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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方回来的火车上,王建国靠在窗边,一直看着外面掠过的田地。李秀兰坐在过道另一侧,中间隔着空座位,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2020年冬天,王建国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先是血压高,厂里体检查出来的。医生让他少喝酒,少抽烟,多休息。他嘴上应着,回来还是偷偷抽烟——站在阳台,窗户开条缝,烟往外吐。
李秀兰没说他。
但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会把降压药从抽屉拿出来,放在他的水杯旁边。白药片,小小一颗,旁边就是水杯。
晚上下班回来,她做饭,少油少盐。炒青菜不放猪油,红烧肉改成了清炖,他面前那盘菜,永远是最清淡的。
王建国每次吃药,都会朝厨房那边看一眼。李秀兰在忙,背对着他。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
就那么咽下去。药,和话,一起咽了。
2022年春天,厂里车间机器响得震天。王建国正弯腰修一台织布机,突然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下去。
工友把他送到医院。脑梗塞。
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左边身子不听使唤了。左手抬不起来,走路拖着左腿,一瘸一拐。说话也含糊,像嘴里含着块糖,字往外蹦得费劲。
医生跟李秀兰说:得有人照顾,不能再干重活了。
王建国出院那天,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左手看。那只手动不了,就那么垂着,像不是他的一样。他看了很久,很久。
李秀兰去辞了保洁和超市的活。
从那天起,她开始照顾他。
早上,帮他穿衣服。左边袖子,她先帮他套上,再把他的手轻轻塞进去。扶他下床,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中午,给他喂饭。他左手拿不了勺子,右手也不利索,她就一勺一勺喂。米饭,菜,汤。饭粒掉在他衣服上,她就拿纸巾擦掉,再喂下一口。
晚上,给他擦身。热水拧干的毛巾,擦脸,擦脖子,擦后背。扶他上床,把被子盖好,四个角都掖实了。
她还是不说话。
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有天吃饭,王建国突然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啪嗒,啪嗒。他嘴里的字含糊不清,却一句一句往外挤:
“秀兰……对不起……那年……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
李秀兰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她没看他。把勺里的饭往他嘴里送。他张嘴吃了,眼泪混着米饭咽下去。
喂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像是在盖什么东西。
过了几天,王建国坐在沙发上,看她晾衣服。他慢慢站起来,拖着左腿,一步一步挪到阳台门口。扶着门框,站那儿看她。
“秀兰……”他含糊着开口,“我知道……你还恨我……我不怪你……要是……要是你想走……我不拦着你……”
李秀兰正把一件湿衬衫往衣架上挂。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
这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正眼好好看他。
他头发白了,不是以前那种两鬓斑白,是全白了。背驼了,肩膀往下塌。左边的脸有点僵,嘴角往下耷拉,眼神里全是愧疚和不安。
像个小孩子,做错事的那种。
李秀兰没说话。她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扶回沙发。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老式的那种,蓝布,洗得发白了。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2000年拍的。王磊还小,坐在中间,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眯成缝。她和王建国站在两边,王建国搂着她的肩膀,她笑着,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时候他还没打过她。他们还是普通的夫妻,家里有说有笑,周末会带着儿子去公园。那时候的日子,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她把照片放在他手里。
王建国拿着照片,手在抖。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年轻的、手能搂着老婆肩膀的自己。看着照片里的她,那两个酒窝。
眼泪又下来了。滴在照片上,晕开了。
李秀兰看着照片,嘴角慢慢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都过去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但王建国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秀兰……你……你跟我说话了?”
她点点头。眼眶也湿了。
“磊磊都结婚了,咱们都老了,还恨什么呢……”
那天晚上,家里的电视开得响了点。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王建国靠在她旁边。电视里在放小品,宋小宝演的,黑黢黢的脸,一开口就逗人笑。
他们看着看着,笑了。
笑声不大,但像一缕阳光,照进这个沉寂了十几年的家。
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它一直在那,从来没停过。数着过去的日子,也数着新的开始。
王建国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蒸了二十年馒头,洗了二十年碗,老茧比谁都厚。但很暖。
他紧紧握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亏欠,都握进手里。
李秀兰没抽回去。她只是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电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柔和,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建国的身体慢慢好起来。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拖着左腿,但不用人扶。说话也清楚了些,不再含含糊糊。
每天早上,他跟着她去公园。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他在后面跟着,走几步歇一歇。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他们,见了就笑:老两口感情真好。
没人知道,他们十几年没说过话。
中午,他帮她择菜。左手不行,就用右手慢慢择。青菜,豆角,韭菜,一根一根来。菜叶子掉地上,她捡起来,笑着说他笨。
他也不生气,就嘿嘿笑。
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新闻,看电视剧,看小品。偶尔聊两句,都是家常话:
“今天的菜多少钱一斤?”
“三块五,比昨天贵了五毛。”
“公园里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
“明天去看看。”
“王磊打电话来了,说下个月回来。”
“好,我把他屋的被子晒晒。”
那些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填满了这个家。空气里那些年的尴尬、怨恨、沉默,都散了。只剩下平淡的温暖。
有天王磊打电话回来,是李秀兰接的。
“妈,你俩咋样?”
“你爸今天又多走了两步,饭也吃得多了。”
王建国在旁边抢话:“你妈今天做的红烧肉,比以前还香!”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笑了。
王磊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他知道,爸妈之间的那堵墙,终于塌了。
挂了电话,李秀兰看着王建国。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恨,没有委屈,没有这十几年的冷。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像她蒸了二十年的馒头。
热乎乎的。
暖到心里。
甜到心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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