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又梦到外婆了。她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剥橘子,皮还是那样一扯就断,汁水溅到围裙上。我伸手想接,她却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是温的,一碰就醒了。枕头有点潮,不是哭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闷,像棉被捂久了没晒透。
其实从去年冬天起,梦她就变多了。不是吓人的那种,也不是老讲道理,就是平常的样子:扫地、晾衣服、把剩饭扣进我碗里。有次还梦她教我腌雪里蕻,盐放多少,压石头要多久,讲得特别细。醒来我翻手机备忘录,真把步骤记下来了。
以前我总以为梦见逝者,要么是自己太想,要么是心里有鬼。后来听心理课老师提了一嘴“持续性联结”,说人死了,关系没死,只是换种方式活着。我琢磨着,好像真是这样。白天不敢多想,怕一想就停不下,可梦里她一出现,我反而能笑出来——原来不是忘不掉,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删掉。
有次梦里她病着,躺在床上咳,我急着找药,翻遍抽屉都是空的。手抖得打不开瓶盖,一急就醒了。那晚我躺在那儿,忽然想起来:她临走前最后几天,我正赶论文,只陪了两天,连她最爱吃的芝麻糊都没熬成。梦不是怪我,是让我看见——那点没做完的事,一直卡在那儿,没被好好放下来。
![]()
后来我买了芝麻糊粉,按老方子熬了,盛在她用过的蓝边碗里,端到阳台上。没烧纸,也没念叨,就放那儿十分钟,等它凉透。第二天,我给老家隔壁的刘奶奶送了两包,她儿子在外地,过年也没回来。
还有回梦到我爸,在修他那辆生锈的自行车。我蹲旁边看他拧螺丝,他头也不抬说:“链子松了,得常看看。”我醒后盯着电脑屏幕发呆,那天我连续写了八小时稿子,肩膀僵得转不了头。原来不是他来教我修车,是我身体早撑不住了,只能借他的嘴,把话说出来。
我开始留意梦里的动作。他递给我一把钥匙,我没接;他拍拍我肩膀就往巷子口走;有回他站着不说话,就看着我系鞋带。这些事太小了,小到没法当故事讲,可每次醒来,我都干点实在的:把拖鞋摆整齐、给绿萝浇水、把快递盒叠好再丢。不是为他,是这些动作让我觉得——我还在线。
朋友说,梦太多可能抑郁。我查了资料,真有研究说,常梦见逝者的人,反而更少得长期哀伤障碍。只要梦醒了能吃饭、能发呆、能骂一句天气热,就没事。真怕的不是梦,是梦醒了,心还锁在那个没关掉的门后面。
![]()
前天整理旧书,掉出一张她写的菜谱,字歪歪扭扭,“炖肉火候”旁边画了个小灶台。我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没人回。过了两小时,表妹发了个表情包:一碗冒热气的红烧肉。底下跟一句:“姨婆的锅,咱家还在用。”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站着看了会儿白气,想起她总说:“听水声,心就静。”
这周我妈视频,问我近来睡得咋样。我说,还行,有时梦到外婆。她停了两秒,说:“她腌的萝卜,我今早刚开封。”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
水壶又响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