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镇北侯府主母,执掌中馈十五年。
侯爷从边关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子,说那才是他的真爱。
他当众摔碎我儿的玉佩,说孽种不配承爵。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时,我抚掌而笑。
笑他蠢。
他大概忘了,当年是谁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又是谁求来太医救他那被马蹄踏烂的下半身。
太医署最深处,还锁着一纸诊断。
今日这出戏,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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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侯爷回府那日,我正在祠堂给祖宗牌位擦灰。
外头鞭炮炸得震天响,夹杂着丝竹唢呐的喜气。婢女春杏跌跌撞撞跑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侯爷、侯爷他……轿子到了正门,还、还跟着一顶小轿,里头坐着个肚子挺高的女人!”
我手里的软布没停,缓缓拂过“先考沈公讳烈”那行鎏金小字。灰尘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打着旋。
“知道了。”我说。
春杏急得眼泪直掉:“侯爷还让开了中门!那是正妻才能走的礼制,一个外室,她怎么配——”
“配不配,侯爷说了算。”我打断她,将布搁进铜盆。水纹晃了晃,映出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三十有五的年纪,眼角已有了细纹,但眉目间那股被侯府十五年风雨磨出来的冷硬,还没散尽。
我走出祠堂时,喧闹已涌到了前院。
沈铎一身银甲未卸,风尘仆仆,却小心翼翼地扶着个穿桃红褙子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肚子隆起如山,怕是有七八个月了,怯生生依偎在他臂弯里,一双秋水眼四下瞟,与我目光相接时,瑟缩了一下,往沈铎身后躲。
“侯爷。”我站在廊下台阶上,没下去。
沈铎抬头看我,脸上那点久别重逢的暖意瞬间冷了。“陆蘅,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这是婉娘,我在边关收的房里人。她怀了我的骨肉,从今日起,就是府里的如夫人。”
满院子的仆从黑压压跪了一地,头不敢抬。管家沈忠偷偷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吭声。
我笑了笑,走下台阶。“原来是如夫人。远来辛苦,春杏,带人去西跨院安顿。”
西跨院最偏,离主院最远,冬日阴冷。
婉娘拽了拽沈铎的袖子,眼圈立刻红了。沈铎眉头一拧:“西跨院?那里能住人?婉娘怀着身孕,不能受委屈!就住东边的揽月阁!”
揽月阁紧挨着主院,是留给未来世子妃的院子。
我点点头:“也好。春杏,照侯爷吩咐办。”
我的顺从似乎让沈铎有些意外,也让他更多了几分底气。他揽着婉娘往里去,经过我身边时,丢下一句:“晚上家宴,给婉娘接风,你好好安排。”
晚宴摆在花厅。
我坐在主母位,沈铎坐主位,婉娘挺着肚子,竟也被安置在沈铎右手边,与我平起平坐的侧位。桌上珍馐罗列,却无人动筷,气氛诡异地凝滞。
沈铎喝了三杯酒,话多了起来,拍着婉娘的手:“这些年我在外头,多亏婉娘知冷知热。这孩子,定是个健壮的男丁,是我沈家的福星!”
婉娘娇羞低头:“侯爷……”
“父亲。”清朗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我的儿子沈珏走了进来。他十七岁,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间依稀有我母家的书卷气,但更多的是沈家祖传的凌厉轮廓。他刚从国子监下学回来,额角还带着细汗。
沈铎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珏规矩地行礼:“父亲安好。母亲安好。”他目光扫过婉娘,顿了顿,依旧平静道:“如夫人安好。”
婉娘忙起身想还礼,被沈铎按住。“你坐着,你身子重。”他看向沈珏,语气挑剔:“今日夫子又讲了什么?可有长进?别整日学那些酸儒文章,我沈家是靠军功起家!”
沈珏垂眼:“夫子今日讲《武经七书》。”
“哦?”沈铎嗤笑,“那你说说,为将者,何为先?”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沈珏声音平稳,清晰。
沈铎脸色却沉了下去。他大概想听的是“勇武为先”“冲锋陷阵”,而不是这些在他看来迂阔的“道天地将法”。他觉得被儿子驳了面子。
尤其是,这个儿子,长得并不十分像他。更像陆家人。
婉娘就在这时,轻轻“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沈铎立刻紧张回头。
婉娘捧着肚子,秀眉微蹙:“侯爷,孩儿……踢了我一下,许是听到父兄谈论兵事,也跟着兴奋呢。”
沈铎大喜,伸手去摸她肚子:“果真?我儿活泼!好!好!”
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亲儿子沈珏。沈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有点凉了,泛着苦。
这场闹剧在家宴结束时达到了高潮。
婉娘起身时“不慎”踉跄,沈铎去扶,她袖中滑出一枚玉佩,掉在地上,清脆一声。那是块羊脂白玉,雕着貔貅,水头极好。
沈铎弯腰捡起,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那玉佩,又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割向沈珏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貔貅玉佩,只是更大些,是当年沈珏周岁时,沈铎亲手所赠,说是沈家男儿的标记。
“你的玉佩呢?”沈铎声音冷硬,问沈珏。
沈珏解下玉佩:“在此。”
沈铎一把夺过,将两块玉佩并在一起。灯光下,纹理、雕工,如出一辙,分明是一块玉料所出!
“这块玉,是当年陛下赏赐的西域贡品,统共就得了这么一块料子!”沈铎眼底翻涌着怒火和某种惊疑,“我请匠人雕了一对貔貅,一块给了你,另一块……”他咬牙,“另一块我明明收在书房暗格!怎么会到了婉娘手里?”
婉娘脸色煞白,噗通跪下:“侯爷明鉴!这、这玉佩是……是前几日,有人偷偷塞进妾身妆奁的!妾身不知来历,只觉得贵重,今日才敢佩戴……”
“谁塞的?”沈铎逼问。
婉娘眼泪直流,怯怯地、极快地瞥了我一眼,又飞速低下头,瑟瑟发抖,一个字不敢说。
这一眼,够了。
沈铎额角青筋暴起,他握着那两块玉佩,一步一步走到沈珏面前。少年身姿笔挺,与他对视,眼神清澈,没有躲闪。
“孽障!”沈铎猛地将属于沈珏的那块玉佩狠狠掼在地上!
玉碎之声,刺耳惊心。
碎片溅到沈珏袍角,他也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我原以为你只是资质平庸,不像我沈家儿郎!”沈铎指着沈珏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而嘶哑,“没想到,你竟如此下作!嫉恨婉娘有孕,用这种肮脏手段构陷?这玉你何时偷去的?说!”
满厅死寂。仆人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沈珏看着地上粉碎的玉佩,慢慢抬起眼:“父亲,我没有。”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沈铎扬手,似乎想打,但终究没落下,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好,好!你今日所为,实乃心术不正,品行卑劣!我沈铎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每个字都砸得地板嗡嗡响:“诸位听清!沈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德不配位!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我镇北侯府世子!待婉娘诞下麟儿,便是我沈家嫡子,承袭爵位!”
轰——仿佛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废世子?
沈珏是原配嫡出,名正言顺记在族谱上的继承人!就凭这莫须有的“偷玉构陷”?
管家沈忠老脸惨白,噗通跪下:“侯爷三思啊!世子乃嫡长,无大过岂可轻废?此事尚有疑点……”
“疑点?”沈铎冷笑,指着婉娘,“婉娘一个弱质女流,怀着我的骨肉,难道会用自己和孩子冒险,来诬陷他?沈忠,你老了,糊涂了!再多言,一同处置!”
沈忠哑口无言,老泪纵横。
婉娘倚在沈铎怀里,低声啜泣,肩膀抖动,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色。
我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沈铎,看着他的暴怒,他的偏袒,他迫不及待要废掉我儿子的疯狂。
直到此刻。
我放下茶杯,瓷杯底座碰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咯哒”。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厅中,蹲下,捡起一块较大的玉佩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指尖,沁出一粒血珠。我捻了捻。
然后,我走到沈铎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厌恶,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陆蘅,你想干什么?为你那好儿子求情?晚了!”
我摇了摇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甚至弯起了眼角。
“侯爷,”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您刚才说,婉娘肚子里的是您的‘骨肉’?”
沈铎皱眉:“废话!”
“您确定?”我笑意更深,目光滑过他紧绷的下颌,扫过他扶在婉娘腰间的手,最后,落回他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上,“我是说,您真的确定,您还能有……‘骨肉’吗?”
花厅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沈铎瞳孔骤然收缩:“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转向已经僵住的婉娘,语气温和:“如夫人,几个月了?”
婉娘嘴唇哆嗦:“八、八个月……”
“八个月。”我点点头,“侯爷是去年腊月去的边关,如今是九月。时间上,倒是刚好对得上。”
沈铎脸色铁青:“陆蘅!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婉娘的孩子,自然是我的!”
“是吗?”我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扁长的玄铁盒子。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看到那盒子,沈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见了鬼,猛地后退一步,连怀里的婉娘都差点被他推倒。
“你……你怎么会有……”他声音发颤。
“侯爷忘了?”我轻轻抚过盒盖上的冰凉纹路,“十三年前,您追击北狄残部,不幸坠马,被受惊的战马拖行数百步,下半身……伤得极重。是我不眠不休,将您从尸堆里扒出来,背回大营。也是我跪在太医院首张大人门外一天一夜,求他出手救您。”
我抬起眼,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张大人妙手回春,保住了您的命。但有些伤,药石罔效。这盒子里,装着他当时亲手所书、加盖太医院印鉴的最终脉案。他交代,此物关乎侯爷尊严、沈家门楣,交由主母秘密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我指尖一按,黄铜小锁“咔哒”弹开。
盒盖掀起。
里面没有脉案。
只有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有些发脆的明黄色绢帛。绢帛的一角,露出半枚鲜红欲滴的印鉴——那是传国玉玺才能留下的痕迹。
我取出绢帛,当众,缓缓展开。
沈铎死死盯着我的手,呼吸粗重,他想冲过来抢,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绢帛完全展开。
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御笔亲书,字字清晰:
“朕闻镇北侯沈铎,忠勇为国,身负重伤,损及根本,子嗣艰难。特赐此旨,以安其心。若天怜沈氏,侯府他日有嗣,无论出自何人,朕皆认其为沈铎血脉,准其承袭爵位,朝野不得非议。钦此。”
落款: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初七。
印鉴:皇帝之宝。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百倍的死寂,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景和二十三年,正是沈铎坠马重伤的那一年。先帝竟早已知道!还下了这样一道……匪夷所思的密旨!
“这、这不可能……”沈铎踉跄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眼睛赤红,盯着那明黄绢帛,仿佛要将它烧穿,“伪造圣旨……是诛九族的大罪!陆蘅,你疯了!”
“侯爷可以仔细验看。”我将绢帛向前递了递,上面的玺印、笔迹、甚至绢帛本身的云纹龙暗花,在灯光下纤毫毕现。“或者,明日咱们进宫,请陛下和掌印太监当面验一验?”
沈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验?他怎么敢验!这旨意若是真的……那这十三年来,他算什么?这满府的人,又算什么?
婉娘已经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护着肚子,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有无尽的恐惧。她不明白那绢帛上具体写了什么,但她看得懂侯爷的表情——那是天塌地陷的表情。
我收起绢帛,重新放回铁盒,锁好。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我看向面无人色的沈铎,声音清晰而平稳,响彻整个花厅:
“恭喜侯爷,喜得‘麟儿’。”
“有先帝这道旨意保驾护航,无论婉娘肚子里这孩子是谁的种,从此,都是您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嫡子了。”
“陛下隆恩,体恤您‘子嗣艰难’,特意为您……铺好了这条路。”
我顿了顿,笑意从眼底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渊。
“所以,侯爷,”我慢慢问,“您现在,还要废了我的珏儿,改立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为世子吗?”
2
沈铎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染缸。
红,白,青,紫,最后凝固成一种死灰。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铁盒,像是要把它生吞活剥,又像是被那盒子里的东西抽干了所有力气。扶在桌沿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花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灯花声,还有婉娘极力压抑却仍从齿缝漏出的、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良久,沈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得不成调:“陆蘅……你早有准备。”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将铁盒往袖中一拢,那抹刺眼的明黄便被掩去。“侯爷说笑了。先帝仁德,体恤臣下,留此恩旨以安功臣之心。妾身不过是遵旨保管,何来准备一说?”
“你——”沈铎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目光扫过瘫软的婉娘,扫过满厅噤若寒蝉的仆役,最后落在沈珏身上。
少年依旧站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拳头,指尖有些发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不是为了他自己。
沈铎看懂了他儿子眼里的悲哀。那悲哀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虚软的地方。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
“滚。”他哑着嗓子,对沈珏,也是对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管家沈忠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拉带拽,示意下人们赶紧退下。婢女们搀扶起几乎瘫成烂泥的婉娘,跌跌撞撞往外走。婉娘经过我身边时,抬眼看我,那双曾盈满秋水怯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怨毒。
我没有看她。
沈珏走到我面前,低声唤:“母亲。”
我抬手,理了理他因方才争执而微乱的衣襟。“回去温书。明日国子监的考校,莫要耽误。”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我一眼,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清。
很快,花厅里只剩下我和沈铎。
残羹冷炙,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酒菜油腻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婉娘身上的甜腻脂粉香。风吹进来,烛火摇曳,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两只沉默对峙的兽。
沈铎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手指插入发间,将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揉得散乱。银甲未卸,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寒光,衬得他脸色更灰败。
“那道旨意……”他声音干涩,“是真的?”
“玺印是真的,绢帛是内造,笔迹是先帝御笔。”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重新斟了杯热茶,雾气氤氲。“侯爷若不信,大可去问张院首。不过,他老人家三年前就已告老还乡,如今在江南荣养,不知还记不记得当年事。”
张院首记得,他当然记得。沈铎心里清楚。那老头倔得很,当年若不是陆蘅跪求,加上先帝隐隐施压,他根本不会接手自己这个“必死”之人,更不会留下任何书面凭证。这道密旨的存在,张院首一定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是他建议先帝所下。
为了稳住军心,为了保住沈家这面北疆的旗,也为了掩盖镇北侯重伤难愈、恐已绝嗣的丑闻。
好一个“体恤功臣”!好一个“安定人心”!
沈铎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挤出,带着血沫似的破碎感。“所以……这十几年,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笑话?一个明明不能人道,却还要强撑门面,甚至弄出个‘外室子’来承爵的……天大笑话?”
我吹散茶沫,抿了一口。“侯爷言重了。您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是国之柱石。子嗣之事,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先帝与陛下,都明白。”
“他们明白?”沈铎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我,“他们明白,所以看我上蹿下跳,看我为了个野种要死要活,废嫡立庶?陆蘅,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就等着今天,等我亲手把脸凑上来,让你打?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我的遮羞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
我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相碰,又是一声轻响。
“侯爷,”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是您,先撕了珏儿的玉佩。”
沈铎的嘶吼戛然而止。
“是您,当着满府下人和即将到来的宾客的面,骂他孽障,说他肮脏。”
“是您,迫不及待要废掉他,捧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肚子里的野种上位。”
“也是您,”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忘了当年是谁把您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忘了是谁求来太医保住您的命,更忘了这镇北侯府十五年的太平日子,是谁在殚精竭虑地维持。”
“妾身不过是,拿出了先帝的旨意,说了几句实话。”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沈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堵着一团污血似的闷气,上不去,下不来。他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宅的女人。
端庄,贤淑,隐忍,识大体——这是外界给他的妻子陆蘅的评价。
可眼前这个女人,眉目依旧温婉,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铎颓然问,气势全无。
“我不想怎么样。”我重新端起茶杯,“侯爷想立谁做世子,是侯爷的自由。有先帝旨意,朝野无人敢置喙。只是——”
我抬眼:“婉娘肚子里的孩子,必须‘平安’生下来。必须是‘男胎’。必须‘健康聪慧’。如此,才能顺理成章,承袭爵位,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侯爷说,是不是?”
沈铎瞳孔骤缩。“你……你要对婉娘下手?”
“下手?”我微微挑眉,似有不解,“侯爷何出此言?妾身是主母,照顾有孕的如夫人,确保侯爷血脉平安降生,是分内之事。何来‘下手’之说?”
“至于这孩子生下来以后……”我轻轻转着茶杯,“他是镇北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子,是未来的世子,自然该享受最好的教养。妾身会为他请最好的师傅,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他。务必让他,配得上‘沈铎之子’这个名头。”
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刀子,慢条斯理地凌迟着沈铎的神经。
他要立外室子,我就帮他“坐实”这个外室子,并且“精心培养”,让这个顶着沈家嫡子名头的野种,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沈铎是个什么货色,他今天的丑态有多么荒唐可笑!
他要废沈珏,我就让他亲手把另一个“沈珏”捧上高位,让他余生都活在对自己亲生儿子的愧疚和这个冒牌货的恶心之中!
杀人诛心。
不过如此。
沈铎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毒妇!陆蘅,你这个毒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侯爷当初没瞎。”我打断他,也站起身,与他平视。我身量不及他,但此刻的气势,却稳稳压过他一头。“您只是需要陆家的财力支持您在北疆建功,需要一个出身名门、能镇得住后宅的妻子,更需要一个……‘嫡子’,来稳固您的地位,掩饰您的残缺。”
“我做到了。”我说,“陆家倾尽全力助您。我为您打理侯府,从未出错。我生了珏儿,让他健康长大,文武双全,无可指摘。”
“我尽了妻子的本分,尽了主母的职责,也尽了……盟友的义务。”
“是侯爷您,先背弃盟约,先撕破脸皮。”
我往前一步,沈铎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侯爷,”我声音压低,只容我们两人听见,“那道密旨,我可以永远锁在盒子里。婉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可以让他们‘安安稳稳’。甚至,今日花厅里发生的一切,我都可以让它变成一场误会,随风散去。”
沈铎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希冀的光。
但我的下一句话,将那光彻底掐灭。
“只要侯爷,亲自去祠堂,在祖宗牌位前,向珏儿道歉。承认您今日失言,承认他是您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嫡子。并且,立下亲笔文书,声明永不再提废立世子之事,百年之后,镇北侯爵位,由沈珏承袭。”
“做得到吗,侯爷?”
沈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道歉?向那个他刚刚骂作“孽障”、“肮脏”的儿子道歉?还要立文书保证?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是把他作为父亲、作为侯爷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碾碎!
“如果……我不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笑了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恢复成那个端庄温婉的侯夫人模样。
“那妾身只好,谨遵先帝旨意,好好为侯爷……‘抚养’这个来之不易的‘嫡子’了。”
“时候不早,侯爷鞍马劳顿,又受了惊吓,早些歇息吧。婉娘那边,妾身会安排妥当的。”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出花厅。
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春杏提着灯笼等在廊下,见我出来,连忙上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了许多。“夫人……”
“派人守着揽月阁。”我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如夫人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一应饮食起居,由你亲自安排人手,仔细照料。务必确保……母子平安。”
“是。”春杏重重点头,眼里闪过坚定。
我抬眼,望向夜空。乌云遮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顽强地透出微光。
身后花厅里,传来瓷器被狠狠掼碎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嚎。
我笑了笑,拢了拢披风。
“回房。”
3
揽月阁被围得像铁桶。
我派去的不是普通仆役,是庄子上的护院,领头的是沈忠的儿子沈平。沈平跟他爹一样,寡言,但身手利落,眼神里有种庄稼人看护自家田产般的执拗。他带着八个人,日夜三班,守在揽月阁外。明面上是“护卫如夫人安危”,实则连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婉娘闹过。
绝食,砸东西,哭喊着要见侯爷,说我要害她,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春杏端着一碗炖得烂熟的燕窝粥进去,出来时,额角青了一块,粥碗碎在门内。她抿着唇,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再炖一碗。
我去了揽月阁一次。
婉娘缩在床角,桃红褙子皱巴巴的,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看见我,她先是瑟缩,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扑过来想抓我的脸。
“毒妇!你关着我!你要害我的孩子!侯爷!侯爷救命啊——!”
沈平一步上前,铁塔似的挡在我面前,轻易捏住她挥舞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如夫人,请自重。”沈平声音硬邦邦的。
婉娘挣不脱,又惊又怒,尖声哭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全无当日怯生生的模样。
我耐心等她骂得累了,喘着气,才慢慢开口:“骂够了?”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
“你骂我毒妇,说我害你。”我走近两步,隔着沈平,看着她那张年轻却因恐惧和愤怒扭曲的脸,“可你想想,如今这府里,最不希望你和你肚子里孩子出事的人,是谁?”
婉娘愣住。
“是我。”我替她回答,“侯爷当众要立你的孩子为世子,先帝密旨已出,全天下都知道这孩子‘必须’是侯爷的血脉。他若在你肚子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生下来缺胳膊少腿,不明不白死了……外人会怎么说?”
我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他们会说,是我陆蘅,嫉妒成性,容不下妾室庶子,下手残害。”
“他们会说,镇北侯夫人,蛇蝎心肠。”
“他们会说,沈珏有这样一个母亲,德行有亏,不堪承爵。”
婉娘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恐惧被另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她不蠢,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富贵和惊吓冲昏了头。此刻,她听懂了。
“所以,”我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你好好活着,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健健康康的,才是对我最有利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母子平安’。”
“你……”婉娘嘴唇哆嗦,“那你为什么关着我?不让我见侯爷?”
“因为你需要静养。”我环视这间布置得奢华却压抑的屋子,“侯爷近日心情不佳,见了你,难免情绪激动,于胎无益。况且……”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你这肚子,八个月了?我看着,倒像是足月,快要临盆的样子。”
婉娘脸色瞬间惨白,手下意识捂住肚子,往后缩了缩。
“安心待着。”我转身往外走,“缺什么,短什么,告诉春杏。但人,不能出这个院子。直到你生产。”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婉娘骤然响起的、压抑的哭泣。
沈铎也没闲着。
摔了几套瓷器,砸了一间书房,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时,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他没来找我。
他开始频繁出门。去兵部点卯,去京郊大营巡视,去相熟的武将家喝酒,甚至去了两趟青楼——虽然很快就被幕僚苦劝着抬了出来。他在逃避,用一切可能的喧嚣,来掩盖府里那令人窒息的事实和花厅里那场惨败。
但他避不开同僚的眼神。
那密旨的事,不知怎的,竟有了一丝风声。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在茶余饭后、窃窃私语中流传。
“听说镇北侯当年伤得……啧啧,陛下体恤,早有安排。”
“怪不得忽然冒出来个外室子,还要立世子……”
“先帝仁厚啊,这是给沈家留了条后路,也是……堵了别人的嘴。”
“那现在的沈世子……”
“嘘——慎言!”
那些目光,同情有之,探究有之,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玩味和鄙夷。他们不再把他当作那个战功赫赫、威严深重的镇北侯,而是看作一个可怜的、需要先帝用密旨来遮掩残缺的……男人。
沈铎的脾气越来越暴戾。在兵部为一点小事斥责下属,在校场把练箭的新兵骂得狗血淋头,回府后稍有不顺就鞭打下人。侯府上空,笼罩着一层阴云,人人自危。
唯有沈珏,似乎置身事外。
他每日照常去国子监,黄昏时分回府,向我请安,然后回自己院子读书练武。花厅那晚的事,我们谁都没再提。他依旧恭敬地唤我母亲,但我能感觉到,那恭敬里,多了些别的什么。是疏离?是审视?还是……怜悯?
我不需要怜悯。
七日后,宫里来了人。
不是传旨太监,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严,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是来送赏赐的,皇后娘娘听说镇北侯府如夫人有孕,特赐下绸缎药材,以示恩宠。
我领着严姑姑在花厅喝茶。
严姑姑端着官窑粉彩茶盏,并不喝,只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语气平淡:“娘娘听说,侯爷欲立那未出生的孩儿为世子?”
“侯爷确有此言。”我垂眼,“只是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妾身以为,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严姑姑抬眼,目光如针,“沈夫人,有些事,宜早不宜迟。陛下虽仁厚,念及旧情,但朝堂之上,并非人人都是先帝。”
我心里一凛。
皇后这是在敲打。先帝那道密旨,能堵住明面上的非议,却堵不住人心,更堵不住那些觊觎镇北侯爵位、或与沈铎有旧怨的人。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沈铎如今声望受损,若再迟迟不定下世子,恐生事端。
而皇后,或者说皇后背后的势力,显然不希望镇北侯府因为继承人的问题,生出动荡,影响到北疆的安稳,或者……影响到某些布局。
“娘娘的意思是……”我试探。
“孩子生下来,若真是男丁,便早些请封。”严姑姑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名分定了,有些心思,也就该歇了。至于沈珏公子……娘娘听说,文采武功,皆是上佳?国子监祭酒多次夸赞。”
我明白了。
皇后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可控的镇北侯府。如果沈铎非要立那个外室子,那就尽快落实,用爵位和先帝密旨把这桩丑闻压下去。同时,她也暗示,沈珏并非没有出路,或许可以走文官清流的路子,由国子监推荐,将来入仕,一样是沈家的荣耀,还能……分一分沈铎手里的兵权?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无处不在。
“妾身明白了。”我恭敬道,“多谢娘娘提点。”
送走严姑姑,我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抬着赏赐的箱子往后院去,阳光刺眼。
不能再等了。
当晚,我去了沈铎的书房。
他正对着一幅北疆舆图发呆,手里攥着一枚兵符,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看我还不够惨?”
“侯爷,”我在他对面坐下,“皇后娘娘今日派人来了。”
沈铎背影一僵。
“赏了些绸缎药材给婉娘。”我继续说,“严姑姑问起了世子之事。”
“……”沈铎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她说什么?”
“娘娘希望,孩子若出生,是个男丁,便早些请封,以安人心。”
沈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安人心?安谁的人心?我的?还是你们陆家的?还是……宫里那位的?”
“安朝廷的心,安北疆将士的心。”我平静道,“侯爷比妾身更清楚,一个摇摆不定的继承人,对军心意味着什么。”
沈铎不说话了。他当然清楚。他就是靠军功起家的。
“严姑姑还夸了珏儿,说国子监祭酒对他赞誉有加。”我看着他的眼睛,“侯爷,您废了珏儿,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且不说这孩子将来能否担得起镇北侯的重任,就算他能,您觉得,朝中那些清流御史,边关那些跟随您多年的老将,会服气吗?他们会如何看待沈家?如何看待您?”
“够了!”沈铎低吼,一拳砸在舆图上,“那你告诉我怎么办?!那道该死的密旨!那个野种!现在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不立他,就是打先帝的脸,就是承认我自己是个废物!我立他,沈家基业就要交给一个野种!你要我怎么办?!”
他像困兽,在原地暴躁地踱步。
“还有一个办法。”我缓缓道。
沈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我。
“孩子生下来,若为男丁,依娘娘意思,请封世子。”我字句清晰,“但,同时立下遗折,奏明陛下,言明此子年幼,难当大任。请陛下恩准,待您百年之后,由……沈珏,暂摄镇北侯爵位,代掌北疆兵权,直至新世子成年,考校合格,方可正式袭爵。”
沈铎瞳孔骤然收缩:“你让珏儿……摄爵?”
“名义上,世子是那个孩子。但实际权柄,在珏儿手中。”我看着他,“如此一来,既全了先帝旨意和侯爷您的面子,堵了外人之口,又保住了沈家基业和北疆安稳。珏儿的能力,足以镇住场面。至于那个孩子……”
我顿了顿:“养在深宅,好生教导。若真是个可造之材,将来成年,珏儿自会还政于他。若不成器……一个无权无势、空有世子名头的富贵闲人,对沈家,对朝廷,都无大碍。”
“这叫……兄终弟及,监护之责。古已有之。”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铎的眼神剧烈闪烁,权衡,挣扎。这无疑是个折中的办法,一个能暂时保住他颜面、又最大限度减少损失的办法。但同样,这也是对他权威的彻底剥夺——他不仅要承认那个野种,还要把实际权力交给被他亲手废弃的儿子。
耻辱。巨大的耻辱。
但比起身败名裂,比起沈家基业旁落,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路。
“你……”他声音干涩,“你就这么确定,珏儿会答应?他会愿意替他爹……养那个野种?还会愿意还政?”
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侯爷,珏儿是沈家子孙。”我说,“他知道什么是大局,什么是责任。”
“至于还政与否……”
我站起身,走向门口。
“那就要看,那位小世子,能不能……活得足够久了。”
门开,夜风灌入,吹得书案上灯火猛地一跳。
沈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那最后一句话,冻成了冰雕。
我没有回头,走入黑暗中。
棋局已过半,该落子了。
4
揽月阁里的婉娘,是在一个雷雨夜发动的。
闪电撕裂天际,将雕花窗棂映得惨白,紧随其后的闷雷滚过屋顶,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尖利的、压抑不住的痛呼从紧闭的门扉内挤出来,又被更猛烈的雨声吞没。
春杏披着油衣,从雨幕里冲进廊下,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声音急促:“夫人,稳婆说胎位有些不正,如夫人力气快耗尽了,问……问要不要用参片吊着?”
我坐在偏厅,手里拿着一卷账本,烛火在风雨中摇曳,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用。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切了送去。务必保母子平安。”
“是!”春杏转身又扎进雨里。
沈平带着人,如铁塑般守在院门和回廊各处,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侯爷被惊动了,披着外袍赶到揽月阁外,却被沈平抬手拦住。
“侯爷留步。产房污秽,夫人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以免冲撞。”沈平的声音硬邦邦,没有通融的余地。
沈铎脸色铁青,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显得狼狈。“放肆!这是我的府邸!里面是我的女人在生孩子!”
“夫人有令。”沈平重复,寸步不让,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他身后的护院,无声地踏前一步。
沈铎看看他们,又看看紧闭的产房,里面传来婉娘一声高过一声的凄厉惨叫。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脚踹在廊柱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鞋印,转身走进偏厅隔壁的空屋子,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放下账本,端起已经微凉的茶。
惨叫声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拔高到极致,然后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微弱的、猫叫似的婴儿啼哭,穿透雨声,传了出来。
生了。
很快,浑身湿透、脸色发白的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出产房,来到偏厅。她噗通跪倒,声音发抖:“夫人……如夫人生了,是个……是个小公子。”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紫红色的小脸。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孩子很小,哭声也弱,眼睛紧闭着。
“如夫人呢?”我问。
稳婆头垂得更低:“如夫人……血崩了。婆子们用了药,但……但怕是……”
我点点头:“尽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去库里取。”
“是,是。”稳婆连连磕头,将孩子交给旁边一个早就备好的、面容敦厚的奶娘。
奶娘抱着孩子,小心翼翼。我看了那孩子一眼,对春杏道:“按之前准备的,给小公子安置。挑四个稳妥的嬷嬷,八个伶俐的丫鬟伺候。一应用度,比照世子旧例。”
春杏应下,领着奶娘和稳婆下去了。
沈铎从隔壁冲了出来,直奔产房,这次沈平没有拦他。他冲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他嘶哑的吼声和女人微弱的、断续的哭泣。
我站在廊下,雨势渐小,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沈铎出来了,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帕子。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愤怒,痛苦,还有一丝哀求。“婉娘……她不行了。她想见见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经不得风雨,也过不得病气。”我语气平淡,“侯爷替如夫人看看,也是一样的。”
“陆蘅!”沈铎低吼,“那是她的亲生儿子!临死前看一眼都不行吗?!”
“正是为了小公子着想。”我迎上他的目光,“侯爷,孩子已经生了,是男丁。先帝的旨意,娘娘的期盼,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现在,不只是婉娘的儿子,更是镇北侯府未来的世子。他的安危,重于一切。万一过了病气,有个好歹……侯爷,您担待得起吗?”
沈铎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瞪着我,胸膛起伏。
“侯爷还是进去,多陪陪如夫人吧。”我移开视线,“毕竟,时日无多了。”
我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离开揽月阁。
身后,传来沈铎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咆,还有拳头砸在门框上的闷响。
婉娘没能撑到天亮。
寅时三刻,揽月阁传来消息,如夫人去了。
死前,她抓着沈铎的手,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孩子……我的孩子……侯爷……护着他……”
沈铎握着她的手,直到那手彻底冰凉僵硬。
天亮时,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泛着青灰色。
镇北侯府挂起了白灯笼,但仅限于揽月阁一角。一个妾室,还是外室抬进来的,丧事不能大办。一口薄棺,几个和尚念了段往生咒,当天下午就从侧门抬了出去,葬在了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坟地。没有仪仗,没有哭丧,悄无声息。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侯府存在过。
只有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留了下来。
沈铎给他取名,沈琰。
琰,美玉。寄托了一个父亲对“来之不易”的嫡子最深的、也是最讽刺的期盼。
沈琰的满月酒,办得极其隆重。
沈铎似乎想借这场喜事,冲散府里的晦气,也向外界展示,他沈家,后继有人。帖子撒遍了京城勋贵,连宫里都送去了喜饼。
宴席摆在花园,正是秋高气爽,菊花盛开。宾客络绎不绝,道贺声,恭维声,喧闹异常。许多人看沈铎的眼神依旧带着探究和玩味,但面上功夫都做得十足,夸小公子长得精神,夸侯爷福气好。
沈珏也出席了。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竹青色直裰,坐在席末,安静地喝酒,偶尔与前来搭话的国子监同窗寒暄几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有人刻意将话题引到新世子身上,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说:“小弟年幼,还需父兄多加照拂。”
得体,却疏离。
沈铎抱着穿金戴银、裹在锦绣襁褓里的沈琰,接受众人的祝贺,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和空洞。只有当目光偶尔扫过沈珏时,才会泄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管家沈忠弓着腰,快步走到主桌边,在沈铎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铎脸色微变,放下酒杯,对宾客告罪一声,匆匆离席。
我坐在女眷席首位,与几位公侯夫人说着闲话,见状,眼神示意了一下春杏。春杏悄无声息地退下。
约莫一盏茶功夫,沈忠又来了,这次是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兵部……来人了。”
我向几位夫人致歉,起身离席。
书房里,气氛凝重。
除了沈铎,还有两个穿着兵部服饰的官员,其中一个年约五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正是兵部左侍郎,赵严。另一个年轻些,是职方司的主事。
赵严见我进来,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夫人。”
“赵大人不必多礼。”我颔首还礼,“不知大人亲临,有何要事?”
赵严看了一眼沈铎,沈铎脸色阴沉,没有开口的意思。赵严只好道:“回夫人,北疆八百里加急。鞑靼王庭内乱已平,新汗王阿史那摩继位,此人……与老汗王不同,野心勃勃,刚平定内乱,便集结了五个万人队,陈兵阴山以北,似有异动。”
我心头一沉。北疆安宁了不到十年,又要起烽烟?
“陛下和兵部是何意?”我问。
“陛下圣意,边关不可不防。”赵严道,“然国库近年来修河工、赈灾荒,耗费颇巨,支撑大军长期对峙,力有不逮。陛下之意,是请镇北侯酌情抽调精兵,前出隘口,加强戒备,以观其变。若鞑靼只是虚张声势,则不必大动干戈。若其真敢叩关……”
赵严顿了顿:“则需侯爷,速定主帅,调集粮草,准备迎战。”
速定主帅。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敲进书房里每个人的耳朵。
沈铎是镇北侯,北疆最高统帅。但他已离边关多年,在京中养尊处优,当年的旧部或老去,或调离。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声望受损,身体状况……也堪忧。让他挂帅亲征?陛下和兵部恐怕都不放心。
那么,谁去?
沈珏?
他才十七岁,虽在国子监表现优异,也习武,但从未上过战场,毫无军功。让他去,是送死,也是儿戏。
沈家军中,还有几位老将堪用,但各自统属不同,互不服气,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又得沈铎信任的“自己人”去协调、坐镇。
这个人,必须尽快定下来。
沈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更加难看。他捏着拳头,指节发白。
赵严和那位主事,垂手肃立,等待答复。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看向沈铎。
他也正看向我。
那一刻,我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机会,也是危机。
北疆战事,可以重塑威望,可以转移视线,可以……重新洗牌。
但同样,也可能万劫不复。
“赵大人,”我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军国大事,妾身妇人,本不该置喙。但既关乎侯爷与沈家,妾身便多嘴一句。”
“夫人请讲。”
“侯爷镇守北疆多年,威名赫赫,鞑靼人闻风丧胆。如今虽有宵小蠢动,但侯爷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定可决胜千里。”我先给沈铎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至于前出戒备、协调诸将之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铎紧绷的脸。
“妾身以为,侯爷长子,沈珏,可当此任。”
沈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赵严也吃了一惊:“沈珏公子?这……公子虽才学出众,但毕竟年幼,未曾经历战阵……”
“正因年幼,才需历练。”我语气平稳,“他是镇北侯嫡长子,血脉正统,身份足够震慑诸将。国子监三年,熟读兵书战策,非纸上谈兵之辈。府中亦有家将可辅佐左右。此去,非为决战,只为戒备、协调整饬防务,正是绝佳的磨练机会。”
我看向沈铎,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侯爷,您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不过十八岁。虎父无犬子,珏儿是您的儿子,理应为父分忧,为国效力。”
沈铎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拒绝?用什么理由?说他不行?那等于承认自己教子无方,承认沈家后继无人。同意?把兵权,哪怕只是一部分临时的指挥权,交到刚刚被自己当众侮辱、险些废掉的儿子手里?
赵严沉吟片刻,看向沈铎:“侯爷,您意下如何?沈公子若能担此重任,确是……一举多得。”
一举多得。既能解决眼前主帅人选问题,又能让沈珏出去避避风头,顺便攒点资历。若做得好,自然皆大欢喜。若做不好……战场无情,死个把世家子弟,也不算稀奇。
沈铎读懂了赵严未尽之言,也读懂了我平静目光下的深意。
这是阳谋。
把他,把他的儿子,都架在了火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颓然和认命。
“就……依夫人所言吧。”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奏请陛下,以沈珏为北疆巡边副使,持我令牌,节制阴山以南三卫兵马,协调整饬防务,以备不测。”
“下官遵命。”赵严拱手,与那主事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深意。“事不宜迟,下官即刻回兵部具文上奏。公子这边,也请早做准备。”
两人行礼告退。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沈铎。
他瘫坐在太师椅里,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你现在满意了?”他哑声问,“把他送到战场上去,生死由命。赢了,是他本事,输了,是你除掉心头刺。陆蘅,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宴席的喧闹隐隐传来,夹杂着对新生儿沈琰的夸赞。
“侯爷错了。”我看着窗外被秋风吹落的黄叶,“不是我送他去战场。”
“是您,是这镇北侯府,是陛下的旨意,是北疆的烽火……把他推到了那里。”
“至于生死……”
我回过头,看着他。
“那要看他自己,够不够硬。”
“也看您,够不够……狠得下心。”
5
沈珏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垛口。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只有兵部一纸调令,几位相熟的国子监同窗,以及侯府侧门外寥寥数人。他换下锦袍,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软甲,腰佩长剑,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沈铎没有来。据说旧伤复发,在书房静养。
我站在门内影壁后,看着春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是御寒的衣物、金疮药、几本边关地理志,还有一叠崭新的银票。
“母亲……都备齐了。”春杏眼圈微红,低声道。
沈珏接过,目光扫过我藏身的阴影处,停顿了一瞬,随即接过,对春杏颔首:“有劳。”
他没有走过来行礼告别,也没有多余的话。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是西域良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不安地刨着地面,喷着白气。
“公子,”跟随他的,是府里两位老成持重的家将,沈武和沈勇,都是当年跟着沈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面色肃穆,“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沈珏“嗯”了一声,勒转马头。
“珏儿。”我终于开口,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他身形一顿,拉住缰绳,回头看我。
晨光晦暗,落在他年轻却已显棱角的侧脸上。那双眼睛,像极了沈家先祖画像上的样子,幽深,锐利,此刻看着我,没有怨恨,没有依赖,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北地苦寒,照顾好自己。”我说。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遇事,”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多问沈武沈勇。他们是你父亲的人,也是沈家的老人。战场之上,人心叵测,但有些袍泽之情,比血还浓。”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深深看了我一眼。
“儿子记住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此去,是巡边副使,节制三卫。名头好听,但兵符在你父亲手里,真正的指挥权,在老将们心中。多看,多听,少说。不要轻易动任何人的奶酪,也不要……让人动了你的。”
这话,已经有些逾越了。
沈珏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接话,只是再次点头。
“去吧。”我退后半步,让开道路。
他不再犹豫,一提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沈武沈勇二人向我一抱拳,策马紧随。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在阴沉的天空下,慢慢飘散。
春杏走到我身边,低声问:“夫人,公子他……能行吗?”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街口。
行不行,都得行。
沈珏一走,侯府表面上的那点虚假热闹,也迅速冷却下来。
沈铎“病”得更重了,除了每日必须去兵部点卯,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或祠堂,很少见人。他迅速衰老下去,鬓角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连背都有些佝偻了。那道密旨和沈珏的离去,像两把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和精气神。
府里的下人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揽月阁那边,小公子沈琰的啼哭声,偶尔会划破这片死寂。奶娘和嬷嬷们精心照料着,那孩子倒是渐渐长开了些,白白胖胖,只是眼神有些呆滞,不怎么灵动。
我让春杏从庄子上又调了二十个可靠的护院进府,一半加强内院护卫,另一半,悄悄安插到了府中各处紧要位置。沈忠老了,许多事力不从心,他儿子沈平开始接手更多事务。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像他爹一样忠诚,但手段更硬,心思也更细。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平静中滑过。
直到九月末,北疆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京城的流言却先一步沸反盈天。
流言的源头已不可考,像是从各个茶楼酒肆、勋贵后院 simultaneously 冒出来的,内容却惊人一致:镇北侯沈铎当年坠马重伤,早已不能人道。先帝仁厚,下密旨为其遮掩。如今侯府那位新世子沈琰,根本就不是沈铎的种,而是那外室婉娘与奸夫所生!沈侯爷为了脸面,也为了那密旨,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这野种。
甚至,连“奸夫”是谁,都有了几个言之凿凿的版本。有说是边关某个落魄校尉,有说是婉娘家原先的邻居,最离谱的一个,竟说是我陆家某个远房侄子,为了攀附侯府,行了苟且之事。
流言愈演愈烈,细节越来越丰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御史台的折子,雪片般飞向御案。内容从最初的“风闻奏事”、“有伤风化”,逐渐升级到“欺君罔上”、“混淆宗室血脉”、“动摇国本”。
镇北侯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铎在兵部被同僚意味深长的目光洗礼,在宫门口被守门侍卫窃窃私语,回府的路上,甚至能感受到路边百姓指指点点的视线。他几次在朝会上脸色铁青,想要辩驳,却被御座上的陛下轻描淡写地用“清者自清”、“勿扰圣听”挡了回来。
陛下没有斥责他,但也没有为他说话。
这是一种更可怕的沉默。
这一日,沈铎从宫里回来,直接冲进了我的院子。他脸色灰败,眼底却燃烧着一种濒临疯狂的火焰,官服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尘。
“是你!”他劈头盖脸,声音嘶哑如破锣,“是不是你散播的谣言?陆蘅!你想毁了我!毁了沈家!”
我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账目,闻言,放下朱笔,抬头看他。“侯爷何出此言?妾身整日居于内宅,如何能操控京城舆论?”
“除了你还有谁?!”沈铎逼近,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浓重的酒气和一种绝望的戾气扑面而来,“你知道那密旨!你知道婉娘和那野种的来历!你想为沈珏铺路,所以就要把我踩进泥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活王八,让那野种永远抬不起头!对不对?!”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静静看着他,等他吼完,才缓缓道:“侯爷,流言止于智者。陛下未曾降罪,便是信您。至于那孩子……有先帝密旨在,他就是沈家嫡子,名正言顺。外人说什么,重要吗?”
“重要吗?”沈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癫狂地笑起来,“哈哈哈……重要吗?陆蘅,你听听外面都在说什么!他们说我是阉人!说沈家绝后了!说我的爵位要传给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杂种!这还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啊?!”
他猛地一扫书案,账本、笔墨、砚台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墨汁溅脏了我的裙摆。
春杏惊呼一声,想上前,被我抬手制止。
我低头,看了看裙角的污渍,又抬头,看向状若疯魔的沈铎。
“侯爷觉得难受了?”我问,声音很轻。
沈铎喘着粗气,瞪着我。
“那您当初,当着全府上下,骂珏儿‘孽障’、‘肮脏’,要废他世子之位时,可曾想过,他难不难受?”
“您把婉娘和她肚子里的野种捧上天,要立他为嗣时,可曾想过,沈家列祖列宗,难不难受?”
“您忘了当年是谁救您,忘了这十五年是谁撑着这个家,只想着您那点可怜的面子和那来路不明的‘真爱’时,可曾想过,妾身……难不难受?”
我一连三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一下,凿在沈铎癫狂的神经上。
他脸上的疯狂渐渐凝固,转为一种茫然的痛苦。
“现在,不过几句流言,您就受不了了?”我站起身,绕过满地狼藉,走到他面前。“侯爷,这世上,有些痛,不是您一个人受着。”
“您痛,婉娘死了。您痛,沈珏去了战场生死未卜。您痛,沈琰这辈子都要顶着‘野种’的名头活着。”
“我也痛。”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倒影,狼狈不堪。“但我和您不一样。”
“我痛完了,还得想办法,怎么让这个家,别真的散了。”
沈铎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脸。那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重复着花厅那夜的问题,声音却没了当时的暴怒,只剩下全然的无力。
“我想让侯府度过这一劫。”我说,“流言汹汹,陛下虽未表态,但显然已对侯爷心生不满。若再不做些什么,恐有大祸。”
“做……做什么?”
“上请罪折子。”我清晰地道,“向陛下陈情,言明当年重伤之事属实,先帝密旨确为保全颜面与军心所赐。坦承婉娘之事乃您一时糊涂,受人蒙蔽。至于世子沈琰……”
我顿了顿:“请陛下开恩,念其年幼无知,生母已逝,准其保留沈姓,但废去世子之位,送回其生父处,或交由宗人府另行安置。镇北侯爵位……悬空,待北疆战事平定,或侯爷另有子嗣,再行请封。”
沈铎猛地睁大眼睛:“你要我……自己承认?!还要把那孩子送走?!”
“这是弃车保帅。”我语气冷酷,“侯爷,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和整个镇北侯府,孰轻孰重?您不自己断臂求生,难道等着陛下降旨,削爵、查办,让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那密旨……”沈铎挣扎。
“密旨保的是您‘沈铎’的颜面和沈家爵位传承的稳定。”我打断他,“可没保一个明知道是野种的孩子必须当世子。如今流言已起,若还强立,才是真正打先帝和陛下的脸,坐实了‘欺君’之罪!侯爷,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沈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承认自己不能人道,承认被外室欺骗,亲手送走刚立不久的“世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我知道,他会同意的。
因为他怕了。怕失去爵位,怕沈家真的毁在他手里,怕死后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果然,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写……”他声音闷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按你说的……写吧……”
我看了他片刻,对春杏道:“收拾一下。准备笔墨,请西席先生过来。”
当夜,一封言辞恳切、痛心疾首的请罪折子,从镇北侯府送出,经由通政司,直递御前。
折子里,沈铎将自己描述成一个被重伤所困、糊涂懦弱的男人,将婉娘说成别有用心的荡妇,将沈琰的存在归咎于一场可悲的骗局。他痛哭流涕,乞求陛下看在先帝份上,看在沈家往日功勋上,饶恕他的罪过,准他纠正错误。
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宫中来了旨意。
没有在朝堂宣读,是太监直接到府里宣的口谕。
陛下斥责沈铎“治家不严,识人不明,有负圣恩”,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念其旧伤,不予深究。
至于沈琰,“稚子何辜,然血脉事大,不可混淆。着即送归其生母原籍,交予族人抚养,永不得以沈姓自称,亦不得再入京城。”
没有提废世子,因为根本没立过。一道口谕,彻底抹去了这个孩子与镇北侯府的一切关联。
宣旨太监走后,沈铎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沈琰被奶娘抱着,坐上一辆青布小车,在两名沈平指派的护院“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侯府,驶向婉娘那个早已败落、远在千里之外的所谓“原籍”。
孩子似乎感觉到什么,离开熟悉的怀抱和环境,哇哇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侧门回荡了一会儿,终究被车轮声碾碎,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站在门内,听着那哭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春杏在我身后,低声道:“夫人,小公子他……”
“没有小公子了。”我打断她,转身往回走。
“从今往后,侯府只有一位公子。”
“在北疆。”
雪,终于在这一天傍晚,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6
北疆的消息,是随着第一场真正的大雪,一起砸进京城的。
不是捷报,也不是败讯,而是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弹劾奏章——弹劾北疆巡边副使沈珏,擅启边衅,贪功冒进,致使阴山隘口守军孤军深入鞑靼境内百里,中伏被围,死伤惨重。随奏章附上的,还有几位边关老将的联名手书,痛陈沈珏“年少轻狂,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要求朝廷严惩,以正军法。
奏章是直接送到兵部的,没有经过镇北侯府。但不过半日,内容就已传遍朝野。本就因沈铎之事而对镇北侯府观望鄙夷的人们,立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兴奋起来。
“果然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沈家真是完了,老的糊涂,小的狂妄!”
“这下好了,损兵折将,看陛下还怎么护着他们!”
“怕是要问罪了……搞不好,爵位都悬。”
流言比风雪更快地覆盖了侯府。下人们走路更加小心翼翼,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同情。沈铎的“病”更重了,几乎不再出房门,每日只是枯坐,或者对着北疆的舆图发呆,眼神空洞。
兵部很快派人来府里“询问情况”,语气客气,但问题尖锐。带队的依旧是赵严。他在书房里,对着形容枯槁的沈铎,委婉地表达了兵部和朝廷的“关切”与“震怒”。
“侯爷,此事影响极坏。”赵严眉头紧锁,“阴山隘口乃边防重地,此番折损的,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卒。鞑靼新汗本就虎视眈眈,如今我方示弱,恐其气焰更炽。朝中诸位大人,对此非常不满。御史台已经准备上本,参劾沈公子……以及,督管不严之责。”
督管不严,指的是沈铎。儿子在前线捅了娄子,老子自然脱不了干系。尤其是在沈铎自身难保的当下,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沈铎木然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话说的不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家族命运。
赵严叹了口气,看向一旁沉默的我:“夫人,您看……此事该如何应对?沈公子年轻,或是一时冲动,但军法无情啊。”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赵大人,弹劾奏章所言,是沈珏‘擅启边衅’、‘贪功冒进’,致使中伏被围,死伤惨重。”我缓缓道,“可有确凿证据?比如,沈珏下令出击的军令原文?几位联名老将的劝阻记录?抑或是……中伏将士的伤亡具体名册、战况详报?”
赵严一愣:“这……奏章是北疆经略衙门所上,附有老将手书,应当属实。具体细节文书,正在调取途中。”
“那就是尚无实据。”我语气平静,“仅凭一纸弹劾,几位将领的片面之词,就要定一位持节巡边的副使、镇北侯嫡长子的罪?赵大人,军国大事,是否过于儿戏了?”
赵严被我堵得一滞,脸色有些不好看:“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北疆经略衙门和几位老将,都是国之干城,岂会无故诬陷?”
“干城?”我微微挑眉,“赵大人说的,是那位三年前因贪墨军饷被申斥、去年又因纵容部下劫掠边民而被御史参了一本的周经略?还是那几位……各自拥兵,互不服气,侯爷在京时尚且难以调停的‘老将’?”
赵严脸色彻底变了:“夫人!此话……”
“妾身失言。”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堵回他的话,“只是觉得,北疆之事,扑朔迷离。沈珏年少,或有不当。但他在国子监,熟读兵书,并非莽撞无知之辈。侯爷也曾多次教诲,为将者,当持重。他岂会毫无缘由,擅自出击?”
我看向赵严,眼神锐利:“除非,他出击,是因为看到了不得不击之敌情,或是……有人,逼他不得不击。”
书房里骤然安静。
沈铎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赵严眼神闪烁,避开我的视线:“夫人此言何意?谁人逼他?”
“妾身不知。”我放下茶盏,“妾身只是猜测。或许,是鞑靼游骑频繁挑衅,忍无可忍?或许,是有人故意泄露假情报,诱他出击?又或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除掉这位突然空降、可能碍了他们事的侯府公子?”
“夫人!”赵严声音拔高,“无凭无据,切莫妄加揣测,污蔑边关将士!”
“妾身不敢。”我垂下眼睑,“只是请赵大人和兵部诸位大人,查案之时,务必详实。莫要让前线将士寒心,也莫要让……幕后之人得逞。”
赵严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气。
“下官……会将夫人的疑虑,一并带回兵部。”他站起身,“但在查明之前,沈公子须停职待参。北疆巡边副使之职,暂由周经略兼领。侯爷,夫人,下官告辞。”
他拱手,带着随从匆匆离去,背影有些仓促。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沈铎。
沈铎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相信珏儿?”
“相不相信,不重要。”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重要的是,有人不想他活着回来,或者,不想他干干净净地回来。”
“是谁?”沈铎声音沙哑。
“是谁不重要。”我回头看他,“重要的是,侯爷,您现在,必须站出来了。”
沈铎苦笑:“站出来?我一个自身难保的废人,怎么站出来?拿什么站出来?”
“拿您镇北侯的名头,拿您在北疆最后那点余威,拿您……作为父亲的责任。”我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却有力,“您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沈珏会死,沈家,也会死。”
沈铎浑身一颤。
“写奏章。”我命令道,“以镇北侯的名义,上奏陛下。陈情三点。”
“第一,沈珏年幼,初次领兵,或有疏失,但绝无不臣之心,贪功之念。请求陛下念其初犯,准其戴罪立功。”
“第二,北疆军务,盘根错节,此番中伏,疑点颇多。恳请陛下派遣钦差,彻查此事,勿使忠良蒙冤,奸人得志。”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沈铎的眼睛,“您,沈铎,以镇北侯爵位及项上人头担保,若沈珏真有通敌叛国、贪功冒进致使大军覆没之实,您愿同罪,削爵赐死,绝无怨言。”
沈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同罪?削爵赐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冷冷道,“侯爷,您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爵位?陛下没削,但您觉得还保得住几天?颜面?早就没了。性命?若是沈珏定罪,您以为您能独善其身?”
“这道奏章,是表态,是孤注一掷。告诉陛下,告诉所有人,沈家还没倒,沈铎还没死!为了儿子,为了沈家,您敢把一切都押上!”
“只有这样,陛下才会犹豫,才会真正派人去查。只有这样,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才会有所顾忌。”
沈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魔鬼。
“写,还是不写?”我逼问。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
“……写。”
镇北侯沈铎的请罪兼担保奏章,以更快的速度递了上去。
内容之恳切,态度之决绝,甚至押上了爵位和性命,在朝野引起了更大的震动。有人讥笑他垂死挣扎,有人佩服他爱子心切,也有人,暗暗心惊。
陛下果然没有立刻下旨定罪。而是下了一道旨意:着兵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北疆阴山中伏一案。并派钦差,即刻北上,实地勘察。
案子,暂时拖住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沈珏依旧被困在北疆,停职待参,身边危机四伏。沈铎的奏章,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将他父子二人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
腊月二十三,小年。
侯府冷冷清清,没有半点过节的气氛。沈忠带着人草草挂了几个灯笼,红纸在风雪中很快被打湿,颜色黯淡。
深夜,我独坐房中,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窗棂忽然被极轻地叩响,三长两短。
我眼神一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浑身裹着风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泥鳅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他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被风霜吹得粗糙、却依旧能看出俊朗轮廓的脸——竟是本该在北疆的沈武!
他脸上带着疲惫和急切,单膝跪地:“夫人!”
“你怎么回来了?”我心头一跳,“沈珏呢?”
“公子无恙,但处境危险。”沈武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阴山之事,是陷阱!周经略和那几个老将,早就串通好了!他们故意泄露假情报,说有一小股鞑靼贵族在百里外营地,护卫薄弱,怂恿公子出击立功。公子起初不肯,但他们一再激将,又说若不敢去,便是懦弱,不配为镇北侯之子,难以服众……”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公子年轻气盛,又被他们拿话架着,最终点了三百轻骑前往。结果……那根本就是个圈套!等待我们的是鞑靼两个千人队!我们拼死突围,折损过半,公子也受了箭伤,侥幸逃回。”
沈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和愤怒:“回来后,周经略不但不追究情报失误,反咬一口,说公子贪功冒进,擅自出兵!那几个老将也联名作证!我们人微言轻,辩白无用。公子被停了职,软禁在营中。周经略已上奏弹劾,并开始清洗公子带去的亲兵和愿意为我们说话的低级军官。我和沈勇见势不妙,借口外出查探敌情,才偷跑出来。沈勇留在附近接应,我日夜兼程赶回报信!”
果然如此。
借刀杀人,反咬一口。好毒辣的计策。不仅要沈珏的命,还要他身败名裂,连带拖垮整个沈家。
“公子伤势如何?”我问。
“箭伤在左肩,未伤要害,但缺医少药,恢复得慢。”沈武忧心忡忡,“而且营中现在都是他们的人,饮食药物……都不安全。公子让我转告夫人,他绝不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但形势比人强,请夫人……早做打算,必要时,可断尾求生,不必管他。”
断尾求生?
我冷笑一声。
“他还说了什么?”
沈武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公子说……若他此番不幸,请夫人务必保住自身,保住侯府根基。还说……他从未怪过夫人。”
烛火猛地一跳。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大雪无声落下,覆盖了一切肮脏与血腥。
“你休息两个时辰,换马,带些金疮药和得力的人手,立刻返回北疆。”我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告诉沈珏,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沈家的。我没让他死,他就不能死。”
“还有,”我顿了顿,“告诉他,京城的事,有我。北疆的债……”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
“我会让他们,十倍偿还。”
沈武重重点头:“是!”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我关紧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磨墨。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后,黝黑发亮,带着冷香。
我提笔,蘸墨,落笔。
信是写给江南那位已告老还乡三年的前太医院院首,张守拙。
内容很简单,只提了一件事:当年镇北侯沈铎重伤,下半身几乎尽毁,张院首妙手回春,保住了性命,但也留下了永久的诊断记录。如今,有人质疑当年诊断,意图构陷。请张院首念在旧情,能否将当年那份最原始的、详细记载了沈铎伤势程度、治疗后确切状况的脉案副本,密封后,交由可信之人,速递京城。
写完,用火漆封好,盖上我的私印。
然后,是第二封信。
写给皇后娘娘宫中的严姑姑。
没有提北疆,没有提沈珏。只以请安问候的名义,附上了一张礼单,上面是江南新到的、极其难得的霞光锦和一套点翠头面。在信末,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闻周经略夫人近日在京中颇为活跃,与几位御史家眷往来密切,似在为其夫君打点前程,妾身深羡其伉俪情深。
第三封信,最短。
写给父亲旧日一位门生,如今在都察院任御史,姓魏,以刚直敢言著称。
信中只有一句话:北疆阴山之伏,恐非少年之过,乃老将之谋。望公明察。
三封信,三个方向。
张院首的脉案,是揭开沈铎伤情真相、彻底堵住“野种”流言、同时也能侧面证明沈铎不可能有沈琰那个“儿子”的终极铁证。必要时,可作雷霆一击。
给严姑姑的信,是提醒皇后,周经略的手,伸得太长了,已经伸到了京城,伸到了朝堂。边将结交京官,尤其是言官,是帝王大忌。
给魏御史的信,则是抛出一个引子,点燃都察院内部可能存在的、对边将跋扈的不满,引导他们将调查方向,指向“边将构陷”的可能性。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
雪停了,世界一片刺眼的银白。
我推开房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春杏端着热水过来,见我立在门口,吓了一跳:“夫人,您一夜没睡?当心着凉。”
“更衣。”我说,“备车,去大相国寺。”
春杏一愣:“今日小年,寺里人多眼杂……”
“就是要人多眼杂。”我打断她,“侯爷‘病重’,我为夫君祈福,为远在北疆的儿子求平安,不该去吗?”
春杏恍然,连忙应下。
半个时辰后,镇北侯府的马车,在纷纷扬扬再次飘起的细雪中,驶向香火鼎盛的大相国寺。
我跪在佛前,虔诚叩拜。
在袅袅青烟和悠扬梵唱中,我低声祝祷:
“佛祖保佑,信女之子沈珏,能渡过此劫。”
“信女愿折寿十年,换他平安归来。”
“若不能……”
我抬起头,望着宝相庄严的佛像,眼底一片冰封。
“便请佛祖,睁眼看看,这人间地狱,该由谁……来血偿。”
7
大相国寺的香火,没能暖热侯府门庭的积雪。
年关在压抑中滑过,没有爆竹,没有宴饮,连祭祖都草草了事。沈铎的“病”成了真的,他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血。大夫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开了几副安神顺气的药,但喝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躺在床上的时候,像一具裹着锦被的骷髅。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不甘和恐惧,死死盯着帐顶,或者……盯着我。
我没有再逼他。该做的事,已经做了。现在,是等。
等江南的回信,等北疆的变故,等朝廷的裁决。
朝堂上关于北疆案子的争论,日趋激烈。三司会审的进展似乎遇到了阻力,周经略那边咬死了沈珏擅启边衅,证据“确凿”。几位老将的证词滴水不漏,中伏将士的伤亡数字被反复提及,成了沈珏头上洗不脱的罪责。而沈铎那封押上爵位性命的担保奏章,在最初引起震动后,渐渐被淹没在“铁证如山”的声浪中,甚至成了有些人攻击他“溺爱包庇”、“目无军法”的新把柄。
魏御史倒是上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奏章,质疑北疆军情通报前后矛盾,暗示边将有养寇自重、构陷上官之嫌。但势单力薄,很快被兵部和周经略在京中经营的人脉联手压下,还被反咬一口,说他“妄揣军机”、“离间边将”。
形势对沈家,越来越不利。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灯市如昼,火树银花,游人如织。侯府却早早熄了灯,黑沉沉一片,只有沈铎那间屋子,透出一点昏暗的光,和压抑的咳嗽声。
我独自坐在水榭边,看着结冰的湖面倒映着远处天际被灯火染红的云。手里捏着一枚冰冷的玉佩碎片,是花厅那夜,沈珏那块被摔碎的貔貅玉佩中,最大的一块。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掌心。
春杏快步穿过回廊走来,脚步很轻,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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