
2
三日后,我站在宫门前。
身上的裙子是萧烨命人送来的,鸦青色,布料普通,样式是最低等的侍女所穿。
头发被简单地挽成双髻,未施脂粉,混在摄政王府的一队侍女中,毫不起眼。
萧烨身着绛紫色亲王蟒袍,走在最前面。
他经过我身旁时,脚步未停,只是极低地丢下一句:“跟上,低头。”
我垂下眼,盯着他袍角翻动的金线云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宫道漫长,朱红色的高墙耸立,琉璃瓦映着秋日里惨淡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杀气息,内侍和宫女们的脚步也显得过分谨慎。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车马仪仗。
新封的镇北王顾轩,无疑是今日的焦点。
他被一群武将簇拥在中央,玄甲已换成御赐的麒麟纹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仿佛成了某种荣耀的勋章。
他正与几位老将谈笑风生,眉宇间意气风发,再不见那日逼我饮毒时的半分阴鸷。
萧烨一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众人纷纷行礼,神色各异,敬畏者居多,忌惮更甚。
萧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御阶下,最靠近龙椅的左首第一位。
我的位置,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侍女队列中。
抬眼望去,便能清楚地看到斜对面顾轩的席位。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侧脸望来。
视线扫过萧烨身后的一众侍女,在我的脸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又漠然地移开。
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很好。
内侍高亢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
年轻的新帝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坐上龙椅。
他面色有些苍白,身形单薄,咳嗽了几声,才抬手示意平身。
目光在顾轩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赞许的笑容:“镇北王此番平定北境,功在千秋。赐酒。”
顾轩出列谢恩,声音清朗坚定。
盛宴开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颂扬顾轩战功的诗词一篇接一篇,溢美之词几乎将他淹没。
他应对得体,不骄不躁,引得新帝连连点头。
我安静地站着,手里捧着备用的酒壶。
萧烨自斟自饮,偶尔与近旁的宗亲低语两句,似乎对场中的热闹兴致缺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颤巍巍地起身,向新帝拱手:“陛下,镇北王功勋卓著,然而年已二十有二,府中却无王妃主持中馈,实为憾事。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镇北王赐一门好亲事,以彰天恩,以安功臣之心。”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新帝似乎也颇感兴趣,笑着问道:“爱卿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几家有适龄贵女的,目光热切地投向顾轩。
顾轩起身,躬身道:“陛下,北境初定,臣不敢分心家事。且……”他顿了顿,声音略低,“臣嫂新丧,府中尚有热孝,此时议亲,恐有不妥。”
他将“新丧”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我站立的方向。
“顾卿至孝。”新帝感慨,却话锋一转,“然成家立业,亦是正理。朕记得,安国公的嫡孙女,今年恰满十六,才貌俱佳,与顾卿倒是般配。”
安国公喜形于色,慌忙出列谢恩。
顾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撩袍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一片恭贺声中,这桩婚事眼看就要被御口钦定。
就在这时,萧烨放下了酒杯。
玉杯底碰触紫檀案几,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的嘈杂静了半分。
他抬眼看向御座,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陛下,臣有一言。”
新帝对这位摄政王叔显然颇为倚重,亦颇多忌惮,立刻道:“王叔请讲。”
“镇北王轩勇善战,确为国之功臣。安国公嫡孙女,亦是好姻缘。”萧烨语速不急不缓,“只是,臣近日听闻一桩旧事,关乎顾氏门风,亦关乎朝廷体面。若不在镇北王大婚前厘清,只怕日后,反生事端。”
顾轩猛地抬眼,看向萧烨,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新帝疑惑:“哦?何事?”
萧烨轻笑,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身后:“此事涉及内帷,臣不便多言。恰好,臣府中新得一位侍女,原是顾家旧仆,知晓内情。不妨让她,说与陛下及诸位听听。”
他侧过脸,对我道:“上前。”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之下,殿宇中央。
能感觉到顾轩的视线,如冰锥般钉在我背上。
新帝打量着我:“你是顾家旧仆?何事,但说无妨。”
我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
“奴婢原在镇北侯府伺候先侯夫人沈氏。沈氏守寡十年,抚育幼弟,操持家务,阖府皆知。”
“十日前,镇北王凯旋归府,当夜于正厅,以保全顾氏名节为由,赐沈氏鸩酒一杯,逼其自尽。”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无数道震惊、骇然、探究的目光,在我和顾轩之间来回穿梭。
顾轩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却强行克制着,没有立刻出声。
安国公率先反应过来,厉喝:“大胆贱婢!竟敢在御前污蔑镇北王!”
“奴婢不敢。”我依旧伏地,“那夜在场者,有顾氏全族百余口,侯府下人不计其数。陛下可随意提审,一问便知。”
新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顾轩:“顾卿,可有此事?”
顾轩离席,重重跪倒,声音沉痛:“陛下明鉴!臣嫂……沈氏,确于十日前病故。臣痛心不已,何来逼死一说?此婢来历不明,受何人指使,构陷于臣,请陛下彻查!”
“病故?”萧烨轻笑出声,把玩着手中空杯,“那可巧了。沈氏‘病故’前两日,臣手下巡夜的武侯,还见她深夜出府,去药铺抓药,精神尚可。怎么两日后,就忽然‘病故’了?顾王爷,贵府这病,来得可真急。”
顾轩豁然转头,盯向萧烨,眼中寒意几乎凝成实质:“摄政王此言何意?难道我顾家还会谋害自家主母不成?!”
“自家主母?”萧烨挑眉,语气玩味,“本王怎么记得,老侯爷去世后,顾家并未请封沈氏为诰命。她这‘主母’之位,名不正,言不顺。而顾王爷你,却是实实在在袭了爵,掌了家。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嫂,与一个权势煊赫的新王……啧啧。”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逼死寡嫂,霸占家产——这若是真的,简直是耸人听闻的丑闻。
刚刚还光芒万丈的镇北王,瞬间被拖入泥沼。
新帝眉头紧锁,目光在我和顾轩之间逡巡,显然也起了疑心。
顾轩胸膛起伏,猛地看向我,眼神凌厉如刀:“贱婢!你说你是顾家旧仆,姓甚名谁?在何处当差?又是如何‘亲眼所见’本王逼死嫂嫂?若有半句虚言,诛你九族!”
我慢慢直起身。
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名唤春杏,原在听雪堂外院负责洒扫。那夜王爷归府,全府皆至正厅相迎,奴婢亦在厅外廊下伺候,亲眼见王爷将一壶酒推至夫人面前,亲耳听闻王爷说——‘请嫂嫂饮此酒,全我顾氏名节’。”
“至于九族……”我顿了顿,抬起眼,第一次正面迎上顾轩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奴婢孤身一人,无族可诛。”
顾轩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出了我的眼睛。
尽管易容粗糙,尽管衣着低贱,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与冰冷,他大概至死难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刹住。
脸色青白交错,额角青筋隐现。
他知道,此刻若当众揭穿我就是沈菀,只会让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一个“死而复生”、还出现在摄政王身边的侯夫人,带来的猜疑和风波,远比一个“构陷”的侍女更致命。
他只能死死忍着。
我重新伏低:“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可遣人查证。顾家上下,总有不惧王爷权势、尚存良知之人。”
“够了!”新帝烦躁地打断,揉了揉眉心。
今日一场好好的庆功宴,闹成这样,他显然极为不悦。
“此事疑点重重,不可偏听一面之词。着宗正寺与刑部会同查问,务必水落石出。在查清之前——”
他看向顾轩,目光复杂:“镇北王与安国公府的婚事,暂缓。”
又看向我,带着厌恶:“这婢女,交由宗正寺看管,严加审讯。”
“陛下。”萧烨悠悠开口,“此女是臣府中之人,虽为婢女,亦算是臣的人证。交由宗正寺,恐有不妥。不若,暂由臣带回府中看管,待三司会审时,随时提讯。”
新帝沉吟片刻,大概也不想把这烫手山芋揽在自己手里,便挥挥手:“就依王叔。”
“谢陛下。”萧烨起身,示意我退下。
我磕了个头,起身,退回到侍女队列中。
自始至终,没再看顾轩一眼。
却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刻毒阴冷,仿佛要将我凌迟。
宴席草草收场。
回府的马车上,萧烨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驶入王府侧门,他才睁眼,看向我:“今日做得不错。既搅黄了他的婚事,又在他最风光时泼了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只是开始。”我说。
“接下来,宗正寺和刑部会去顾家问话。”萧烨指尖轻敲膝头,“顾家上下,未必个个都对顾轩忠心不二。尤其那些曾受过你恩惠,或本就与他有隙的族老、下人。撬开一两个嘴,不难。”
我点头。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将逼死寡嫂的嫌疑死死钉在顾轩身上,哪怕最终不能将他定罪,也足以让他名誉扫地,圣眷动摇。
一个德行有亏的“战神”,价值便大打折扣。
“不过,”萧烨话锋一转,眼神锐利,“顾轩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必会反击。你在本王府中,他一时动不了。但外面……”
“王爷是担心沈家密室?”我接口。
“那是本王应得的东西。”萧烨淡淡道,“在拿到之前,你不能出事。”
“密室入口在沈家祖宅后山的断崖之下,需用钥匙开启第一道石门。内里机关重重,图谱在我脑中,旁人强行闯入,只有死路一条。”我看着他,“所以,王爷最好保我平安。”
萧烨笑了,那笑却没什么温度:“你在威胁本王?”
“是交易。”我纠正,“各取所需。”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地敛了笑:“明日,带本王去沈家祖宅。”
我心头微凛:“现在?会不会太急?顾轩一定派人盯着沈家旧址。”
“正是要让他知道。”萧烨眼中掠过一丝冷芒,“本王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拦。”
马车停下,已到栖梧院外。
我下车时,萧烨忽然又道:“对了,你那把钥匙,最好是真的。若让本王白跑一趟……”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夜风里飘来的寒意,已足够清晰。
我回到房中,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出手心里全是冷汗。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没有退路。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
不是门,是窗棂。
我浑身一僵,慢慢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院墙边的老梅树影里,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玄衣,玉冠。
顾轩。
他竟敢潜入摄政王府?!
他抬手,指尖夹着一片薄薄的、闪着寒光的东西,轻轻搁在窗台上。
然后,隔着窗户,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
“嫂嫂,我们谈谈。”
“单独。”
月光照在那片寒光上,我看清了。
是一枚打造精巧的柳叶刀,刃口极薄,映着冷月,泛着幽幽蓝芒。
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轩”字。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我送他的生辰礼。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街边铁匠铺打的,他却当宝贝一样,藏在枕下,后来随身携带,说是护身符。
如今,这“护身符”成了深夜潜入院墙、抵在我窗棂上的威胁。
我盯着那枚柳叶刀,没有动。
窗外的顾轩,也极有耐心地等着。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不再是宴席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王,此刻的他,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择人而噬的孤狼。
许久,我缓缓抬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
“镇北王好身手,摄政王府的守卫,形同虚设。”我声音压得极低。
顾轩向前半步,面容暴露在窗缝透出的微弱光线下。
他眼底布满红丝,下颌紧绷,盯着我的眼神复杂难辨,愤怒、阴郁、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为什么?”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不再是殿上那个朗朗清音,“沈菀,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权?还是报复我?”
“我想要什么?”我轻轻重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顾轩,是你先要我的命。”
“那不一样!”他低吼,又猛地刹住,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咬牙切齿的痛楚,“我是为了顾家!为了我的前程!你知道朝中有多少人盯着我吗?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吗?一个与寡嫂不清不楚的名声,足以毁掉一切!我只是……只是让你暂时避开,等风头过了,我自然会接你回来,给你最好的安置……”
“鸩酒。”我打断他,吐出两个字,“碧玉壶,宫廷秘制,见血封喉。你管这叫‘暂时避开’?”
他噎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顾轩,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奈。”我冷笑,“你只是觉得,我这个曾经的‘恩人’、‘嫂嫂’,成了你锦绣前程上碍眼的绊脚石,需要清理掉。就像清理掉战场上挡路的尸体一样。干净,利落。”
“不是!”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捏得发白,“沈菀,你根本不懂!朝堂比战场更凶险!一步错,满盘皆输!我若倒了,顾家怎么办?那些依附我的人怎么办?我……”
“所以我就活该去死,成全你的‘顾全大局’?”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顾轩,你让我觉得,我这十年,像个笑话。”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脸色骤然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夜风呼啸,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
顾轩猛地回神,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阴鸷:“好,就算我对不起你。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投靠萧烨?那个疯子!暴君!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与他合作,你是在玩火自焚!”
“至少,”我缓缓道,“他不会在利用完我之后,递给我一杯毒酒。”
顾轩瞳孔一缩,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冻结。
他慢慢抬手,指了指窗台上那枚柳叶刀。
“把它收好。”他声音冷硬如铁,“沈菀,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萧烨,离开京城,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会给你足够的钱,保你后半生无忧。否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下一次,这刀就不会只搁在窗台上了。”
“你在威胁我?”我挑眉。
“是警告。”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狠绝,“萧烨保不住你一辈子。别逼我……真的对你动手。”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墙边阴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我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直到寒风将手指冻得麻木,才伸手,拈起那枚冰凉的柳叶刀。
刃口的蓝芒,幽冷刺眼。
我合拢掌心,金属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
疼,但让人清醒。
顾轩,你终于……露出獠牙了。
也好。
省得我,还有半分心软。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萧烨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从王府侧门驶出。
我与他同车。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鸦青色常服,闭目养神。
我则换了利落的深色衣裙,头发紧紧束起。
马车出了城,直奔西郊。
沈家祖宅,在城西三十里的栖霞山脚下。
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之后,宅邸被抄没,几经转手,早已荒废破败,传闻更是闹鬼,无人敢近,渐渐成了野草蔓生的废墟。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栖霞山脚一片密林外。
不能再往前了。
残破的围墙和依稀可辨的焦黑梁柱,从荒草中探出头,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繁华与惨烈。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荒凉的气息。
萧烨下车,打量了一眼四周。
荒山寂寂,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呜咽。
“钥匙。”他伸手。
我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在指尖转了一下,目光落向那片废墟深处:“带路。”
我拨开及腰的荒草,走向记忆中的方向。
脚下是破碎的瓦砾、烧黑的木料,偶尔踩到半截白骨,也不知是当年沈家人,还是后来误入的动物。
越往里走,心头那股压抑的钝痛越清晰。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残留着昔日欢笑与温暖的影子,却又被血与火彻底覆盖。
最终,停在主院后方,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前。
假山大半坍塌,被藤蔓野草覆盖。
我摸索着,找到一块表面略有不同、刻着模糊云纹的石头,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石,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烨眼神微亮,示意一名侍卫:“火把。”
侍卫点燃火把,率先钻入。
萧烨紧随其后。
我落在第三个。
通道狭窄陡峭,向下延伸。
石壁上凝结着水珠,脚下湿滑。
空气中那股陈腐气越来越重,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被人工修葺过,颇为宽敞。
洞中央,矗立着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青铜门。
门上布满复杂的浮雕纹路,中心处,是一个凹陷的锁孔。
锁孔的形状,正与我手中钥匙吻合。
萧烨看向我。
我走上前,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严丝合缝。
用力旋转。
“咔嚓——咔嚓——”
沉重的机括运转声,在寂静的洞穴中隆隆响起,震得头顶簌簌落灰。
青铜门,缓缓向内开启。
火把的光芒投入门内,照亮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并非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空间,望不到尽头。
书架上塞满了竹简、帛书、纸册,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香,以及更浓的防虫药草气味。
而在书架环绕的中央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口口巨大的、黑沉沉的铁箱。
萧烨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口铁箱前,侍卫上前,用刀撬开锁扣,掀开箱盖。
火光照耀下,箱内并非黄金白银,而是——
书。
一摞摞,码放整齐的线装书、账册、卷宗。
封皮上标注着日期、地名、人名。
萧烨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
只看了几眼,他眼底便掠过一丝锐光。
“江南盐政……庆元十八年至二十三年……漕运总督李贽……”他低声念出几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很好。”
他又走向另一口箱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地图、舆图。
有些纸张已经脆化,边缘破损,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兵力部署的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北境边防详图……西陲古道暗道……”萧烨的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图纸,眼中光芒愈盛。
他连续打开了七八口箱子。
有各地官员的阴私秘档,有前朝皇室未公开的起居注和密诏抄本,有各地矿产、粮仓、税赋的详细记录,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技术图谱,涉及军械、水利、医药。
沈家百年清流,门生故吏遍天下,更曾执掌过皇家藏书阁和史馆。
这些积累,不是财富,却比财富更可怕。
这是能颠覆朝局、搅动天下的……力量。
萧烨转过身,看向我,火光在他俊美苍白的脸上跳跃:“沈家先人,真是……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我走到一口较小的铁箱前,打开,“是自知怀璧其罪,留作保命、或……复仇的后手。”
这口箱子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方正物体。
我解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那里。
玉质温润晶莹,在火把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玺纽雕五爪蟠龙,怒目昂扬,栩栩如生。
底部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前朝,传国玉玺。
萧烨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方玉玺,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在触碰到之前,又停住。
他慢慢抬眼,看向我:“你父亲私藏的,不止是图谱。”
“沈家祖上,曾是前朝太史令,末帝仓皇南逃时,将玉玺交予先祖保管,以期来日光复。”我平静地陈述,“可惜,沈家最终也未能等到那一天,反而因这‘不臣之心’,招来灭门之祸。”
萧烨缓缓拿起玉玺,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复杂,有狂热,有忌惮,有算计,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封的平静。
“你知道,私藏传国玉玺,是什么罪名吗?”他问。
“知道。”我说,“所以,它现在是王爷的了。用它,可以换顾轩的命了吗?”
萧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视着这满室的书籍、卷宗、舆图,最后目光落回玉玺上。
良久,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有些瘆人。
“沈菀,你给本王的,不是一把刀。”
他握紧玉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是一座江山。”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如电:“但你确定,要用这座江山,只换顾轩一条命?”
“不止一条命。”我纠正,“我要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失去所有他在意的东西,在绝望中挣扎,最后……求死不能。”
萧烨挑眉:“听起来,比直接杀了他有趣。”
“玉玺和这里的东西,本王收下了。”他将玉玺仔细包好,贴身收起,“至于顾轩……放心,他会得到他应得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顾轩不是蠢人。今日我们来此,他必已得到风声。接下来,他的反扑会非常猛烈。你待在王府,不要随意出门。”
我点头。
就在侍卫们搬运得差不多时,洞穴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
“咔。”
像是小石子滚动。
所有人动作瞬间顿住。
萧烨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
两名侍卫立刻熄灭多余火把,只留一支,悄无声息地向入口处潜去。
我和萧烨退到青铜门后的阴影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洞穴深处偶尔滴落的水声,和远处隐隐的风吼。
突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一支弩箭,裹挟着凄厉风声,从入口通道方向激射而来,目标直指——
我。
太快了!
萧烨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拽向身后。
弩箭擦着他的袖口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我们身后的青铜门框,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几乎是同时,入口处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闷哼!
“有埋伏!”萧烨低喝,眼神冰冷,“撤!”
他拉着我,不退向入口,反而冲向洞穴更深处。
那里,我记得有一条极隐蔽的、通往山腹另一侧的狭窄水道,是当年沈家预留的逃生密道之一。
侍卫们边战边退,掩护我们。
身后,脚步声、呼喝声、利刃破风声迅速逼近。
不止一人。
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我们冲进密道。
萧烨反手将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按下。
“轰隆——”
头顶岩石坍塌,封住了来路。
尘土弥漫。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萧烨点亮火折子。
微弱的光线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右边袖口被弩箭划破,有暗红的血迹渗开。
“你受伤了?”我皱眉。
“小伤。”他撕下一条衣摆,草草裹住,“走,这挡不了他们多久。”
密道狭窄崎岖,湿滑难行。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一点天光。
出口在一处极隐蔽的山涧瀑布之后。
冲出瀑布,冰冷的山涧水兜头浇下。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雨丝飘落,更添寒意。
远处,依稀可见沈家废墟的轮廓。
那里,似乎还有隐隐的人影晃动。
“是顾轩的人?”我抹去脸上水渍。
“不一定。”萧烨眼神阴鸷,“想要沈家秘密的,可不止他一个。今日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某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他看了一眼受伤的手臂,又看了看我,忽然扯了扯嘴角:“沈菀,你这把钥匙,开的可真是……热闹。”
我沉默。
看来,复仇之路,比想象中,更险。
“先回府。”萧烨当先走向我们拴在不远处林中的马匹,“这笔账,慢慢算。”
上马前,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荒草丛生的沈家废墟。
父亲,母亲,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冤魂。
你们看着。
所有欠债的人,
一个,
都跑不了。
3
栖梧院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沈家祖宅带回来的那股湿冷寒气。
萧烨的伤口并不深,却中了毒。
弩箭擦破了他的皮肉,毒素趁机侵入,回到王府时,他半边手臂已经泛出诡异的青黑色。
随行的王府医官连忙施针用药,直到天快亮了,那黑色才缓缓退去。
他靠在榻上,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紧紧盯着医官将染毒的布条和银针小心收走。
“箭上是‘墨蛛’之毒。”医官低声禀报,“这是北疆巫医秘制的毒药,见血封喉。王爷真是万幸,只是擦伤。若是正中要害……”
医官没有再说下去。
萧烨摆了摆手,医官躬身退下。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北疆秘毒。”他缓缓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圈被毒侵蚀后留下的浅淡黑痕,“顾轩刚从北境回来,手里有这东西,不足为奇。”
“是他的人?”我问道。
“未必是他亲自动手,但肯定脱不了干系。”萧烨冷笑一声,“他知道我们去了沈家,急了。不过,用这种下作手段,倒是高看他了。”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他抬眼,眸中寒意凛冽,“他送我一份大礼,我自然要……加倍奉还。”
他召来心腹侍卫统领,低声吩咐了几句。统领领命而去,步履无声。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外松内紧。我的栖梧院外,明里暗里多了数倍的守卫。
萧烨再没让我出府,他自己也深居简出。但我知道,暗处的波涛正汹涌而来。
果然,第三日午后,消息传来。
顾轩在北境时的副将,一位姓胡的游击将军,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宴请旧部。酒后狂言,抱怨封赏不公,更失口说出“若非顾王爷心慈,当初在北境就该把那几个碍眼的老家伙一并……”的话。
话虽未说全,但已足够引人遐想。
当夜,这位胡将军便被御史台以“诽谤朝廷、动摇军心”为由参奏。新帝震怒,下旨彻查。
紧接着,顾轩在北境时几个重要的军需官、粮草调度吏,接连被爆出贪墨军饷、倒卖物资的劣迹。账目漏洞触目惊心,人证物证“恰好”被送到了刑部衙门。
第四日,早朝。数名言官联名弹劾镇北王顾轩“治军不严、纵容下属、御下无方”,更影射其战功或有虚报之嫌。
朝堂之上,顾轩孤立无援。昔日攀附的官员噤若寒蝉,安国公府更是急于撇清关系。新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这些,都是萧烨的手笔。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他没有直接攻击顾轩本人,却将他麾下心腹、赖以立足的根基,一根根敲断。
风雨欲来。
我在栖梧院,安静地等着。
等顾轩,被逼到绝境。
第五日,夜。
我正准备歇下,窗外又传来了叩击声。
这一次,不是柳叶刀。
而是一颗小石子,力道不轻,砸在窗棂上,“咚”的一声闷响。
我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
“是我。”窗外传来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开门,沈菀。我们谈谈。”
是顾轩。
他竟然还敢来。
我沉默片刻,拔掉门闩,将房门打开一道缝隙。
他闪身而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不过短短几日,他像变了个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身上那件亲王常服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看着我被弹劾,被怀疑,麾下心腹一个个下狱,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这才刚刚开始。”
他喉结滚动,像是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屈辱:“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钱?我把我名下所有田产商铺都给你!权?我可以想办法让你换个身份,重新风光嫁人!离开萧烨,离开京城,我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我要的,你给不了。”我摇头。
“那你要什么?!”他低吼,向前逼近一步,呼吸粗重,“我的命吗?好!我给你!”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进我手里,然后抓住我的手,将刀尖对准他自己的心口。
“来啊!”他眼睛赤红,死死瞪着我,“你现在就杀了我!为你沈家报仇!为你那十年错付!杀了我,一了百了!”
刀尖抵着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下面急促的心跳。
我的手很稳,没有抖。
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倾尽心血养育、如今却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的男人。
“杀了你?”我轻声问,“太便宜你了,顾轩。”
我手腕一转,刀锋偏开,在他胸前的衣料上划开一道口子。
“我要你活着。”我将匕首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活着看你一点点失去所有——兵权,爵位,名声,还有你那个……即将到手的安国公嫡孙女。”
他身体剧震,像被无形重锤击中。
“你……”他嘴唇哆嗦,“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安国公已经暗中向陛下请旨,想以‘镇北王德行有亏、恐非良配’为由,解除婚约?”我替他接了下去,笑了笑,“因为那道请罪的折子,是我让萧烨,递到安国公面前的。”
顾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撞在桌沿,碰倒了桌上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你连这都要毁掉……”他喃喃,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终于认清了某种残酷的现实,“沈菀,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嫂嫂吗?那个会给我熬粥缝衣、会为我跪雪求参的沈菀……她怎么会变得如此……恶毒?”
“恶毒?”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顾轩,逼死恩人,叫顾全大局。报复仇人,就叫恶毒?这世道的道理,都是你定的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有怒,有痛,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你走吧。”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下次再来,带上的,就不会是匕首,而是你镇北王的印信——或者,你的人头。”
身后传来他粗重的喘息,还有拳头攥紧、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
良久。
我听到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栓时,他停住。
“沈菀。”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我当初没有递那杯酒……”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酒,你已经递了。”
他肩膀垮了下去。
最终,拉开门,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那个我曾熟悉、如今只剩憎恶的身影。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
很沉,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如墨,远处摄政王府高耸的角楼轮廓森然。
“看够了吗?”我对着窗外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
静了片刻。
右侧回廊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
萧烨。
他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大氅,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悠悠踱步过来,停在我窗前。
“本王只是路过,听到动静,过来看看。”他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王爷路过得真巧。”我将匕首递出窗外,“顾轩留下的。”
他接过匕首,在指尖把玩,目光扫过我屋内狼藉:“谈崩了?”
“意料之中。”
“他看起来,很痛苦。”萧烨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我的表情,“你似乎,无动于衷。”
“痛苦?”我扯了扯嘴角,“比起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被悬梁鞭挞的痛苦,比起我父亲咬舌自尽血溅玉佩的痛苦,他那点‘痛苦’,算得了什么?”
萧烨挑眉,不再多说,只道:“安国公的折子,陛下已经留中不发。但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顾轩的兵权,最迟下月初,会被分拆。他那个‘镇北王’的头衔,也戴不久了。”
“不够。”我说,“我要他亲眼看着,他曾经拥有的、珍视的一切,一样一样,被夺走。”
萧烨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珍视的?除了权势,还有什么?那个未过门的安国公小姐?”
我摇头:“顾轩此人,骨子里极重血脉亲缘,却又因出身卑微而对此异常敏感扭曲。他最在意的,是‘顾氏’这个姓氏的荣耀,是让他那一支洗脚婢所出的血脉,成为顾家正统,光宗耀祖。”
萧烨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所以?”
“所以,该动一动顾家了。”我抬眼,看向镇北侯府的方向,“他那几个嫡出的堂兄弟,不是一直不服他吗?他那位视他如眼中钉的嫡母,不是还健在吗?还有顾家宗祠里,那些早就烂透的族老……”
萧烨低低笑了起来:“釜底抽薪。沈菀,你比本王想的,还要狠。”
“彼此彼此。”
“此事不难。”萧烨将匕首收入袖中,“顾家内部本就不和,只需稍加挑拨,给予那几位嫡子一点‘希望’和‘支持’,他们自己就会斗得你死我活。至于那位侯夫人……听说她最近,和娘家的侄子走得很近?”
他点到即止,眼中闪着冰冷的算计光芒。
“王爷安排便是。”
“不过,”他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何事?”
“三日后,太后在宫中设赏菊宴,遍请京中贵妇。你,以本王‘远房表妹’的身份出席。”
我心头微凛:“为何?”
“顾轩的嫡母,顾柳氏,也会去。”萧烨淡淡道,“你去见她一面。有些话,由你来说,效果最好。”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是顾轩逼杀未遂的“寡嫂”,是顾家亏欠至深之人。由我去向顾柳氏“透露”一些关于顾轩的“秘密”或“威胁”,最能挑动她那根敏感又恶毒的神经。
“好。”我应下。
“衣裳首饰,明日会送来。规矩礼仪,会有嬷嬷教你。”萧烨说完,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栖梧院隔壁那位‘客卿’,近日似乎对你有些兴趣。你遇见他,避开便是,莫要多言。”
我点头。那位神秘的“客卿”,我住进来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其面,只偶尔在深夜,听到隔壁传来极轻微的、类似金石摩擦的古怪声响。
萧烨不再多言,身影没入廊下阴影。
三日后,宫门。
我穿着萧烨送来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梳着时下流行的惊鹄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镜中人眉眼精致,气度沉静,与昔日荆钗布裙的侯夫人判若两人。
嬷嬷引我上了摄政王府的马车。萧烨今日不入宫,只派了四名沉稳的侍女随行。
赏菊宴设在御花园东南角的“沁芳轩”。时值深秋,各色名菊竞相绽放,暗香浮动。轩内已聚了不少贵妇贵女,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打量。陌生面孔,又是摄政王府的车驾,引人猜疑。但无人敢上前攀谈,只远远观望。
我乐得清静,寻了处临水的僻静角落坐下。
不多时,顾柳氏来了。
她一身绛紫色福字纹缂丝褙子,满头珠翠,被一群妯娌女眷簇拥着,神情倨傲,眼风扫过满园女眷,带着惯有的挑剔和优越感。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顿住了。
先是疑惑,随即是仔细的打量,紧接着,脸色慢慢变了。
她认出了我。
尽管衣着妆扮截然不同,但轮廓眉眼,骗不了人。
她脚步僵住,身边的女眷察觉异常,顺着她目光看来,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我端起茶杯,隔着氤氲热气,对她微微一笑。
顾柳氏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强自镇定,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便独自朝我这边走来。
“你……”她停在我面前三尺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怒,“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副打扮?!”
“顾夫人安好。”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托夫人的福,还没死。”
顾柳氏眼角抽搐,四下飞快扫视,确定无人注意这边,才咬牙道:“沈氏!你到底想干什么?装神弄鬼,混进宫中,你想害死顾家吗?!”
“顾家?”我轻笑,“夫人现在倒是记挂顾家了?当初默许顾轩递那杯鸩酒时,怎么不想想顾家名声?”
“那是……那是轩哥儿自己的主意!”顾柳氏急声辩驳,眼底却闪过一丝心虚。
“是吗?”我抬眼,直视她,“可我怎么记得,那日厅上,夫人您嘴角带笑,似乎……乐见其成?”
她呼吸一窒。
“沈菀,过去的事,提它作甚!”她试图拿出主母的威严,“你既侥幸未死,就该远远躲开,安分度日!如今攀上摄政王,便以为能回来报复?你别忘了,你还是顾家的媳妇!寡嫂私通外男,是什么罪名?!”
“罪名?”我慢慢站起身,逼近一步。我比她高些,此刻垂眼看着她,竟让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夫人不如先想想,嫡母勾结娘家侄子,意图变卖顾家祖产,中饱私囊——是什么罪名?”我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还有,夫人您那位在京郊别院养着的‘表侄’,真的是表侄吗?需要我请摄政王查一查,他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每月从顾家账上支走的那笔巨款,流向何处吗?”
顾柳氏如遭雷击,整张脸彻底失了血色,嘴唇哆嗦得厉害,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我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顾轩如今自身难保,弹劾不断,兵权将失,安国公府也要退婚。夫人觉得,顾家这棵大树,还能靠多久?您那些私密事,又能瞒多久?”
她踉跄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着旁边的石栏。
“你……你想怎样?”她终于泄了气,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哀求。
“我不想怎样。”我淡淡道,“只是提醒夫人,顾轩倒了,您和您那位‘表侄’,还有您那几个不成器的嫡亲儿子,会是什么下场。顾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会不会把你们生吞活剥。”
顾柳氏眼中涌上巨大的恐慌。
“所以,”我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带着蛊惑,“与其等着被顾轩拖累,一起完蛋。不如……早做打算。”
她猛地抬头:“什么打算?”
“顾轩的罪证,您手里应该有一些吧?比如,他挪用军饷补贴顾家亏空?比如,他与北境某些部落私下往来?再比如……他生母的真正死因?”
顾柳氏瞳孔骤缩,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把这些,交给该交的人。”我缓缓道,“划清界限,保全自身。或许,还能为您和您的儿子,挣一条活路。”
说完,我不再看她煞白的脸,起身,走向熙攘的人群。
走了几步,回头,补充一句:
“对了,夫人。顾家宗祠里,那几位族老,似乎对您掌管中馈多年的账目,颇有微词。您说,如果他们知道,顾家最大的亏空,不是顾轩造成的,而是……”
我没说完,留下无尽想象的空间,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惊惧、怨毒、又绝望的目光,如影随形。
目的,达到了。
顾家内部,很快就会燃起第一把火。
而这把火,会顺着干柴,一路烧到顾轩脚下。
刚走出沁芳轩范围,准备去寻王府侍女,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
“姑娘请留步。”
我顿足,侧目。
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几丛墨菊之后。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看着我。
不是京中常见的王孙公子那种纨绔或骄矜之气,反而有种书卷般的宁静。只是那双眼睛,过于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我从未见过此人。
“公子有何指教?”我微微颔首,保持距离。
“指教不敢。”他缓步走近,在离我三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我发间那支点翠步摇上,笑意深了些,“只是见姑娘独自在此,似有心事。这御花园路径复杂,怕姑娘迷了路。”
“多谢公子关怀。王府侍女就在不远处,不劳费心。”我语气疏离。
“王府?”他略一挑眉,若有所思,“姑娘是摄政王府的人?难怪眼生。在下姓苏,单名一个‘衍’字,暂居王府客院。”
苏衍。
栖梧院隔壁,那位神秘的“客卿”。
我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是苏先生。久仰。”
“姑娘认得我?”他眼中笑意更浓,带着探究。
“王爷提过,隔壁住着一位喜静的贵客。”我简短回答,不欲多言,“不打扰先生赏菊,告辞。”
“姑娘且慢。”他忽然出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玉环,通体碧绿,中间镂空雕着缠枝莲纹,“方才在那边拾得此物,看式样精巧,不似凡品。可是姑娘遗落的?”
我看向那玉环。确实是我今日所佩禁步上的一枚组件,不知何时脱落了。
“正是。多谢先生。”我伸手去接。
他却未立刻递过来,指尖捏着玉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手腕——那里,戴着萧烨之前赠予的一只白玉镯,用以遮掩沈家嫡女身份可能留下的某些旧痕。
“姑娘这镯子,成色极好。”他忽然道,“像是前朝宫廷旧制。尤其是这内壁的‘璇玑’刻纹,如今已罕见匠人会了。”
我心头猛地一凛。
这苏衍,好毒的眼力。这镯子确实是前朝旧物,是沈家藏宝中不起眼的一件,萧烨随手给了我戴着玩,内壁刻纹极其细微,他竟一眼看穿?
“先生好眼力。不过是寻常旧物,王爷赏的,戴着玩罢了。”我接过玉环,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
冰凉。
不像活人的温度。
我飞快收回手,福了福身:“告辞。”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只是在我转身走远后,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道温润却莫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背上。
回到马车,我掌心竟沁出薄汗。
这个苏衍,绝不简单。
萧烨府中,果然藏龙卧虎。
回府后,我将宫中之事,包括遇见苏衍的插曲,简要告知了萧烨。
他正在书房处理公文,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道:“顾柳氏那边,不出三日,必有动作。苏衍……你不必理会他。他问什么,答什么,无关紧要的,不必深谈。”
“他是何人?”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烨笔尖一顿,抬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只道:“一个……故人之后。懂些奇技淫巧,于本王有用。”
他显然不欲多言,我识趣地不再追问。
两日后,顾家果然出事了。
先是顾柳氏那位“表侄”在京郊别院暴毙,死状蹊跷,疑似被灭口。紧接着,顾家几位嫡出公子联手发难,以“主母行为不端、有损门风”为由,逼顾柳氏交出管家权和对牌钥匙。
顾柳氏走投无路,竟真的拿出了几封密信和账本碎片,直指顾轩在北境时“结交匪类”、“私售军械”。东西被她交给了顾家一位素来刚正、又对顾轩庶子出身极为不满的族老。
族老震怒,不顾阻拦,直接将东西递到了都察院。
一时间,朝野哗然。
弹劾顾轩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
新帝终于下了决心。
罢黜顾轩“镇北王”爵位,收回兵符,暂留“镇北将军”虚衔,禁足府中,听候审查。
叱咤风云的年轻战神,转眼成了泥足深陷的待罪之身。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我正在院中看着那株老梅。
秋叶落尽,枝干嶙峋。
萧烨踱步过来,将一纸抄录的邸报递给我。
“第一步,成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喜悦,“接下来,是让他亲眼看着,顾家如何分崩离析,他那些兄弟子侄,如何为了一点残羹冷炙,撕破脸皮,将他彻底踩进泥里。”
我接过邸报,上面的字迹冰冷而清晰。
“还不够。”我说,将邸报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烨。
“他还没尝到,众叛亲离、至亲反目的滋味。”
“快了。”萧烨望着盆中跳跃的火光,缓缓道,“顾柳氏为了自保,会咬出更多。他那几个兄弟,也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至于安国公府……退婚的正式文书,明日就会送到顾轩面前。”
我闭上眼。
想象着顾轩接到退婚书时的表情。
那一定,很有趣。
“对了。”萧烨忽然想起什么,“三日后,陛下要去西郊皇觉寺祈福。顾轩虽被禁足,但陛下念及旧功,特许他随行,为北境战死的将士祈福超度。”
我睁开眼:“皇觉寺……”
“是个好地方。”萧烨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山高路远,佛门清静。出点‘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我看向他:“王爷已有安排?”
“安排是有。”萧烨笑了笑,那笑却没什么暖意,“不过,可能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我?”
“对。”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有些戏,少了主角,就不好看了。”
“什么戏?”
“一场……”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祭奠。”
4
皇觉寺隐匿于西山幽深之处,山路崎岖险峻,马车行至半山腰,便不得不换乘软轿继续前行。
深秋时节的山林,枫叶如燃烧的火焰般艳红,银杏叶则似璀璨的黄金般金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谷,这本该是一幅美不胜收的景致。
然而,随行的皇家仪仗队气氛肃穆,禁军身着铁甲,神色冷峻,给这绚烂的秋色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我依旧身着侍女的装束,紧跟在萧烨的轿辇旁。
他今日身着一袭玄色亲王常服,闭目凝神,仿佛真的是前来礼佛祈福的。
顾轩也在队伍之中。
他已被剥夺王爵,兵权尽失,只穿着一身半旧的四品武将常服,默默地走在随行官员队列的末尾。
他的身旁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无人敢与他并肩而行。
他低着头,沉默地走着,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偶尔有人将目光投向他,眼中带着鄙夷、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只是,当我随着轿辇从他身旁经过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眼风迅速地扫过我,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那一眼,宛如枯井中的死水,再无一丝波澜。
山门巍峨耸立,佛钟声悠扬回荡。
祈福法事在大雄宝殿内举行。新帝在方丈的引领下,率先步入殿内焚香祈福。文武百官则按照品级依次鱼贯而入。
我作为侍女,只能留在殿外的廊下等候。
法事冗长繁琐,诵经声嗡嗡作响,檀香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殿内人影幢幢,香烟缭绕,让人看不清众人的神色。
我倚着廊柱,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沈姑娘。”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
我心头一紧,侧目望去。
是苏衍。
他今日身着一件青灰色的宽大儒袍,更显得身形清瘦,气质超凡脱俗。他手中捻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正含笑望着我。
“苏先生。”我微微颔首,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不必如此紧张。”他语气温和地说道,“只是见姑娘独自在此,似乎心事重重。这皇觉寺后山有片塔林,幽静宜人,可要去走走?总比在此闻这呛人的烟味要好些。”
我婉言谢绝道:“多谢先生好意。奴婢需在此等候王爷。”
“王爷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苏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而且,姑娘不是在等人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向他。
他依旧面带微笑,眼神清澈明亮,却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等谁?”我稳住声音问道。
“等一个……了断。”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大雄宝殿内顾轩所在的方向,“或者说,一场祭奠。”
我手指倏地收紧。
萧烨的计划,他是知道?还是……只是猜到的?
“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我移开目光说道。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苏衍将手中的佛珠递到我面前,那佛珠油润光亮,中间最大的一颗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符号,似字非字,“这个,送给姑娘。后山风大,或许……用得着。”
我盯着那串佛珠,没有伸手去接。
“放心,无害。”他笑意更浓地说道,“只是个小玩意儿。若遇‘不干净’的东西,或许能帮姑娘……定一定神。”
他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将佛珠塞进我手里,指尖依旧冰凉如初。
“时辰快到了。”他看向大殿方向说道,诵经声正渐渐停息,“姑娘,好戏……要开场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青灰色的衣袍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我握紧那串佛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殿门终于打开。
百官依次退出殿内,个个神色凝重或木然。新帝由内侍搀扶着,面色疲惫地先去了后殿禅房休息。
萧烨走出殿门,目光与我短暂相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顾轩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独自一人走下台阶,朝着寺后供香客歇息的客舍方向走去——他被安排在最偏僻的一间。
按照计划,一炷香后,会有一名“沙弥”去引他,说“故人在后山塔林相候”。
我深吸一口气,捏了捏袖中那枚冰冷的柳叶刀——那是顾轩上次留下的。然后,转身悄然离开廊下,绕开人群,朝着寺庙后山的方向走去。
塔林位于寺庙的最深处,背靠悬崖峭壁。这里埋葬着历代高僧的骨殖,一座座石塔林立,在暮色和薄雾中显得格外寂静而森然。秋风穿过塔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低泣。
我走到最大的一座七层石塔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约定的地点。
也是……陷阱的中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渐渐西沉,将塔林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变形。寒意渐浓。
终于,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重而稳健。
顾轩的身影出现在塔林入口的小径上。
他独自一人前来,穿着那身旧官服,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他一步步走来,目光扫过一座座石塔,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我们静静地对视着。
暮色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果然是你。”他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个沙弥,是你安排的?”
“是。”我没有否认。
“为什么选在这里?”他环视四周冰冷的石塔问道,“为你沈家亡魂超度?还是为……祭奠你那十年?”
“都有。”我望着他说道,“这里清静无人打扰,适合……说些旧事,做个了断。”
他沉默片刻后将手中食盒放在旁边一座石塔的基座上打开。
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素斋和一壶酒、两个酒杯。
“寺里的斋饭粗糙了些。”他取出碗筷摆好又斟了两杯酒说道,“将就吧,算是……最后一顿。”
我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布菜仿佛我们不是即将生死相搏的仇敌而只是寻常故旧在此偶遇对酌。
“你不怕我在酒菜里下毒?”我问。
“怕。”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后看向我说道,“但你若要毒死我,不必如此麻烦,萧烨有的是手段让我‘意外’身亡。”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我想知道。”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锁住我问道,“沈菀,你到底恨我到了何种地步?又准备了怎样的手段来报复我?”
“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没有动那些饭菜也没有碰酒杯说道,“顾轩,你后悔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而苍凉的笑容说道:“后悔?有用吗?事情已经做了,酒已经递了,你我也已回不去了,沈菀,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后悔就能抹平的。”
“是啊。”我点头说道,“就像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抹不平。”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所以今天就是终点对吗?”他问眼神锐利起来,“你要在这里杀了我?”
“杀你?”我缓缓摇头说道,“我说过那太便宜你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柳叶刀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刃口。
“这把刀是你十二岁时我送你的,你说会永远带在身边护身也……护着我。”
顾轩的目光落在那把小小的刀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现在我还给你。”我抬手将柳叶刀轻轻放在我们之间的石塔基座上与那壶酒并排。
然后我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厚厚的纸册。
纸册边缘已经磨损泛黄但保存完好。
“认得这个吗?”我慢慢展开纸册的第一页。
顾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顾老侯爷的字迹。
是遗书。
但不是他见过、被我烧掉的那份。
“你……你没烧?”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问道。
“烧掉的是誊抄的副本。”我平静地解释道,“真正的遗书我一直贴身藏着,父亲临终前写了两份,一份明一份暗,明的那份是给你看的告诫你勿负于我,暗的这份……”
我翻到后面几页将内容展示给他看。
“记录了你生母真正的死因——不是病故而是被你的嫡母顾柳氏下毒慢杀,也记录了顾柳氏多年来如何克扣用度虐待你们母子,还记录了老侯爷早就知道顾柳氏与她‘表侄’的私情以及他们暗中转移顾家财产的证据。”
顾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石塔上发出闷响。
“他……他知道?他都知道?!”他嘶声问道眼中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荒谬,“那他为什么不管?!为什么不保护我娘?!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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