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厨房里烟气弥漫,我妈在里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说今年你姐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过年。我没接话。这话题她一天能念叨八遍,我接不上来。
外头冷得很。腊月二十八,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我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没当回事,接着往锅里下丸子。然后狗不叫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妈在里屋喊:哎,是不是有人来了?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门口。
隔着门帘,我看见有个人站在院子当中。
门帘是去年冬天挂上的,棉的,厚实,透光不透人。我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高个子,穿一件深色外套,就那么站着,也不往前走。院子里的风吹得门帘一鼓一鼓的,我从那缝隙里看出去——是姐夫。
就他一个人。
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院门里头那棵老枣树底下。枣树光秃秃的,枝杈戳着灰白的天。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愣了一下,刚想掀帘子出去,就看见他的手——他好像在发抖。
隔着门帘看不真切,但我看见了。他的手,垂在身子两边,微微地抖,像树枝在风里那种抖,但那天其实没多大风。
我站在门帘这边,没动。
他站在门帘那边,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道棉门帘站着,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我看见他抬起头往堂屋这边看了看,又低下去了。他的手还是抖。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理说我应该掀帘子出去,喊一声姐夫,让他进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步就是迈不出去。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我就不敢出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其实可能没那么久,但站在门帘后头那会儿,时间变得特别长。我看着他的轮廓,想着这人是我姐夫,来我们家十几年了。头一回来的时候也是冬天,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我姐,车把上挂着两瓶酒。那会儿他多精神,进了院子就喊叔、喊姨,声音大得能掀房顶。
这会儿他站在枣树底下,一声不吭。
后来他转身走了。
就那么转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走。我隔着门帘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门,看着院门那儿空荡荡的,只剩那棵枣树戳在那儿。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掀帘子出去。
院子里的地冻得硬邦邦的,我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我回到屋里,我妈还在里屋收拾东西,问我谁来了。我说没谁,狗瞎叫唤。
她说哦,又说你姐他们今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说不知道。
我没提姐夫来过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姐夫站在枣树底下的样子,想他那双发抖的手。他来干啥?他说路过。大腊月的,从县城到我们村,三十多里地,他骑车来的?他那个摩托车呢?卖了?还是坏了?
他在门口站着,不进来,是怕啥?怕我妈问?怕我们问?问我姐咋没来?问孩子咋没来?
他手抖啥?冷?还是别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后来听见外头起风了,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我想起他站在枣树底下的样子,手垂着,微微地抖。枣树的枝杈在他头顶上,也是光秃秃的,也是抖的。
第二天就是年二十九,我妈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我骑着车子去的,路过镇上那家小酒馆,隔着窗户看见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跟前放着一个酒杯。那个背影我看着眼熟,没敢认。我骑着车子过去了,又骑回来,再看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腊月三十那天,我姐打电话来了。她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过年好,说今年回不来了,孩子感冒了,怕折腾。我妈说没事没事,孩子要紧,你们好好的就行。挂了电话,我妈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没问她姐夫呢。我没敢问。
有些事,好像不问就还能假装不知道。不问就还能相信一切正常。问了,就没办法假装了。
那个年过得稀里糊涂的。吃饺子的时候,我妈说这馅有点淡。我说还行。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狗直叫。我吃着饺子,老想起那天下午,想起姐夫站在枣树底下,手抖着,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开春之后,我才零零碎碎听说了些事。说是姐夫跟我姐吵架了,吵得很凶,闹得要离婚。说是他把摩托车卖了,钱也不知道花哪儿去了。说是他一个人住在镇上,也不回家,也不去上班。
我没去问他。我不知道见了面该说啥。问他你那天为啥来?问他你手抖啥?问他你咋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
这些问题,问出来也没意思。他要是能答,那天他就进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听说他们和好了。姐夫又回家了,又去上班了,一切好像又正常了。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姐说,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我姐说知道了。
后来有一次,我去县城,在街上碰见他。他骑着电动车,后座驮着他闺女。他闺女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看见我,停下来,问我去哪儿,要不要捎我一截。我说不用,就几步路。
他笑了笑,说那行,我们先走了。
我说好。
他骑着车走了,他闺女在后座上回过头来,朝我挥手。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们走远,想起那个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想起他站在枣树底下,手抖着,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不知道他那回来,是想干啥。是想找人说说?是想找个台阶下?还是就想站在那个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站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那天手为啥抖。冷的?怕的?还是别的啥?
我没问过他。可能这辈子也不会问。
有些事就是这样,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有时候会站在一个地方,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就那么站着,抖着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没人知道那几分钟里他想过什么。没人知道他那天下午,一个人骑车三十多里地,就为了在一个院子门口站一会儿。
也没人知道门帘后头还站着一个人,隔着棉门帘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抖,看着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什么都没说。
那个门帘后来我妈换了,说旧了,不挡风了。新的门帘是那种塑料的,透明,透光也透人。现在要是有谁来,站院子里,我在屋里一眼就能看见,不用隔着门帘猜是谁。
但有时候我想,有些事,可能还是隔着点东西看比较好。太清楚了,反而不知道该咋办。
那个腊月二十八下午,我们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门帘后头,谁也没往前走那一步。
后来他走了,我也回厨房接着炸丸子了。油锅还是滋滋响,丸子还是那个味儿。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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