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北电原副院长孙立军：AI会让99%的电影人转行，剩下的1%拼什么？

搜狐科技对话北京电影学院原副院长

北京电影学院中国动画研究院院长 孙立军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张 莹

编辑| 杨 锦

近日，字节跳动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的发布，让影视圈炸了锅。

股价震动之余，更让从业者惊叹的是，它不仅能生成视频，还能自己切分镜、配音效，让角色在不同镜头里保持长相一致——就像一个不用吃饭、不用睡觉的“虚拟剧组”。

有人欢呼技术平权，有人焦虑饭碗不保。但在孙立军看来，Seedance 2.0是随着AI技术不断迭代发展下的必然产物。

作为北京电影学院原副院长、北京电影学院中国动画研究院院长，孙立军身上叠着三重身份：他是见证中国动画起落的老动画人，也是从业几十年的“老电影人”，更是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的教育工作者。

三年前，当大多数同行还在排斥AI生成的“怪图片”时，他已经决心拥抱AI；两年前，他出版世界第一本聚焦生成式人工智能绘画的专著《AI绘画：当代水墨艺术正发生》，把自己的画喂给大模型学习，并将AI绘画与原稿同屏并置，探讨AI绘画的优势与局限；如今，他正在用AI辅助制作一部20年前就想做、却因技术和资金搁浅的院线三维动画电影《雪域獒王》。

“可能原来五年做一部（电影），现在一年就够了。原来要几百人、大投资，现在小团队甚至个人就能做。”孙立军强调，电影是精神食粮，不是花钱多就能拍出好东西。这其中的差距，就是创意和审美能力。

“99%没有才华的人会转行。”孙立军说得很直接。

在他看来，智能影像打破了真实与数字的界限，传统好莱坞式的工业电影一去不返。靠投资、明星、营销堆出来的时代正在过去，未来拼的是好故事、好创意、好审美。而这些东西，恰恰是AI给不了的。

一个让孙立军哭笑不得的现象是，他的学生里，有人“固执”地“什么都要自己画，画得可能还不如AI，却坚持认为那才是艺术”；有人已经用AI赋能。“你认为你那叫艺术，那谁的不是艺术？人家用AI的，我一个老动画人都看不出来，你干嘛非认为AI是不值钱的。”

孙立军坚定地认为，AI作品并不低人一等。“惯性思维让人总觉得真人演的才值钱，动画就不值钱。”在他看来，AI解放的是重复劳动，而电影最值钱的东西——创意和审美，从来都在人手里。把AI生成的东西看得矮人一等，“根本不是这样”。

AI不仅带来了一场影像革命，同时带来了一场教育变革。“你要拼命去做那1%。”他对电影学院的年轻人说。你们是百里挑一考进来的，已经是人群里的那个“一”。但如果躺在功劳簿上不学习、不提高，又会变成“一”里的99%。

以下是搜狐科技与孙立军的对话实录（经删减）：

“不要觉得AI一做就廉价”

搜狐科技：您第一次看到Seedance 2.0生成的视频，第一感受是惊喜还是警惕？

孙立军：这次Seedance 2.0的出现，我和大家印象一样。第一，原来的模型换镜头就不像了，稳定性不够；第二，动作特“假”，没节奏、表情僵硬，这些都改了。第三，它有导演水平了，能把镜头衔接起来，想象力比一般制作者还好。

我在行业40多年，觉得人人当艺术家、电影人、导演的时代确实来了——虽然还不那么客观，就像人人有手机，但不一定都是优秀摄影师。

北京电影学院原副院长

北京电影学院中国动画研究院院长 孙立军

搜狐科技：我们知道您一直非常积极地拥抱AI。您从2023年接触AI到现在，感觉到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孙立军：2023年，人工智能制作图像，当时我们叫AIGC，现在我跟学生说，要叫“智能影像”，它与传统影像有了分水岭。传统影像是用胶片或数字摄像机拍出来的；智能影像，是把你的照片和关键词输进去直接生成，不再依赖物理环境。

搜狐科技：真实影像和数字影像的界限不存在之后，会诞生新概念吗？

孙立军：就是我刚刚说的，我们原来叫传统影像，也就是实拍电影和数字化动画分得很清楚。智能影像的出现，把这个界限打破了。

创作者、管理者、消费者都得打破传统思维。不要禁止AI，也不要觉得AI一做就廉价。

所谓大片，就是大制作、大投资、大明星、大宣发的那个时代快过去了。我一个人也能做出传统意义上的大片。在智能影像时代，传统好莱坞式工业电影一去不复返。

这不仅仅是技术革命，也是一次电影行业的大洗牌。靠投资、明星、过度营销的单一模式将过去，未来拼的是好故事、好创意、好审美。

智能影像时代，未来的电影会带着全球文明往前走一大步。这一点毋庸置疑。

“国外太保守了，中国要趁着窗口期弯道超车”

搜狐科技：我们知道您之前把自己的绘画作品喂给AI，让AI学习您的风格。您不担心版权问题吗？

孙立军：我是早期学习传统国画、油画出身，大学读书期间受阿达先生影响很深，一直注重中国审美。大模型早期99%生成的都是欧美式、日式。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在14亿中国人当中、在AI大模型里有我的一些特色。

成千上万优秀中国艺术家拥抱大模型，世界才能看到中国审美。不要抱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当井底之蛙。当然一些作品、风格如果不是主流，大模型也很难认可。哪怕大模型只识别一次我的作品，我也骄傲。

搜狐科技：但可能会有人觉得我辛辛苦苦创作出来、属于我自己风格的作品，别人却没有给我版权费，您不会有这种担忧吗？

孙立军：首先，版权问题要从智能影像的角度来看待，而不能套用传统版权的框架；其次，即便他授权给大模型，也不一定有人用。全世界也就少数几个人被广泛生成——梵高、毕加索、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宫崎骏，包括中国的《大闹天宫》。大多数用AI生成他们风格作品的人，更多是出于个人兴趣或娱乐尝鲜，并没有形成商业目的。

所以我个人觉得，既然我们要拥抱AI，就要允许善意地犯错，而不是用传统的版权法故步自封。国外业内人士太保守了，我们要趁着窗口期弯道超车。

我这三年没见谁无偿用我的东西在生产。倒是我自己，用AI出版了专著、做了短片，现在正借助AI辅助制作院线电影《雪域獒王》。20年前我花几万块买小藏獒，养一年、拍习性、画、记录，成本极高。三维技术跟不上，没人投资。现在AI让我20年前的梦想实现了。2027年寒假档，大家就能看到这部以海拔四千米雪域为背景、藏獒为主角，饱含中国精神的院线电影《雪域獒王》，这就是属于我们的中国版《狮子王》。

搜狐科技：您会担心AI制作的电影没人看吗？

孙立军：不会。观众看的是故事，有没有令人难忘的故事，有没有创新。

20年前我做不成《雪域獒王》，是资金、技术限制。现在AI打破了这些限制。但最核心还是故事，如果20年前的创意到今天仍有生命力，观众就会喜欢。

智能影像生产大量便捷的东西，但没有故事灵魂，观众怎么可能买单？明星演的电影票房也有惨淡的。还是故事为王。

搜狐科技：很多人仍觉得AI作品低人一等，您怎么看？

孙立军：我从2023年开始就一直不这样认为。惯性思维下，很多人觉得传统真人演的值钱，动画的形式做不值钱。你听说过明星片酬几千万，没听说孙悟空拿片酬，最多卖版权。

这种思维放到智能影像时代不合适。创意和审美才是核心。

AI解放的是重复性劳动，并没有解决前端创意，而电影最值钱的是人类自己的原创力，以及驾驭AI，与AI通力合作的方式方法。不要把AI生成的东西看得矮人一等，根本不是这样。

搜狐科技：Seedance2.0似乎很适合用来做漫剧，AI对这类新产业有什么影响？

孙立军：从市场看，AI最基础的就是提升效率、降低成本。Seedance2.0让微短剧制作门槛大幅降低，这时候创意的珍贵反而被放大了。

一天做几集甚至几百集不难，难的是做出来有人看。所以要看内容创意和独特想象力，把省下的时间用来发挥创造力。那些垃圾文化产品，很快会被淘汰。

AI会让99%没有才华的人转行

搜狐科技：人人都可以当导演，那技术门槛被拉平后，未来的电影靠什么拉开差距？

孙立军：拉开差距的地方在于，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用AI时还停留在工具层面。主题、类型、角色弧光、视听语言与场面调度等，只能跟着感觉走，做三五分钟短片可以，但很难做出90分钟院线级的作品，因而如果不具备专业能力，只能是昙花一现。

未来电影与传统电影的差距在哪？第一，AI赋能后，原来五年做一部电影，现在一年做一部，五年能做五部。第二，原来要几百人、大投资，现在小团队甚至自己就能做。

但归根结底，电影是精神食粮，不是花钱多就能拍出好作品。这时候的差距就是创意能力和审美能力。跟传统电影一样，没有好故事、好审美，作品就没有太大价值。

搜狐科技：这对电影教育会带来什么改变？会不会不太偏重技法了。

孙立军：变化巨大。AI不仅颠覆行业，也颠覆教育。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我跟同事反复提一个词，就是兴趣。在智能时代，兴趣非常宝贵。

AI是更大的挑战。老师知识不更新，还在讲十年二十年前的知识，学生一个模型就能解决。这也让我们重新审视教学。

AI会让99%没有才华的人转行。如果你没有创造力、审美力，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AI一键生成，淘汰是必然的。我下一个断言，传统的电影教育，动画、实拍电影、游戏，包括所有艺术门类都将面临着重大的变革，而且很快。

搜狐科技：可能其他行业也一样，如果只剩1%的人留下，我们普通人怎么办？

孙立军：这方面我没发言权。但回到电影上，年轻的从业者不能固步自封。不能用传统高考分定位未来，要学会吃百家饭，了解前沿。你要学会驾驭现在，而不是被驾驭。

搜狐科技：对于演员，未来演员的演技还重要吗？会不会出现直接把肖像卖给AI的演员？

孙立军：为什么买他的肖像？得先成为传统明星才有“明星”的商业价值。我之前就说过，虚拟明星在未来会占半壁江山。

现在AI来了，99%的演员谁用你？真有绝佳形象，我想他们趁早把自己的形象划个价，授权给优秀的AI团队。优秀演员不光靠脸，更靠创造力。二十年前，我在电影频道看过一个镜头：一个剪影、插兜、不满地踢开地上的罐子。即便只是黑夜里的背影，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直到他转过头，我才认出那是姜文。我相信，像姜文这样有创造力的演员不会被AI取代——他就是留下的那1%。

但我们大多数演员，虽然系统训练过，但没有创造力，未来一样会被淘汰。动画电影99%的人面临窘境，演员也一样。

搜狐科技：对于今天在电影学院求学、面对AI既兴奋又焦虑的年轻一代，您想说什么？

孙立军：拼命去做那1%。我们电影学院也好，中国其他顶尖的艺术高校也好，你们是百里挑一考进来的，已经是人群里的那个“一”。但如果躺在功劳簿上不学习、不提高，你又会成为“一”里面的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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