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精神病院“拉人头骗保”事件调查：9名公职人员受查！

近日，湖北襄阳、宜昌精神病院“拉人头骗保”事件引发全网高度关注，舆论哗然。此前，新京报调查记者卧底揭露的惊人内幕，让公众对部分精神病院的乱象深感震惊与愤怒。如今，湖北省委省政府联合调查组经过深入调查，公布了详细的处理结果，让这起性质恶劣的事件真相大白于天下。

此前，新京报调查记者假扮护工潜入湖北襄阳、宜昌多家精神病院，揭开了一系列令人脊背发凉的黑暗内幕。在襄阳，二十几家精神病院的专车频繁穿梭于各个村庄，工作人员以“国家发福利，免费检查、免费看病、还管吃管住”为诱饵，吸引了大批孤寡老人和家境困难者。许多行动不便的老人甚至将精神病院当作养老院，长期入住。

而医院拉人并非为了治病救人，而是将每一个入院的人当作套取医保基金的摇钱树。他们编造假的诊疗项目，伪造病历和收费单据，把原本健康的人“运作”成有病。比如，将爱喝酒的人病历写成“酒精所致精神障碍”，把行动不便的老人诊断为“精神行为障碍”，以此顺利走医保报销。

更令人发指的是，医院里的护工、保安也被拉来凑数，白天工作，晚上摇身一变成为住院的精神病患者。就连卧底记者也被安排成患者，被诊断患有“精神和行为障碍症”。在套取医保基金的操作上，医院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以一个患者住院90天为例，总费用12426元，其中药费仅500多元，却被伪造出6000多元，还有所谓的心理治疗、行为矫正治疗等项目。实际上，患者从未接受过这些治疗，最多每天吃几颗药丸。有些医院甚至没有CT机，却靠着每天编造治疗项目假装给病人看病，疯狂套取医保资金。

为了多套钱，医院恨不得将床摆满。记者卧底时，科室塞了一百六十多人，一个院区有三百多名病人，床挨着床，走廊大厅到处都是人。医院还设有“市场部”，专门下乡拉人，并给予返点和提成。据护工透露，一个人一个月能套5000元，100个人一年就是600万，而实际每年收的病人远不止100个，其暴利程度可见一斑。这也是当地短时间内连开20多家精神病院的原因，一些老板开医院一年就能回本，开的车都是100多万的豪车。

比骗保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医院不仅拉来正常人，还对少数真正的精神病人进行虐待和忽视。真正的精神病人来到这里，基本得不到有效的医疗救治。

记者多次目睹护工因病人不愿午睡就一脚踹翻并狠狠扇耳光；病人稍有反抗就被水管抽打；因顶嘴被绑在病床上，最长的一个被绑了三天三夜；医院主任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不听话的病人耳光，周围医护人员却习以为常。

此外，医院还挑“听话”的病人当免费劳动力，让他们刷锅洗碗、打扫厕所、搬运重物等，稍有怠慢就会遭到打骂。更可怕的是，即使病人康复了，医院也不会轻易放人，因为多留一个人就能多套一份医保钱。

2025年6月，宜昌夷陵康宁医院一名因爱喝酒被拉进来、根本没有精神疾病的病人，因受不了这种没有自由的日子选择了自杀。仅仅五年时间，这一家医院就有十多个病人在院里去世，细思极恐。

2月3日，媒体曝光湖北襄阳、宜昌部分精神卫生医疗机构违规收治患者、涉嫌套取医保基金、侵害患者权益等问题后，湖北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于2月4日迅速成立由省委负责同志任组长，省纪委监委、省卫健委、省公安厅、省医保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有关问题依法依规提级调查。国家卫健委、国家医保局也派员指导调查工作。

联合调查组分赴襄阳、宜昌，通过谈话询问讯问、调阅账册资料、数据分析比对等多种方式，对有关问题所涉机构、人员依规依纪依法展开全面调查。省卫健委组织287名临床专家和卫生监督管理人员，对在院及近期出院患者的病情、诊治情况进行细致核查；省医保局组织654名监管骨干和专家，对医保基金使用情况开展深入核查；省公安厅组织991名民警，依法办理医保骗保和侵犯患者人身权利等案件；省、市纪委监委共抽调795名纪检监察干部，对公职人员涉嫌失职渎职、收受贿赂等违纪违法问题展开调查。

联合调查组对襄阳、宜昌共51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含精神病专科医院和设立精神科的综合医院、中医医院等）进行了深入调查。经查，襄阳襄雅精神病医院等10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涉嫌存在违规诊疗骗取医保基金；襄阳安康精神病医院等6家医院存在以减免费用诱导招揽患者；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存在患者假出院、连续住院；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等3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存在少数工作人员殴打精神障碍患者等违法违规问题。同时，调查还发现存在属地管理、行业管理、部门监管失职失责问题，个别公职人员存在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等违纪违法问题。

省卫健委组织省级专家组，通过查阅病历资料、多方调查访谈、比对精神障碍患者既往诊疗信息和面诊等方式，对襄阳、宜昌共51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进行了全面排查。依据ICD - 10（国际疾病分类第十版）“精神和行为障碍诊断标准”，对两地在院患者8620人和近期出院患者559人进行逐一核查，虽未发现收治非精神障碍患者入院情况，但存在临床治愈后继续住院、空挂床位等问题。

例如，患者杨某勇在多家医院反复出入院，住院期间症状稳定，药物治疗方案未调整，专家组认为其临床治愈，不适宜长期住院治疗；患者王某波在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住院期间症状缓解后被聘为护工，涉嫌空挂床位，涉及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5341.55元。

经对两年来医保基金使用情况核查发现，襄阳9家、宜昌1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涉嫌存在违规诊疗、以虚构医药服务项目、虚开医疗服务费用、伪造医学文书等方式骗取医保基金的问题，涉及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348.59万元。其中，襄阳襄雅精神病医院虚构医药服务项目，涉及162.88万元；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虚构医药服务项目、伪造医学文书，涉及53.61万元；襄阳汉江潮精神病医院伪造检验报告、超声检查报告、虚构医药服务项目、伪造医学文书，涉及31.32万元等。

患者秦某因患有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于2025年4月11日由家属送至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住院治疗。2025年6月23日17时左右，秦某在该医院三楼病区走廊进入无人的3号病房上吊自杀，后经宜昌市夷陵医院救治无效死亡。

公安机关依法开展调查，综合调查情况认定秦某系自杀，家属无异议。省、市公安机关联合调查复核认为，事发后调取的现场监控视频资料清晰、连续完整，未见篡改或删除等情况，未发现医院限制其出院情形。

另外，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为加快医保结算、减少运营成本，采取对部分患者多次办理出入院手续的方式，存在部分患者长期在病区与设置在院内的看护中心之间流转的假出院、连续住院问题。

襄阳安康精神病医院等6家医院存在以减免费用诱导招揽患者的情形，南漳立源精神病医院等2家医院共有4人违规招揽患者获利5.06万元，襄阳恒泰康医院和襄阳康宁精神病医院将患者人数纳入员工月度绩效考核指标，存在以不正当激励手段违规招揽患者的行为。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襄阳安康精神病医院、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存在护工、护士殴打精神障碍患者的行为。

此外，襄阳市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存在数量多、条件差的问题。襄阳市人民政府关于卫生健康服务体系“十四五”规划设定到2025年每千常住人口精神卫生床位数不低于0.78张，按2024年底襄阳市常住人口527.97万人测算，2025年规划床位数应不低于4119张。

但襄阳市现共有36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其中16家为公办医院、20家为民营医院，共有床位4878张，较多机构表现为“小而弱”，医疗服务水平和管理能力不足，患者就医体验感不佳。同时，在民营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执业登记过程中，相关职能部门、公职人员失职失责，未严格按照标准审核材料和开展执业登记，个别公职人员存在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等问题，部分机构存在加床收治病人过多问题。

根据调查情况，襄阳、宜昌公安机关已对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法定代表人刘某帆等14人，以虚构医药服务项目、虚开医疗服务费用、伪造医学文书等方式骗取医保基金，涉嫌诈骗罪，依法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对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会计刘某以涉嫌隐匿会计凭证罪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对殴打他人的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护工王某波等4人，依法作出行政处罚；对违法招用保安的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依法责令限期改正并处罚款。

卫生健康、医保行政部门组织对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等10家涉案精神卫生医疗机构依法依规严肃处置，并指导督导两地妥善安置在院患者，确保患者得到规范治疗、权益得到有效保护。

调查发现，襄阳、宜昌两地卫生健康、医保等行政部门个别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为部分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在行政审批、医保结算等方面提供帮助，并非法收受财物、违规接受宴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纪检监察机关已对襄阳市原人社局下属医疗保险管理局局长王某丽等9名公职人员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等问题立案调查并采取监察强制措施，对4名党员干部涉嫌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省纪委监委针对上述问题背后的属地管理、行业管理、部门监管失职失责问题，责令襄阳、宜昌市政府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已对省卫生健康委党组成员、副主任，省医疗保障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襄阳市政府市长，襄阳市、宜昌市政府分管卫生健康、医保工作的副市长，襄阳市南漳县、老河口市、襄州区、襄城区、樊城区、宜昌市夷陵区政府和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启动问责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