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百年《良友》：一本画报，何以成为一部中国视觉近代史

【编者按】

1926年2月15日，上海街头出现了一本“图画杂志”，名为《良友》，人们习惯称之为“《良友》画报”。时人未必料到，这本“雅俗共赏、图文并茂”的刊物，会在此后二十年间发行至3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20世纪上半叶传播量最大的中文媒介。它不仅是民国社会的全景记录者，更是中国现代视觉传播的开创者——尤其在摄影领域，《良友》完整见证并深度参与了中国摄影从照相馆人像走向独立艺术表达的整个历程。

2026年2月15日，《良友》迎来创刊百年。我们以此文梳理这份画报在中国摄影史上的独特坐标，致敬那些以镜头为笔、以影像为史的先行者。

1926年2月15日《良友》画报第一期创刊号。

开山之作：比《生活》更早的“中国视觉叙事”

1936年，美国《生活》杂志创刊，以“新闻摄影”震惊世界。而此时，《良友》已经出版了整整十年。

1926年2月15日，《良友》画报由伍联德在上海创刊。自创刊至1945年10月10日终刊，共出版172期正刊及2期特刊，总计174期。这份刊物以“本土综合性画报”的定位脱颖而出，与美国《生活》等纯新闻画报不同，《良友》提供的是关于中国社会、文化日常“全景式”的视觉叙事。1926年下半年，其最高发行量逾十万册，受众超一百五十万人次，除覆盖全国外，还发行至30多个国家和地区。

174期《良友》画报影印本全集。

摄影入画：从照相馆到美术摄影

《良友》创刊至1945年抗战胜利结束，它与中国摄影的发展轨迹高度同步。这一时期，中国摄影由照相馆人像向户外风景、进而向独立艺术表达发展。1920年代中期，知识分子、文化阶层纷纷拿起相机进行独立的视觉表达，各地摄影团体纷纷建立。1927年，“摄影美术”概念被提出；1928年，“美术摄影”概念继之而出，强调摄影的创作性与艺术性。到1930年代中期，形成了20世纪中国摄影史上的第一个创作高峰。

《良友》最早刊发的图片多为照相馆拍摄的室内人像及户外风景。1926年3月15日第2期，发表许家其《水色树荫》、陈君彦《夕阳晚棹》、丁惠康《平湖春色》、菉漪珊《太湖之晚棹》四幅风光摄影作品。这是《良友》首次刊发署名摄影作品。1926年6月15日第5期，首次以半版刊发摄影家欧阳璞《画意诗情》专题，并加评论：“摄影难，摄影取景更难，摄影取景而有画意者更更难。”

1926年6月15日第5期《良友》画报刊发欧阳璞拍摄的《画意诗情》系列作品，并刊发了作者对摄影的认识。

1926年8月15日第7期，首次刊发摄影团体作品，发表广州景社潘大施《绿阴斜照》《平湖新月》、罗植《渡头夕阳》《前村叱犊》四幅作品。1927年3月30日第13期，首次以“摄影美术”为题，整版刊发一组“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风光作品。这是中国刊物首次明确提出“摄影美术”概念。

1927年3月30日第13期《良友》画报，以一整版以“摄影美术”为题刊发了一组(5幅)“夕阳无限好,可惜近黄昏”的风光摄影作品，首次提出“摄影美术”的概念。

1927年5月30日第15期，整版刊发中国摄影学会摄影比赛获奖作品：褚保衡第一名《雪夜出亡》、沈鉴盒第二名《古庙之一隅》。1927年7月30日第17期，以2个整版刊发在日本举行的“第一回国际摄影展览”，选登中国、美国、加拿大、新西兰、日本、波兰等国摄影家入选作品，并评论：“有人以为摄影不过是一种机械的工作，其实不然！在现代的美术，摄影占一重要位置。”这是《良友》首次向读者介绍国际摄影展。

1927年5月30日第15期《良友》画报，以一整版刊发了中国摄影学会举办的摄影比赛，褚保衡荣获第一名的作品《雪夜出亡》和第二名沈鉴盦的《古庙之一隅》。

1928年5月30日第36期，以两个半版跨页发表《景华环象摄影机》，图文并茂介绍钱景华在北京发明的摇头全景相机。第35期发表了蔡俊三1928年代表作《乐在其中》（又名《春江水暖》），这幅作品是1920年代中国摄影史上的经典名作，《良友》画报以“世界摄影杰作之一”给予赞赏。

第26期《良友》画报刊发了新发明《景华环象摄影机》，介绍了钱景华在北京太平仓平安里21号发明摇头照相机的情况。

上图：第35期《良友》画报发表蔡俊三拍摄的《乐在其中》又名《春江水暖》，这幅作品是1920年代中国摄影经典名作。下图：蔡俊三亲自着色的原作，黄建鹏藏。

1930年6月第48期刊发了张建文《图案化的摄影》，这种时兴的“图案摄影”风靡一时，上海尤盛。1933年3月第75期以2个整版发表薛尔克《苹果》《仙人掌与橘子》，由彩色胶片拍摄制版。这是《良友》首次发表彩色摄影作品，此前彩色图片均为黑白着色。

1930年出版的《良友》刊发的郎静山和陈万里两位摄影大师的作品，当时的《良友》画报编辑视角广阔，不因循守旧，用创新的平面设计语言使画报版式灵活多样，此版中英文字都采用编辑即兴手写字。

1930年出版的《良友》画报刊登的对页，通过中西文化比较的视角能使当时的读者从“流动的现代性” 中更好地理解世界。

《良友》画报刊发的美术摄影作品，用点线面、透视及光影表现形式美。

1933年12月，《良友》出版八周年纪念刊，即《美术摄影专集》。此期刊发郎静山、伍千里、张沅恒、卢施福、冯四知、刘体志、刘旭沧、魏守忠、张印泉、陈传霖、吴中行、陈昌德、赵澄等78幅摄影作品，拍摄于1920年代中期至1930年代初期。这批作品是20世纪中国摄影史上第一个高峰时期的重要代表。

烽火镜头：《良友》的抗战转向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良友》位于上海四川北路的库房遭战火波及，大量图片、资料、文献损毁。8月15日，编辑部迁至江西路264号。同年11月，第131期出版，这是8、9、10、11月合刊。

从这一期开始，《良友》全面转向抗战报道。摄影报道专题都是以报道抗日有生力量为主，及各军政要员到各地视察及督战的情况。

1937年7月15日第130期，《良友》刊发《日军炮火下之宛平》《武装起来，为前方将士后盾》《到农村去，唤醒了全国民众》等多个抗战摄影专题。

1938年2月第134期封面《朱德将军》，俞创硕摄。

1938年3月第135期封面《李宗仁将军》，俞创硕摄。

1939年3月15日第140期刊发陈约克撰写的文章《去延安途中》，报道了大批爱国青年奔赴延安的故事。同年4月15日第141期整版刊发何汉章《军农合作》，照片中农民戴草帽扛爬犁、军人戴钢盔背步枪并排而立，仰角拍摄，天空与白云衬托轮廓，成为抗战宣传影像中影响深远的一幅。同年6月15日第143期刊发埃德加·斯诺《项英的一支铁军》，介绍新四军，刊发叶挺、项英肖像及新四军干部合影（包括周恩来、陈毅）。

《良友》刊发陈约克文章《去延安途中》。

《良友》画报刊发了爱加·斯诺（埃德加·斯诺）《项英的一支铁军》。

1941年5月15日，第166期以9个整版、开篇位置刊发《大节孤忠·光炳日月——孤军团长谢晋元殉国》。这是《良友》历史上罕见的大篇幅人物专题。1945年10月10日第172期终刊号，内页刊发《日军屈膝俯首就范向我军最高统领签订降书》《日军将使先期飞芷江》《徐永昌代表中国参加日本降书签字仪式》等专题摄影报道。一本画报，见证了一个民族从苦难中站起的全过程。

1941年5月15日第166期用9个整版摄影报道介绍谢晋元一生。图为报道的首版版面。

封面女性：视觉现代性的日常实验

在《良友》174期中，涉及女性影像的封面占163期。这些影像大多为肖像摄影，主角职业涉及护士、士兵、文化名人、电影明星、歌舞表演者、学生等。这些女性的行为、神情、装束等随时事变化也发生着改变。作为最有影响力的综合性画报，《良友》封面的女性影像不仅是视觉艺术的呈现，更具有文化、社会与历史等多方面的研究意义。

1930年3月第45期《良友》画报封面《关紫兰女士》，沪江照相馆摄。

不同的封面女性影像展现了当时女性服饰、发型发饰的多样性，细长眉、饱满唇妆、整体追求红润气色的典型妆容，为后人研究受海派文化、抗战时事等方面影响的民国女性装扮表现提供丰富视觉材料。

1936年2月第114期《良友》画报封面《沈女士》，国际照相馆摄。

起初，《良友》画报封面采用图文独立的形式，封面照片占据整个封面1/3左右，自第25期开始采用整版图片，文字压图形式。这些封面的女性肖像来自于知名照相馆、《良友》摄影部、个人摄影工作室及户外拍摄。诸多封面借助道具与场景辅佐拍摄，模特手持书卷、乐器、电话等道具置身室内或户外，赋予静态图像叙事性与戏剧张力。部分背景采用单色聚焦或平面现代色彩构成。这些封面彩色作品多为黑白影像手工着色后制版印刷。

上海知名人像摄影家秦泰来拍摄的《良友》画报第143期、第149期、第157期封面。

1941年10月出版的第171期，《良友》罕见地公开了封面制作全过程：铅笔设计草图、美编剪贴着色完成彩色稿、摄影师户外拍摄模特与道具、编辑选图、照片着色、制版印刷。这套流程，与今天时尚杂志的封面生产并无本质区别。

1941年10月出版的第171期《良友》画报，编辑室发表制作封面的完整过程。

1941年10月出版的第171期《良友》画报成品封面。

总体而言，《良友》封面女性影像既是民国时期摄影、绘画、设计与印刷的优秀视觉集合，也是开展视觉现代性实验、反映时代女性文化的重要载体，其揭示了视觉艺术的价值不仅存在于纯艺术领域，更渗透在大众媒介与日常景观之中，对当今杂志封面设计、人像摄影、人物绘画等领域仍具有范式意义。

庄学本：纪实摄影奠基人和75个版面的“视觉人类学”

在《良友》刊发的所有视觉艺术家中，有一个人占据了21期、75个整版。不是徐悲鸿，不是刘海粟，不是林风眠。他是庄学本。

1934年，庄学本随十三世达赖致祭专使行署自南京前往重庆。因入藏计划受阻，他获“开发西北协会调查专员”身份，赴川西北北川、松潘、理县、茂县、汶川一带采访拍摄。1934年5月，他与嘉绒藏族人索囊仁清（杨青云）经都江堰、岷江、汶川、茂县、理县、阿坝草原进入今青海果洛。

1935年8月15日第108期《良友》，以2个版面刊发庄学本《淘金记——四川省漳腊金矿写真》9幅照片，同期以2个版面刊发《廓洛克一民族》22幅图片，报道族群劳动与生活。这是庄学本在《良友》发表的最早的两个专题摄影报道。

1935年《良友》画报刊发庄学本摄影专题《今日之吐蕃民族》，代表作《草地初雪》大尺寸刊发。下图为南京博物院《回眸经典——中国摄影大师蓝志贵、庄学本藏族摄影精品展》展览原件，黄建鹏藏。

此后六年，庄学本在西部及印度采访拍摄，于《良友》上陆续发表《西戎风物》《东方的瑞士》《今日之吐蕃民族》《陕西农村印象》《恋爱在青海》等专题摄影报道。

1940年9月15日《新西康专号》，刊发庄学本《西康成军的新阵容与政治的新动态》《西康新建设》《边民教育》《悬崖邃谷间的康庄大道》《遍地黄金》等29个专题摄影报道。庄学本总共在《良友》发表49个专题摄影报道，刊发于21期，计75个整版。与当时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等视觉艺术家相比，《良友》报道相关内容的版面无一人超过8版。

庄学本拍摄的《新西康专号》，《良友》画报于1940年9月15日出版。

“他对西康省的军政设施、富饶的物产以及边地人民的生活、信仰等作一个简单的报道，使外界认为神秘的这个边区，读了这册专号后，能够获得一个较准确的轮廓。”这段编者按，无意中定义了一种媒介形态：专题摄影报道。

1940年3月15日第152期《良友》画报刊发庄学本《藏戏》系列，拍摄于1939年10月26日巴安。

庄学本的专题报道开创了中国摄影报道的先河。他以田野调查方式在边地拍摄数千幅图片，以影像呈现民族志文献。这些作品穿越近百年时光，依然具有超越时空的视觉感染力。他不仅是纪实摄影的奠基人、20世纪中国摄影史上最伟大的摄影大师之一、影像人类学的先驱，更通过《良友》这个大众媒介，成为中国现代视觉传播体系的重要构建者。

1940年《良友》画报刊发的庄学本摄影专题《西康四季的月令歌》，作品《玉树长虹》在南京博物院展出的《回眸经典——中国摄影大师蓝志贵、庄学本藏族摄影精品展》展览原件，黄建鹏藏。

结语

《良友》画报不仅是一份大众媒介，更是民国社会名流的“朋友圈”。蒋介石、宋美龄、李宗仁、白崇禧，作家鲁迅、老舍、郭沫若、电影明星胡蝶和阮玲玉、京剧大师梅兰芳和程砚秋，画家张大千、齐白石、徐悲鸿、刘海粟，摄影家郎静山、刘半农、吴中行、陈万里、张印泉、蔡俊三、胡君磊、陈传霖、黄仲长、郭锡麒、吴印咸，雕塑家刘开渠等名流都是读者。

在20世纪前半叶“救亡与启蒙”为主旋律的文化浪潮中，《良友》画报以其独特的视觉叙事，承载了超越时代的文化使命。它使精英与民众、政府与民间得以在同一视觉平台上对话，使中国形象通过全球华人网络向世界传播。从欧阳璞的“画意诗情”到庄学本的边地实录，从照相馆人像到前线战地报道，174期《良友》画报堪称一部以影像书写的中国现代视觉文化史。

今天，当你打开任何一本杂志——那些精心构图的封面、图文并茂的专题、试图在商业与艺术间寻找平衡的编辑策划——你都能看到《良友》的影子。它开创的视觉语言，早已融入中国人的观看方式。它搭建的视觉桥梁，至今仍在延伸。

谨以此文纪念《良友》图画杂志创刊一百周年。

（作者黄建鹏系艺术品投资人、摄影收藏家、策展人；戴曾怡系南京师范大学艺术硕士、视觉文化与艺术史研究者。本刊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