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史书中,三皇五帝时期好像是政治文明的时代,“尧舜禅让”的故事更是君王的道德典范,陶寺遗址(约公元前2300-1900年位于山西襄汾,被多数学者认为与"尧都平阳"有关)的考古发现,却为我们揭开了上古史中血腥和残酷的一面,那些重见天日的遗迹和遗物,与传统儒家描述的温情脉脉的“尧舜禅让”形成了强烈对比。
考古发现,遗址中出现大规模人为破坏,宫殿有被夷为平地的迹象,城墙遭铲平,王族大墓(如M22、M8)被系统性捣毁,墓主骨骼遭肢解抛掷,象征权力的玉钺、彩绘龙盘等礼器被故意打碎;灰坑中发现大量非正常死亡的遗骸,其惨状令人发指,直接证明了当时发生了严重的暴力冲突;
最具冲击力的是一具35岁左右女性的遗骸(灰坑IT5126H68③):颈部被折断致死,下体被插入牛角。考古学家认为这是仪式性羞辱,旨在摧毁其家族的生育象征,意味着"使受罚者无后嗣"……
这好像佐证了《古本竹书纪年》所记载的“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还有《韩非子》的“舜逼尧,禹逼舜”;虽然并非明确的盖官定论,但至少告诉我们,远古时期,权力的交接并不像儒家编写的那样充满道德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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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所以更有意思的是,反而不只是考古佐证了啥,而是为什么后来儒家的许多经典叙事里,都执意把这种血惺的冲突披上美好的想象?
在先秦到两汉的漫长写作链条里,许多文本都在参与塑形;有的把它写成伦理教科书,有的把它写成政治哲学的模型,有的则把它写成“天命话语”的证明。
郭店楚简《唐虞之道》开篇几乎是宣言式的“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它把“非世袭的权力转移”说成一种高尚的制度选择,不像在记史,更像在对当时的人说,血缘不是唯一合法性,这就把尧舜从“远古人物”改造成了“政治论证的样板间”。
换言之,“禅让”叙事的高频出现,很可能不是因为古史现场真的如此诗意,而是因为战国人需要一种语言,去回答“如果权力本质上靠暴力与控制维系,它凭什么要求服从?”的尖锐问题。
当刀剑已经摆在台面上时,最奢侈的东西反而是“道德”;而“禅让”提供的,正是一种把权力去暴力化、去血缘化、去偶然化的叙事包装;这不是简单的“遮羞布”,更像一套让统治可被谈论、劝谏、可被想象为正当的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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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的诸侯几乎都在比拼军力与合法性;血缘是一种回答,“能力”是另一种回答,于是,“禅让”在这里就显得格外顺手,不是“抢”,是“承”;不是“暴”,是“德”;它是对现实的反向修辞,现实越血腥,叙事越需要洁白;现实越难以服众,叙事越要显得合乎天理人心。
更微妙的是,它好像还提供了一个对君主的“软约束”:既然尧能让位,君主就该能被道德评价;既然舜靠德上位,统治就该对“贤”开放;哪怕这种开放最终只是口头的,它仍然能成为士人进退的依据、君臣博弈的筹码。
所以,“禅让”不是单向度地服务“家天下”,它也曾服务过“士”的政治位置,士需要一个故事,让自己有资格站到君王面前谈条件。
但这种叙事也有其可怕之处,它一旦被写成经典,就不再属于某一家学派,而变成了政治世界的公共工具箱,成了“主动迎合改朝换代”的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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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竹书纪年》之所以总被拿来对抗“温情禅让”,也正在于它让人正视斗争的残酷,不要迷失在“道德的温情中”。
陶寺真正“撕碎”的,也许不只是某一句话,而是我们的想象习惯,远古时代,早期国家并不从道德童话起步,它往往从组织暴力、控制资源、垄断祭祀与时间开始。
陶寺的宫殿区、城垣体系、以及与“授时/观象”相关的设施与器物,恰恰显示了权力的技术面,谁能定义历法、节令与秩序,谁就更像“天下的中心”;而当它衰败时,被摧毁的不只是砖土,而是一个政权的符号系统。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禅让”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更接近真实,而是因为它更接近人们对“政治应当如何”的渴望;也许,传说从来不是为了记录过去,而是为了驯化当下。
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古人编过故事”;而是人们在需要的时候,仍然会不自觉地去寻找同样的故事,用它来让复杂的世界变得简单,让血腥变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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