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上“洋”学生的青春担当

大象新闻记者 孙喜增 通讯员 赵建红

在红旗渠建设的宏大叙事中，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建设者们高度的责任感和严谨态度。为了确保工程质量，便于日后追溯责任，各工段都会在修成的渠岸顶刻字标注。在红旗渠第四期工程城关公社分包工段，《林县红旗渠总干渠建筑物路桥统一编号登记》中编号为53、名为杨家坡岭路桥(桩号42675)附近，石头上清晰地刻着“城关公社上庄营”的字样，旁边还有箭头指示。这看似简单的标注，却折射出红旗渠成为世界奇迹的坚实根基，那就是：严谨细致、责任到人。

不远处，杨家坡岭山上的杨驸马祠堂静静矗立。睹物思人，一段发生在当年修渠时的有趣往事涌上心头。

刚满14周岁的杨保章，是林县一中的学生。他利用暑假，顶替生病的父亲，毅然投身到红旗渠的修筑队伍中。清晨，他从城关公社上庄村家里出发，一路跋涉，前往任村公社杨耳庄村。70华里的路程，他走得坚定而又匆忙，脚上磨出了血泡也不退缩。当赶到修渠驻地时，太阳已经悄然落山了。

驻地距离修渠工地大约500米。上工时，为了提高工效，每个民工从不走空路，都得从山脚下背着沙或水泥等材料。装袋子的叔叔们见他年龄太小，特意给他少装了些沙。然而，即便如此，他上山还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走不动了，只能走走歇歇。大队民兵营长贺用山看到这一幕，关切地说：“小保章，你不好好读书，来这儿受这罪干啥？你看这里哪有你干的活，趁早回去吧！”保章低着头，满脸委屈地回答：“放暑假了，俺爹正好病了，我来替替他。”邻居义德叔见状，赶忙走到贺营长面前，替他打圆场说道：“小孩已经来了，替他爹也是一片孝心，就让他同我一组吧，好有个照应，干几天不行再说。”贺营长点了点头，没再言语，随后又连忙嘱咐道：“在山上和石头打交道，要多长个心眼，一定注意安全！”并专门安排保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收工时晚回去一会儿，帮忙收拾丢下的工具，把大队的红旗扛回去，第二天再扛上山来等。

杨保章参加修渠时，国家已度过1960年的自然灾害，好赖吃饱肚子已不成问题。但由于劳动强度大、干活时间长，吃罢晚饭，小保章就像泥一样瘫在了铺上。夜里即使有尿意，他也常常醒不来，连续几天都尿在了褥子上。不过，一个星期后，他便逐渐适应了。晚饭后，他也能和工友到杨耳庄东边的小河边散步。他还抽空在月光下朗诵古诗，或背诵一段俄语。他的这些举动，惹得民工们议论纷纷：“这呜里哇啦地说些啥呀，是个‘洋’学生啊。这孩子能吃修渠的苦，又肯学习，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有一天，下起了大雨，工地停工。民工们大都躺在被窝里睡觉，可杨保章却悄悄地躲到杨耳庄西山上杨驸马坟的祠堂里看书学习，嘴里“呜里哇啦”地背诵着俄语课文。不知不觉，午饭时间过去了，连里派人到雨地里到处找他，找回来时，他淋得像落汤鸡。大家不但没有半句怨言，还纷纷鼓励他好好读书。炊事员崔大爷还特意为他备了一碗肉菜，放在灶火旁，说：“下雨天改善生活，趁热吃了吧。”杨保章接过热气腾腾的饭菜，好长时间没有动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扑簌簌的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从此，杨保章的“杨”字，仿佛摇身一变成了这个“洋”字，“洋”学生的绰号便在工地上传播开来。

当时修渠的工序相对简单。首先，由公社组织爆破组，将山上的石头炸下来；接着，由民兵营把炸下来的石头敲打成长方形或正方形的石块；最后，由民工从石料场，用小推车将石块运到红旗渠工地旁，完成第一道备料工序。第二道工序是垒砌渠岸，即民工在石缝中刨出土，掺上石灰和成泥，用铁锨送到砌石匠人指定的位置。

杨保章所在的推石头组，每两人一辆小推车，任务是把山顶上打造好的料石推到半山腰的渠岸边。装上石头往下推时叫重车，卸了车往上推时叫轻车。由于他年龄小、个子矮，推重车时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上山时给大人推轻车，下山时用绳子从车后拉着小推车，以减缓速度。

有一天快下工时，意外发生了。李义德叔叔推车的刹车绳突然断了一根。小推车在陡峭的山路上快速地向山下冲去，前面不远处就是推石头的队伍，一场车毁人亡的悲剧即将上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保章看到有个大木桩插在山坡上，情急之下，他快速将拉绳在木桩上绕了半圈。车速猛地降了下来，由于惯性，小推车车头一歪，倒在了路旁，一场事故瞬间得以避免。此刻，杨保章的脸吓得煞白煞白，瘫坐在木桩旁，呆呆地看着木桩。

原来，这个木桩平时是宣传牌，碗口粗细，一米多高，上下两面削得平展展的，一面写着“重新安排林县河山”，一面写着“让高山低头、河水让路”。这个木桩，杨保章平时不知看过多少遍，标语也读了无数次，可在他心目中却没有留下太多印象。自从这次事故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木桩的这次救命之恩。然而，事故的阴影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当天夜里，他晚饭也没吃就躺下睡觉，由于惊吓过度，半夜发起高烧。当他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发现贺营长、义德叔还有公社的医生也都在场，正商量着明天把他送回家的事。杨保章说啥也坚决不答应，坚持要在工地挣工分替义德叔修车。贺营长安慰他说：“孩子，别难过，不想回家就留下来吧，但你必须写份检查，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写出来。”保章想，不管写啥，只要能留在修渠工地就行。

第二天，杨保章又扛着红旗来到了工地。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自作主张把城关公社上庄民兵营的红旗绑在了大木桩上，对着木桩和红旗，跪下磕了个头，俩膝盖上的土印也没有拍打，心中觉得轻松了许多。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写的事故检查，不知怎么变成了表扬稿，很快在工地宣传栏上登出并迅速传开了。稿子里称赞他是修渠队伍中的“洋”学生，小小年纪有担当，急中生智避免了一场伤亡事故。

杨保章的故事，是红旗渠精神的一个生动缩影。在艰苦的修渠岁月里，他以稚嫩的肩膀扛起责任，以勇敢和智慧化解危机，以勤奋好学展现出那个时代青少年的青春风采。生命需要有刻度，人生需要有印记。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影响，读俄语的杨保章，替父修渠，遇事不惧，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收获，最大的价值。

编审：孙喜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