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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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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地名承载着一个地区的自然风貌、历史变迁与人文精神。《泉州市地名录》《泉州老街巷》等核心语料显示:泉州地名用字分为“坪”“屿”等自然地理指向型词与“厝”“寮”等人类活动关联型词两类,它们具有古越语底层、南方方言中层、汉语表层的“三层叠加”特征。从地名文化关联来看,打铁巷、聚宝街印证其商业兴盛轨迹,清净寺、圣墓承载多元宗教融合印记,含“安”“美”的地名折射出民众趋安向美的心理,永宁卫、崇武所则保留军事历史的遗迹。作为闽南方言与闽南文化的具象表达,泉州地名为解析闽南文化特质提供重要实证支撑。
关键词:泉州;地名文化;地名层次;文化心理
地名承载着一个地区的自然风貌、历史变迁与人文精神。泉州作为闽南文化的核心发源地与“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其地名系统尤为独特。
以地名为研究对象,可揭示泉州地名背后的文化结构。本文将从地名录与历史文献出发,系统梳理其用字特征,并剖析其由古越语底层、南方方言中层及汉语表层构成的“三层叠加”模式,从而进一步探讨这些地名与泉州商业文化、宗教信仰、社会心理及军事历史的深层关联,以期为理解闽南地区的文化特质与历史进程提供新的视角。本文所使用的语料,来源于《泉州市地名录》(1982年版)和陈敬聪《泉州老街巷》(2014年版)。
一、研究述评
据对中国知网和维普数据库收录的论文进行分析,截至2025年1月,对泉州地名进行研究的期刊论文主要包括语言学、地理学、两岸关系三个方向,它们各以不同的学科思维和研究角度对泉州的地名文化进行研究。
王建设最早对泉州的地名文化进行探索,他从方言特点、用字心理及习惯、历史宗教、海外交通等方面对泉州的地名文化进行了较为详尽的叙述,并先后对“安”“泉”“窟”“厝”等典型的泉州地名用字进行了细致的举例论述。这些用字的讨论结果展现了泉州地名用字的历史渊源,为泉州地名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史料。许敏在对泉州等闽南地区和台湾地区的地名对比中,以语音、词汇、语法三个要素为切入点,具体论述了两地语言文化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特征,并进一步论证了两岸文化的同根同源性。林祖武以泉州和台湾的地名相似之处为视角,分别从冠姓地名、冠籍地名和纪念地名三个角度对泉州的地名进行研究,并阐述泉州与台湾某些地名同名的形成原因。关瑞民等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受泉州历史影响的地名释义变化进行了较为全面的阐述,并提出了两个相关的历史疑点。李秋璞等用GIS(地理信息系统)的方法研究了泉州市地名演变的时空规律及其影响,进而提出了当代地名保护的有效建议;凌欢也用同样的研究方法对泉州市古街巷的地名文化空间分布进行了详尽的探讨,并分别从自然景观、人文景观两部分进行统计分析,归纳出泉州市地名分布的特点。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以泉州地名用字为切入点,侧面展现泉州地名文化的论文。这些论文虽未专门或直接研究泉州地名,而是聚焦台湾地区、闽南其他地区乃至东南亚的文化发展,但所得结论均显示这些地名文化与泉州地名文化有着源与流的关系。例如,邓孔昭等描绘了台湾自清代至日据时期地名的发展变化轨迹,并得出了“台湾地名与闽南方言文化密不可分”的结论。张旸在分析闽南地名反映的社会文化心理时,以泉州的“丰泽”“永春”等地名为例展开论述,表明了闽南地名展现的“求美”的心理倾向。朱天顺以泉州的“埔”“厝”等字为例,指出台湾地名体现了两岸的密切联系。
从以上有关泉州地名的前人研究中,我们发现以下问题:首先,学科分布不均,在有关泉州地名的研究中,社会学、地理学以及两岸关系等方向的研究较多,而语言学相关的研究较少(仅2篇);其次,研究范围宽泛,现存相关研究大多以闽南地区为整体研究背景,其中只是将泉州地名作为论述的例证附带提及,并未开展针对泉州地名的专门性研究。泉州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城市、国务院首批历史文化名城和东亚文化之都,是东南沿海地区的一个重要窗口,文化地位不言而喻,其历史文化和人文特色也理应受到更多的关注。
一般来说,对一个地区文化特点的描述主要包含了该地的历史、风俗、地名、节庆、饮食等要素。地名,作为一个地区文化的重要标志和人们从事社会活动广泛使用的媒介,也是对一个地区进行文化研究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然而,现存关于泉州地名的最新语言学方向的研究成果则只有2016年许敏的《闽台地名的语言文化研究》。2016年至今,从语言学方向来研究泉州地名文化的领域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因此,该领域的研究亟待加强。
二、泉州市地名用字分析
从语言学视角解析泉州地名用字,核心研究对象是地名特征词,其语义演变与分布特征,是揭示泉州地名方言属性与文化内涵的关键。
(一)泉州市地名特征词
泉州地名特征词可根据其命名所关联的核心对象,分为自然地理指向型与人类活动关联型两类。
1.与自然地理相关
“坪”源自古汉语,是战国以后出现的字。《说文解字》释其“坪,地平也”。它是在“平”字的基础上添加意符构成的形声字,承担了“平”的本义“平地”。在“平地”这个概念上,连登岗认为“平”“坪”二者系古今字。该字是福建地区常见的地名通名,在泉州也分布广泛,如泉州丰泽坪山路、泉州安溪大仑坪、泉州南安西南坪、泉州南安水头后埔坪等。
“屿”是中国沿海岛屿通名的叫法,长江口以南、珠江口以北的沿海岛屿多称“屿”。张振兴认为该字是闽南方言的重要特征词。“屿”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为“屿,岛也”;《集韵》释其为“在水中”;《广韵》释其为“海中洲也。”。由此可知,“屿”自古至今都是“水中小岛”的意思。在闽方言中,“屿”的意义也十分相近。《厦门方言词典》释其为“海中的小岛。如鼓浪屿”;《福州方言词典》释其为“小岛或水旁之山”。在闽南方言中,“岛”和“屿”的区分并不严格,更常用“屿”,如泉州石狮大山屿、泉州惠安尖峰屿、泉州石狮虎落屿等。
“岭”,《说文解字》释其“山道也。从山领声”。本义指“山道、山坡”。《集韵》释其义为“山深貌”。该字也是闽南地区常见地名特征词之一,如泉州丰泽区仕公岭、泉州南安许厝岭、泉州南安岭兜村、泉州鲤城区龙岭村等。
“坑”在《说文》中无本字,一般认为该字是“阬”的俗字。《说文解字》:“阬,阆也。从阜,亢声。”段注将其引申为“凡孔穴深大皆曰阆”。郑君龙的研究指出,在地名中,福建省含“坑”的地名比例最高,总数高达680余个。“坑”在闽南方言中的含义是“山涧”,一般指的是带状凹陷地,如泉州惠安县水磨坑、泉州丰泽区水流坑及泉州泉港区枫林坑、后坑、前坑等。其中,以“前坑(村)”“后坑(村)”命名的地名在泉州市区及各县市均有广泛分布。
“洋”也是闽方言特征词之一,常以地名通名的形式出现。郑丽在对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的检索中发现,该字作为地名通名时,在闽方言区具有普遍性。“洋”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为“水。出齐临朐高山,东北入钜定。从水,羊声”,可见,其最初意义指的是某条河流。但是,语料记载则显示该字作为地名最早见于田地名,而非望文生义的“水系”义。在泉州地名中,“洋”字的命名方式主要有两种,分别为“洋+方位”(如泉州石狮洋下村)和“洋+标志物”(如泉州丰泽洋塘村、泉州洛江洋蹄村、泉州晋江洋埭村等)。
“坂”,在《说文解字》中并未收录,但《广韵》中释其“同阪。大陂不平”。《说文解字》中对“阪”的解释为“坡者曰阪,一曰泽障,一曰山胁也”,王力也曾指出“阪”与“坂”属同源关系。由此可见,“坂”有坡义。此外,邵则遂等指出,在闽南方言中,“坂”也可表示地势平坦的地方。因闽南多丘陵,这类缓坡常位于相对较高的区域,且部分经开发后趋于平整,故在地名语境中易被理解为“地势较高的平缓区域”,如泉州洛江高坂村及许坂村、泉州丰泽前坂新村及后坂片区、泉州晋江西坂村等。
2.与人类活动相关
“厝”是闽方言典型的特征词,也是闽南地区最常用的地名之一。它通行于闽南方言的许多区域,包括福建省境内的厦门、泉州、漳州、龙岩,广东省境内的汕头、潮州、中山(隆都)、雷州、湛江(遂溪和徐闻),以及台湾省境内的台北、台南、高雄、基隆、澎湖等地。
“寮”在《说文解字》中未收录,指一种原始的茅屋。该字与少数民族畲族息息相关。福建山区的畲民在深山中搭盖的以草木为材料的居住场所称为“寮”或“草寮厝”。泉州晋江有土地寮、后山寮,南安有金厝寮、石井寮等,大多是畲族人民散居形成的聚落村庄。
“埭”在古代专指一种水利工程。“埭”字出现得较晚,最早的文献记载见于北宋《太平御览》:“句容县,大皇(孙权)时使陈勋凿开水道,立十二埭,以通吴会诸郡,故船行不复由京口。”其本义为“用来堵水的土坝”。在泉州地名中出现的“埭”,大多也是古时修建水利而遗留下来的名称。如泉州晋江陈埭镇因五代南唐观察使陈洪进率军民沿江围海筑埭而得名;又如,洋埭村(位于陈埭北面)之名源于宋初陈洪进归顺北宋后改授平海军节度使,他派兵修筑晋江下游南岸海堤、屯田及开辟“三埭”—陈埭、苏埭、洋埭—洋埭村之名因此而来。
“埕”,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有中国福建和广东沿海一带饲养蛏类的田和古语的酒瓮两义。而在闽南方言中,该字一般泛指建筑前用矮墙围合而成的开阔室外空间,本质是居住、进行公共活动的附属区域。因闽南地区气候多雨、平地稀缺,这类围合式“埕”被广泛用于农事相关活动,可用来晾晒农作物。厝埕式建筑作为泉州的代表性建筑,也在泉州地名中有所体现。泉州古城里的花巷中便有“七埕”—留府埕、许厝埕、小黄门埕、丁厝埕、太仆埕、砖仔埕、新路埕。这种“七埕”连片分布的格局,体现了闽南建筑的群落性。其中,许厝埕因清朝南赣总兵许盛的府第建于此,故得此名。部分埕院与府第、民居的布局还兼具防卫功能,凸显了防卫性特点。又如泉州南安埕边村、石狮深埕村等,也表现出古时的人类建筑活动对地名的影响。
“兜”,《说文解字》释其为“兜,兜鍪,首铠也”。该字本表示首胄,即古代头盔名,引申后表示圆形篓篮等容器,抑或作“篼”。在地名中,该字主要分布在南方地区的村落名中,表示“处于某地旁边”的意义,体现出鲜明的聚落特征,如泉州晋江石兜村,泉州南安岑兜村、岭兜村及朴兜村。
“垵”未被《说文解字》收录。该字具有鲜明的闽南区域特色。在泉州,“垵”的用法更加丰富,一般来说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方位词+垵”组合,如惠安的前垵村、下垵村及南安的垵内村;第二类是“地理实体+垵”组合,如安溪的井仔垵、惠安的后墓垵、永春的湖垵、晋江的沪厝垵、安溪的郭厝垵。值得注意的是,在泉州,“垵”往往指的就是“岙”。“岙”本义为浙江、福建等沿海一带的山间平地,也可指小港湾;福建、浙江一带很多地方通名叫“岙”,通常用于指称山坳乡村。在泉州沿海一带乡村,“垵”往往指的就是岙(小港湾),故“垵岙”并称,如“围头垵”又称“围头岙”,“垵头”又称“垵头岙”,“后墓垵”又称“后墓岙”,“前垵”又称“前垵岙”等。
(二)泉州市文化结构与地名用字层次
闽南文化是发源于福建闽南地区(以泉州、漳州、厦门为核心)的一种在长期生产生活中积累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相结合的产物,它以迁徙传入的儒家文化为核心的中原文化为基础,又融合了闽越土著文化和自身的海洋文化精神。泉州作为闽南地区的核心城市,自古以来便是闽南文化的核心发源地与重要传承地。据林华东研究,自汉武帝平闽,汉人入主福建以来,只有泉州地区没有出现汉人与土著的战事,这也使得泉州的闽南文化传承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
闽南地名受闽南文化多源性的影响。泉州拥有三大地名群,分别是古越语地名群、南方方言地名群以及汉语地名群,它们分别与闽南的古越族文化、南方文化与后起的北方正统文化相对应。下面以泉州这三大地名群为例来具体论述。
古越语地名群。这是泉州地名层次的最底层,是春秋战国时期闽越族人长期生产、生活的产物。福建的古越语地名相比江浙皖要少很多,这与福建相对隔绝的自然地理条件有关,也与闽南话、客家话的强势影响有关。现存的古越语地名有“濑”和“浦”。“濑”即“湍”义,如南安洪濑、安溪白濑。“浦”的意思是“水边”,该字的分布较为广泛,如丰泽浦西、鲤城金浦、惠安象浦等。
南方方言地名群。这是泉州地名层次的中间层,产生于唐宋时期。唐宋社会经济发达,各地交流较为频繁,随着北人南迁,南方的民族成分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经过不断融合,当地的语言也逐渐演变成为独具特色的古南方汉语。其内容主要包括古百越语、畬语和北方汉语。一些颇具南方甚至闽南特色的地名用字,就是这一时期的产物,如“厝”“兜”“寮”等。具体地名范例见前文。
汉语地名群。这是泉州地名层次的表层,也是今天最常用的地名的命名方式。近现代以来,随着中华民族的统一和行政中心的迁移,以白话和书面语为代表的北方文化逐渐成为正统,并对南方的语言、文化等多方面产生深刻影响。这种影响在地名上体现为多用普通话例字命名地名,如“山”“水”“湖”“河”等。这种通名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布,有的丝毫体现不出南方地名特征,如泉州南安的“朴山村”、泉州晋江的“罗山街道”、泉州晋江的“后山村”、泉州晋江的“龙湖镇”、泉州石狮的“石湖村”等。
三、泉州市地名用字与地域文化
泉州地名用字是地域文化的具象化表达,其形成与演变反映了当地的历史发展进程。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与多元文化的交融地,泉州的商业、宗教、社会心理及军事历史等核心文化特质,均在地名用字中留下清晰印记。以下将分别展开详细论述。
(一)地名用字与商业文化
在中国两千余年的历史长河中,“重农抑商”的政策长期贯穿于社会发展的进程。然而,位于山海之间的泉州却呈现出独特性。由于海洋和高山的阻隔,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地辟”,耕地匮乏的现实使得“以己之丰换己所缺”的思想逐渐形成并兴盛起来。这种社会价值观及取向的变化,推动了商业文化在整个泉州社会的蓬勃发展。早在汉代,广州与印度洋间的“海上丝绸之路”就已开通,那时泉州就已是各国贸易转运的十字路口;到了宋元时期,泉州凭借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与手工业发展,在商业上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伴随着当时海上丝绸之路的繁荣,泉州一跃成为东西洋间国际贸易网的东方支撑点,赢得“东方第一大港”的美誉。
自汉代以来,泉州经济不断发展,地名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经济状况。例如泉州城区的打铁巷、打锡街、碗糕巷、聚宝街、舶司库巷,集中反映了当时泉州手工业经济的繁荣,其中,舶司库巷更是北宋元祐二年(1087)泉州设置市舶司后,用于存放外贸货物的官仓所在地,是官方贸易管理的直接地名遗存;再如“寮仔街”,该街是因街道狭窄,两侧商铺多搭建为寮屋形制而得名;泉州晋江的“洋店”“洋墓”(“洋墓”后雅化为“洋茂”)等村名,则印证了宋代海外商人往来之兴盛,其经商区域与墓葬之地都被刻上了古代商业繁华的烙印,彰显出宋代泉州开放包容的社会经济风貌。
此外,泉州还有一些以“店、圩、坊”为通名的地名,地名含义与由来见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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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地名用字与宗教信仰
闽南地区宗教文化兴盛,泉州充分地体现了层叠式的宗教信仰文化,既有泉州本地的地区性神灵信仰,又有全国性的共同的宗教信仰。宋元时期,佛教、道教以及各种本土宗教就已深深扎根泉州。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开辟,基督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印度教等30多种教派也纷纷经外国客商传入,并留下丰富的文化遗存。泉州具有地域特色的宗教建筑主要有“庵、庙、寺、坛”等,见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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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清净寺、开元寺、承天寺、关帝庙、府文庙、法石真武庙”指向的是具体的建筑实体,主要原因在于其建筑自身的高辨识度。这些名称,虽然在形式上具备地名的指称特征,但在实际使用中,其核心指称对象仍为具有明确空间边界与高度可辨识性的宗教或礼制建筑实体,尚未发生明显和稳定的地名化转变,但仍具备将来可地名化的潜力。
“五台庵、七里庵、普洛庵、南少林寺、三千坛”,在语境与地方地图中既指建筑本体,也常被用作周边区域的称谓。在当地人的日常使用语境(生活语境)中,这些建筑物本体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具体的庵或寺,也可以指以它们为中心的一片区域,这是当地人日常生活中的一种指代习惯。而在地方地图、规划或者“民间地图”里,一个点(建筑)被认知为一个“片区”,名称变成空间坐标,而非严格的物理实体。比如,泉州地图上标的是“南少林寺”,实际上当地人理解的是“南少林寺这一带”。
“平水庙、桂坛、山坛”既指地名建筑,也指有一定空间范围的地名。“平水庙”位于泉州市鲤城区开元街道,它原是在泉州古城西北角一处小山上修建的禹王庙(为供奉大禹而设立),后来庙名逐步演化为对这一带地段的称呼。如今,“平水庙”已不存在,但其原址所在的街巷仍被称作“平水庙巷”。“桂坛宫”位于今泉州市南俊路至凤池巷间,其所在街道后以“桂坛”命名为“桂坛巷”。也有一说称,该巷名源自科举时代“登坛折桂”的吉兆。如今,“桂坛巷”已成为每日上下学时段的临时市集,市井气息浓厚,位于“桂坛巷”的泉州第五中学初中部就命名为“泉州第五中学桂坛校区”。显然,“桂坛”已演变为地名。“山坛”是泉州市安溪县龙涓乡的“山坛村”,因该地地形似坛,且历史上种植檀木,至今尚有几棵古树,故称“仙坛”,后改称“山坛”,也就是如今的“山坛村”。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泉州东郊灵山南侧的圣墓。“圣墓”是伊斯兰教传入泉州的遗迹。据明代何乔远在《闽书》卷七《方域志·灵山》中记载,唐初穆罕默德的四位门徒来华传教,其中三贤、四贤传教于泉州,死后葬于灵山,他们长眠的地方便被称作“圣墓”。相传,后世人们还常在此地看见奇光异彩,这更为古代泉州的伊斯兰教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圣墓”原指伊斯兰教圣贤墓葬,后来也逐渐地名化。如今,其名称在当地人的语言环境中,亦指代灵山一带的空间区域,体现了由墓葬建筑名向地名指称扩展的历史演化过程。
(三)地名用字与文化心理
泉州的地名用字还体现了重文雅、求安定、重宗族、重方位的文化心理。
重文雅。泉州地名的一大特点,就是多含有“美”字。如“霞美、浔美、溪美、美林、康美”等。实际上,这些“美”字在闽南方言中读音和“尾”一样(本字即为“尾”),在书面语中则写为“美”,蕴含了泉州人求美的文化心理。一般来说,这类带“尾”字的地名,含义大多源于其引申义—水流下游,如“溪美”就是因为该地地处东田兰溪末端与西溪汇合处,故称“溪仔尾”,简称“溪尾”,后雅化为“溪美”;“浔美”明代初期称“浔江”,后因水土流失,泥沙长期淤积,形成滩地,滩地外为海,该地因地处临海的边缘(泉州方言称“尽尾”),命名便依地貌雅化为“浔美”。但也有例外,如“康美”来源于古地名“坑尾桥”,1958年以“坑尾”谐音雅化为“康美”,寄寓“康安富美”之意;“美林”则是因为古时该地设马场,因傍溪,且竹林苍翠,遍地绿草如茵,故称马林,后雅称为“美林”。这是汉语中更深层次的雅化用法。
此外,泉州城区内有很多街巷的名称或因方言谐音把本音讹传成市井俚语,后来回归原来就文雅的本名;或因本义过于市井,后被雅化。如古城内有三条“狗屎巷”,分别位于涂门街后城北向、西街西门路段和西街路段北面。但为了表达文雅,便分别更名为“讲史巷”“西门九史巷”和“西街究史巷”。其中,位于涂门街的那条原名为“讲史巷”,又名“究史巷”,因古代该巷住着一位研究文史的学者,该街是为纪念该学者而雅称为“究史巷”。后来,因泉州方言中“究”与“九”谐音,“九”与“狗”谐音,而“史”与“屎”亦谐音,所以后来在口口相传中,该街就被讹称为“狗屎巷”。位于西街西门的那条,相传该街有一陈氏祖居,先后有九人做官出仕,而在泉州方言中,“仕”与“史”和“屎”均谐音,故称“九仕巷”,也可称“九史巷”,为防止与涂门街“九史巷”重名,故加前缀成为“西门九史巷”。西街路段北面那条原名也为“究史巷”,它与涂门街讲史巷在泉州方言中的谐音相同,故也称“狗屎巷”,后来为了防止与涂门街“究史巷”重名,便加称为“西街究史巷”。现在,各种地图和公共路牌上均以雅化过的“讲史巷”“九史巷”“究史巷”为标准路名,这体现出泉州地名的雅化倾向。再如“菩萨巷”,其本名为“涂虱钻”,因为该处通向许多地方,宛如“涂虱”(鲇鱼),故名。后来经雅化,改为“菩萨巷”。
求安定。泉州位于中国大陆东南沿海,受周边山脉阻隔,相对而言较少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相较于战乱频发的中原与北方地区,泉州长期保持着较为安定祥和的社会状态。不过,该地早期也曾存在部族间的侵扰与内部纷争,因此,当地民众对安定的生活有着强烈的向往与期盼。在泉州的地名中,常见的就是“安”“宁”“祥”“和”等安定平和的字眼,如南安、惠安、永宁、祥芝、永和等。
重宗族。宗族观念是闽南文化的核心之一,这与闽南地区自秦汉以来持续千年的中原士族南迁的历史密不可分,表现了闽南人深刻的故土和宗族认同及浓烈的家国情怀。泉州素来崇尚宗亲文化,地名中普遍存在冠姓与冠籍两种核心命名方式,以此显示出家族聚居地的历史脉络,其用字多以“厝”“宅”“坂”等为通名,姓氏或祖籍地名称前置构成地名。
重方位。泉州的很多村名也体现出重方位的文化心理。在泉州方言中,“尾”的含义指“后部”,“墘”指“边缘”,“兜”指“旁边”,所以就有了“斗尾、田仔墘、岸兜、朴兜”等地名。此外,还有不少地名为“方位词+通名”的组合,如“下厝、下店、上清、前黄、后埔、东岭”;也有“通名+方位词”的组合,但相对较少,如“塘边、萧下、园头”等。具体见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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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地名用字与军事元素
在古代中国,驻军是维持地方安定和统治有序的基本制度安排,泉州也不例外。在这一过程中,泉州的地名用字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军事的影响。据统计,军事驻扎类的地名通名在泉州主要有“寨、门、营、卫”等,这些通名都是军事对泉州地名影响的体现。具体见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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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结语
本文从地名特征词、文化结构与地名用字层次、地名用字及地域文化等三个方面对泉州地名进行了较为细致的分析,通过查阅市、区、县地名志与归纳前人相关研究成果,为泉州地名文化的综合性和系统性研究提供参考。
总体来说,泉州的地名用字有以下特点。首先,具有浓厚的闽南方言特色,泉州地名中常见的“厝”“尾”“兜”等通名语词,都是闽南方言的常用词,具有鲜明的地域色彩。其次,具有浓厚的宗族和故土思想,古代泉州人勇于进取、敢于冒险,在东南亚地区四处经商扎根、积极开拓生存环境;同时,他们依旧不忘故土,泉州地名中多冠姓、冠籍,体现了泉州人眷念宗族、紧密团结的家族观念。此外,还有很多不同宗教影响之下的建筑名称及地名,体现了泉州人开放包容、接纳多元文化的精神。最后,具有积极向上、盼安求美的文化心理,泉州地名中多含有寓意美好的“安”“宁”“美”“祥”等字,代表泉州人对美好和安定生活的期待和向往。
作者:吕晓玲,段锦蓉
来源:《龙岩学院学报》2026年第1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江 桐
校对:杨 琪
审订:贺雨婷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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