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在南海深处钻出油气新希望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 任明超 李争艳

在距海南岛海岸线数百公里的汹涌深海上，一根管子直插湛蓝深海，钻头以每分钟120转的转速向下钻探，随后，泥浆和岩屑顺着管子从3000多米的深海里“爬”上来。技术人员分析着这些来自深海的样本，预判是否有油气。这是我国自主建造的第六代超深水半潜式钻井平台——“奋进号”在茫茫大海中勘探油气的日常一幕。

这阵子，在“奋进号”上，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队副大队长何连和队友们紧盯监测屏幕上跳动的曲线，等待着新的勘探结果。突然间，屏幕上的数据显示，气测值上升、伽马值降低、电阻率升高……一系列数据指向一个可能性：这里有油气！

勘探钻头距离油气层越近，风险也就越高。这些天，何连的心一直悬着，他带领救援队伍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为海上气田勘探筑牢安全屏障。

春节期间，“奋进号”将在万顷碧波之上继续掘进。170多人守着这个大家伙，目标明确——为祖国找更多油气，争取让“南海万亿大气区”版图再扩容。

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队是我国122支国家安全生产应急救援队伍之一，3万余名像何连这样的安全生产应急救援指战员守护着包括海上安全生产在内的多领域安全。应急管理部组建八年以来，国家安全生产应急救援中心累计指导国家安全生产应急救援队伍参与事故灾害救援1.8万余起，抢救遇险人员8000多人。

“奋进号”正在勘探油气。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摄

与风险赛跑

作为我国油气勘探开发挺进深海的重要支点，“奋进号”等深水钻井平台近年来在深海波涛中奋战，钻出的油气沿着海底管线奔向海南自贸港和粤港澳大湾区的千家万户。

2026年春节，是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基地启用后的第一个春节。近期，“奋进号”是何连和队友守护的重点。他们将继续与风险赛跑，为整个南海所有作业点筑牢安全屏障。

“奋进号”作业水深可达3000米，最大钻井深度达1万米，常年在高温、高湿、高盐与狂风巨浪的多重考验中作业。支撑其安全作业的核心，便是水下井控系统，这一系统如人体神经脉络般精密，其中，仅水下防喷器组就包含1600多个独立元器件。

“井喷失控是海上钻井的最大威胁。”何连谈到，在所有海上油气应急救援人心中，2010年发生于海外的“深水地平线号”事故就是一记警钟——约490万桶原油泄漏入海，持续泄漏87天，污染海域面积达11.3万平方公里……

因此，每逢重大作业或关键节点，便会安排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到现场指挥，担任“应急保障员”的角色，在“奋进号”上进行24小时不间断安全监护，重点检查监测关键设备运行状态，严格把关关键井段的钻井工艺，确保这座万吨级平台在汹涌波涛中平稳、安全作业。

1月27日，何连在“奋进号”上检查救生艇T卡箱。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摄

在海上工作20余年，何连先后组织实施100余口深水探井、深水高温高压探井及深水超高温超高压探井。此前，他曾参与超高温超高压天然气开发项目作业，该气田的储层温度达214℃、地层压力94兆帕。他回忆，当时，最棘手的是压力窗口极窄，只有0.03g/平方厘米，“压力稍微高一点，就会出现漏失；稍微低一点，就可能发生井涌，每一步操作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长期以来，国内深水井控应急救援主要依赖国外服务，不仅需要向海外机构缴纳昂贵的会费，国外救援设备运抵我国也需要30天，一旦发生事故，根本来不及。

这也让何连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一旦发生事故，自主掌握深水应急救援能力，对于国家能源安全和海洋生态保护至关重要。他说：“我们立足一级井控，坚守二级井控，杜绝三级井控。防，永远比救更重要！”

因此，何连主动请缨奔赴海南，这里有最深、压力最大的气田需要他守护。2019年，何连积极参与建设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基地，组建国内首支深水井控应急救援国家队。从一片荒芜空地到一座座现代化厂房拔地而起，从核心设备被“卡脖子”到自主研发实现突破，他和团队整整熬了7年。

最让何连印象深刻的是水下应急封井装置的研发历程。“我们先后进行了两轮国际公开招标，均未收到任何国外机构的投标响应，设备买不到真着急啊。”这更加坚定了他自主研发的决心。于是，他联合多家单位，进行深水井控及应急救援技术的全面攻关，团队从构建深水井控事故场景入手，系统性剖析应急处置全流程与关键节点；将水下应急封井装置的上千个组件逐一分解，针对性地开展研制、开发与集成工作，成功突破深水油气应急救援的关键技术壁垒。

如今，在海南省澄迈县1万多平方米的基地里，先进的应急救援装备琳琅满目，这些装备成为守护南海能源钻探安全的“重要法宝”。

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基地码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摄

“我们打破了欧美的垄断，以后就用自己的设备救援了。”何连介绍，从0到1，他和队友一点点把这个基地打造成了守护南海的“安全堡垒”。随着这一基地启用，国内海上油气应急力量在48小时内就能抵达。

这些年，何连也亲眼见证着我国勘探技术的巨变，他说：“全球温度、压力最高的井，难度最大的井，我们都干成了，那些曾经难啃的硬骨头，我们一个个啃了下来。”

随着南海油气勘探工作量不断增大，安全保障的重要性也愈发凸显。谈及未来，何连望向深蓝：“我的目标就是向南、向深、向远，全力护航南海油气资源开发，为祖国端牢能源饭碗贡献力量。”

“逐气”汹涌深海

在距离“奋进号”仅几海里的地方，坐落着我国海上最大气田——“深海一号”气田。这个南海上耀眼的能源坐标，正是由“奋进号”勘探出来的。刚刚过去的一年，“深海一号”油气产量成功突破450万吨油当量，为国家能源安全供给注入强劲动力。

当前，“奋进号”正在攻坚一个新区块，寻找油气，其钻井深度已经达到3000米。

“钻井作业的难度随深度递增，这是深海勘探的常态。”曾经担任“深海一号”二期项目钻井总监的代锐介绍，“一般情况下，一口井的上部井段勘探相对容易一些，日均钻进速度可达千米，钻得越深，地层抗压强度增加，压力系数抬升、窗口变窄，难度随之加大，钻进速度也会明显放缓”。如今，已到攻坚时刻。

在海上的时光，代锐总是很忙。1月27日，天刚蒙蒙亮，他就换上工装投入工作，从司钻房到振动筛房，每个关键岗位都留下他巡检的身影。手上的记事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设备参数、作业数据和工作要点等。

南海油气资源丰富，但作业环境极为复杂，一些油气井的钻井深度达上千米，井底温度超过200℃，地层最大压力相当于家用高压锅工作时压力的1000倍，加上平均每年9至11个台风的侵袭。深水平台作业，风险和责任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对于代锐来说，让“奋进号”平稳运行，是一个繁重的工程，平台上100多人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代锐经历过一次重大的考验，那次是在超深水超浅气层进行勘探时，该气田也是“奋进号”勘探出来的。当时要攻克的是一个全球都没有先例的难题——要在1500米水深的“软沙滩”里，取出完整的岩芯。“就像在流沙里插吸管，稍不留神，岩芯就会散掉。”代锐至今记得第一次取芯失败的场景。当钻杆从深海中提出，岩芯筒里空空如也，三趟都失败了。当时，他跟地质总监说：“我欠你一桶芯。”这句话成了他的执念。

在深海未知的环境中，他们只能依靠现有数据和知识，尽最大努力尝试突破。此后的日子，代锐和团队把失败的钻井参数一条一条拆解分析，把作业的每一分钟都放大研究，分析这些参数产生的连锁反应，判断其与地层岩性是否匹配。同时，团队加大科研投入，创新技术，在多个领域走到了世界前沿。

“那时候，我也很紧张，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代锐回忆，再次取芯时，他的心一直揪着。一次取芯大概需要8至10小时，4趟取芯作业，他差不多熬了两天两夜。最终，四桶岩芯全部成功取出，岩芯收获率达到94.8%。

十余年间，代锐扎根勘探一线，累计参与勘探100多口井，他的作业足迹，以海南岛为圆心，圆越画越大，作业深度也从环海南岛近海的几十米浅水区域，逐步延伸至南海超2500米的超深水领域。

这几天，从监测数据中持续上涨的气测值判断，如今，“奋进号”已抵达目的层。他说：“气测信号不断增强，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青春接力 向海图强

随着00后登上“奋进号”这艘钢铁巨舰，新的故事正在南海深处续写。

在“奋进号”的甲板上，23岁的吴万诚身着工装，盯着手中的测量工具，这个刚走出大学校园的00后，是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队的一名见习钻井监督员，也是平台上最年轻的身影之一。初登“奋进号”时，课本上抽象的钻井设备化作眼前庞然大物，让吴万诚十分震撼。他深知，海上钻井容不得半点马虎，差之毫厘，便可能谬以千里。

这份严谨贯穿在每一项工作中。1月27日凌晨，吴万诚戴上手套，准备好笔和本，开始量套管这项十分基础的工作：0刻线需要精准对齐、尺子保持拉直，精确度必须控制到毫米级，这项基础工作需要经过监督组、井队和录井三方共同核实，精确度需控制在5毫米，而在这片深水区域，因需要下入更长的套管，精确度要求更是提升至2毫米。目前“奋进号”已下探到海平面以下3000米的位置，套管需要紧跟钻探的深度，他们需要确保套管的下入位置精准无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关乎钻井安全与后续勘探成效。

吴万诚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操作信息：井名、位置、套管尺寸、套管所在位置……到海上的这几个月，他已经参与了三个气田的勘探工作。他还记得，看到油气显示录井曲线时的激动心情，在他看来，这些波动的线条，就像深海的“脉搏”，也像石油人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藏着他们的期待与坚守。

“一名合格的井控监督员，至少需3年的打磨才能独当一面，这条路急不得，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干好每一件事。”国家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海南队队员江友博主动请缨到海南，书写着属于海上油气应急救援指战员的担当。

“海洋充满未知，越往深海走，越觉得自己处于‘空杯’状态，需要不断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技能。”江友博说，海南的发展机遇，也是他实现自我价值的新起点，他将带着这份敬畏与热忱，继续守护海上油气勘探安全。

奋进中的“奋进号”。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丽梅/摄

作为参与者和见证者，代锐看到，初入行时，“万亿大气区”还是一个宏伟的蓝图，随着“深海一号”一、二期工程相继开工、投产见效，这份蓝图逐渐变得触手可及。随后，陵水36-1气田储量的成功探明，彻底补齐了“南海万亿大气区”的最后一块版图。在他看来，“深海一号”相当于一个“大蛋糕”，新井的勘探相当于在“大蛋糕”旁边寻找“小甜点”，一个一个“小甜点”和“大蛋糕”连在一起，让南海“万亿大气区”再进一步。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奋进号”上也添了浓浓的年味——红灯笼高高悬挂，春联整齐张贴。何连、代锐、江友博、吴万诚，他们出生于不同年代，分别是80后、90后、90后与00后，但却有着共同的初心：“碧海丹心，能源报国”。

坚守在“奋进号”上的170多名工作人员来自五湖四海，却有着同一个心愿：让深海的油气，化作万家灯火的温暖，守护祖国能源安全。

今年除夕，一份特殊的温暖将跨越波涛。何连的家人将通过平台首次开通的“深海亲情连线”视频系统，在由“奋进号”所供能源点亮的家中，与屏幕那端坚守岗位的他实现“云上团圆”。

南海的波涛日夜不息，“奋进号”的钻井声铿锵有力。新的一年，他们的征程，是更深更远的大海。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